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点了份不加东西的光面,老板看他太瘦,送了他一颗卤蛋。
白瓷碗中盛着刚出锅的细面,清亮油润的浅金汤底看起来就暖香诱人,热气裹着香气扑在沈乐安的脸上,竟让他久违地感到食欲。
左手夹起几根,卷了几下送进嘴里,期待带给他的淡淡欣喜瞬间被冲散,沈乐安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舌尖麻木发涩,面条入口只余下寡淡发苦的空感。
喉咙隐隐发噎,沈乐安咽不下去,只能抽出几张纸巾吐在里面。
不想拂了老板的好意,沈乐安尝试吃鸡蛋,没成想刚入口胃里便猛地一抽,差点连酸水都被恶心出来,明明应该很好吃的,他悲哀地扯了扯唇角。
眼前变得朦胧模糊,沈乐安放空思绪,机械地捣着碗里的面。
“叔,来份面。”
傻了一会,沈乐安猛地抬起头朝声音来源看去,眼里的水汽顺着他的动作滑落,目视瞬间变得清晰,对视上的那一秒,门口那人明显僵硬了一瞬。
“还是老样子吧小裴?”老板麻溜地把水煮沸,抖开细面团丢进去。
裴泽煜被唤回,垂眸应了一声,扫码付了钱。
店面不算小,沈乐安旁边一圈都是空位,裴泽煜走到角落,离他最远的那桌坐下。
场面变得有些尴尬,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沈乐安背后发凉,整条脊柱像是结冰了似的无法动作,慌乱之中手脚无处安放。
既然又遇到,就是机会找上门,没有不把握住的道理。
等面端上来,沈乐安在他埋头吃饭的时候,悄悄坐到了裴泽煜的对面。
眼前光影暗了下去,裴泽煜只淡淡瞥了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就像是面对一个拼座的陌生人一般,神色如常地继续吃。
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扩散,沈乐安微皱着眉,探着头关切问道“裴哥..你喝酒啦..?”
等来的是意料之中的忽视。
沈乐安又问“喝得多吗..头疼不疼?”
裴泽煜依旧不语,只是面上添了一丝不耐,那样细微的表情变化,沈乐安却敏锐地察觉到,于是略显局促地坐在原处,不再说话烦他了。
放下筷子,裴泽煜擦了擦嘴,拿过手机起身。
沈乐安也跟着站起来,不成想起得太急,眼前发黑,剧烈的眩晕让他双腿发软,整个人原地晃了晃,几乎要直直往地上栽。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擂鼓似的在胸腔横冲直撞,连呼吸都混乱地毫无规律可言。
双手慌忙地在空中比划着想要撑住哪里稳一下平衡,右手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护具被砸的一震,骨裂的手腕疼得钻心,沈乐安认命地放弃挣扎。
摔在地上的剧痛久未传来,反倒是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清冷香气,淡淡的酒味混在其中,倒罕见地失了存在感。
汗湿的后背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撑着,沈乐安迟钝地感觉到脸侧旁人衣料的触感,下巴还未散去的青紫处被柔软的指腹轻轻蹭了蹭,清浅的呼吸扫过耳尖。
沈乐安缓缓睁眼,眼前的黑影和光斑还在不依不挠地乱晃,他便从缝隙中勉强分辨出裴泽煜清晰的脸部线条,更加无法控制地瘫软下去。
脖颈处被稳稳托起,热流涌入,口中尝到甜腻滋味,半晌,沈乐安半睁无神的双眼才缓缓颤动,睫毛抖了抖,从眩晕的余波里缓了过来。
“哎呦,小伙子怎么搞的,吓死我了!”老板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见人醒过来才把手机揣了回去,他刚准备要打急救电话。
又来人点餐,老板小跑回去。
沈乐安艰难地喘息了一会,余光瞥见裴泽煜另一只手正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紧接着氧气瓶就被拿了出来,扣在自己口鼻处。
仿佛刚浮出水面,五感找了回来,沈乐安发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被抱着靠在裴泽煜的胸口。
耳鸣散去,氧气气流声变得清晰,他苦涩地笑了笑,闷声道“裴哥..先带我走吧...待在这里...会影响..老板的生意...”
语气染上哀求之意,尊严在一身病骨面前一文不值。
乖巧地顺着裴泽煜的力道趴在他的后背,大腿根的管道贴在他的腰侧,怕被发现,沈乐安有些紧张,一时间忽略了淤青处的疼痛,眼泪止不住似的一直流。
路过时,裴泽煜视线在沈乐安几乎没动过的那碗面上停了几秒,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夏夜里,挨在裴泽煜的耳边,沈乐安哑声问“为什么..不丢下我..”
可能是因为酒后,裴泽煜的呼吸略有些沉重,没有搭话。
“去哪呀..”沈乐安又问。
裴泽煜终于肯开口回答“送你去医院。”
沈乐安抬头,惊得清醒了不少,又怕自己的反应过于突兀,把脑袋靠了回去,放轻声音道“不用..我就是起猛了..找个地方坐一会..就好了...”
等了很久,裴泽煜都安安静静背着他,走得实在稳,正当沈乐安失了希望,有些昏昏欲睡时,他听见那人问“手,怎么弄的。”
太不中用,沈乐安意识比浇了冷水还清醒,却竟提不起一点力气睁眼睛,他断断续续道“不小心...摔的...”
又是一阵沉寂,沈乐安即将再度昏睡时,裴泽煜才道“是那天,我推的吗。”
沈乐安笑了声,搭在裴泽煜肩头的双臂垂落轻晃,指尖是淡淡的紫绀“当然不是..”
“你没有...用力气..”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中,他又道“是我自己..没有站稳...”
头顶葱郁绿叶“沙沙..”作响,堙灭了二人交错的呼吸。
怕自己这样显得做作娇气惹人厌烦,好像只要一遇上他就一定会被麻烦,沈乐安狠咬舌尖,费力撑开千斤一般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恰好出现一条长椅。
沈乐安抖着抬手朝长椅的方向指了一下,道“把我..放在这里就行...裴哥..谢谢你...”
“你很累了..早点回家休息...”
肩膀上落下的力量缓缓增重,最终形成完全依靠的情形,裴泽煜转头去看,沈乐安已经无力地合了眼,眼下青紫一片,冷白的肤色在朦胧的夜灯下近乎透明。
只见他唇瓣微动,嘟囔着,似在梦呓一般“我稍微坐会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 只是意外受伤了 在看伤处 无任何不良引导 求放过
第55章 我想你
鼻腔里又涌进那股熟悉且恶心的消毒水味。
许是这个地方来过太多次,并且总是伴随着极其不好的生理体验,沈乐安无法安心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寂,几乎是在被推进急诊室换床悬空的那一秒,迷茫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出现了三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人影摇摇晃晃重合又分开,刺激的白色顶灯让他掉出几滴眼泪,还未能适应,左手中指指尖像被蚂蚁咬了似的忽地刺痛。
随后沈乐安察觉到有人在挤他的指尖血。
浑身如浸入寒冰一般,沈乐安完全清醒过来,顾不上任何先将被按住取血的那只手往回缩,突然瞳孔震颤一副受惊模样倒是把小护士整懵了。
“哟,几年不见,这么怕疼啦?”
沈乐安循声看去,相同的三张人脸重合到一起,变成清晰的白锐模样,当即抿唇垂眸不敢再动作。
“测个血糖而已,别紧张。”白锐掀开他胸口的衣服帮他贴电极片,连好心电监护,随后戴上听诊器把冰凉的探头按在他淤紫扩散的心口。
沈乐安没忍住被冰得一个哆嗦,微不可查的诧异稍瞬即逝,紧张之中不免和俯身检查的白锐对视,那人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疏离是那样明显。
方才害怕被看到胸前伤处与消瘦躯体的忧虑散去,有了自暴自弃的思量倒也自在不少,想来都是自己应得的。
一番基础的检查下来,确定没有生命危险,沈乐安被留在急诊室里输葡萄糖。
长而密的眼睫耸拉着,脸上毫无半点血色,额前沁满一层细密的冷汗濡湿贴在眉心的软发,泛着浅淡青白的唇瓣隐在氧气罩下微弱开合,连呼出的雾气都是那样无力。
晚上不太忙,白锐拉了个凳子在沈乐安床边坐下,双手抱在胸前,有些严肃地打量着他。
“你心衰了,知道吗。”白锐平静问道,像是面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患者。
沈乐安浑身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脑袋重得像是绑了铁块,他艰难地朝白锐偏了偏脸,声音沙哑虚浮地回了句“嗯..知道的..”
白锐如今四肢健全脑子没坏,记忆应当不会出错,之前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把他的身体调得几近常人,也才过了五年,这么年纪轻轻居然就心衰了。
怎么做到的?
不愿再去探究,因为白锐早就没有这方面的义务。
想到裴泽煜被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玩意阴了之后,待在国外魂不守舍,回国后整日不要命似的埋头工作,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白锐就一头火,控制不住地想报复回来。
可现在看罪魁祸首的心脏衰败成这样,又很难不哑火。
白锐烦躁地搓了会脸。
沈乐安安静躺着,周身弥漫挥之不去的疲惫酸软,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唤了声“小叔..能..”
从前的称呼刚出口,白锐就急忙急慌地打断,一手伸出去做出制止的动作,纠正道“担不起担不起,沈小少爷一声小叔我估计得折寿几年。”
方才的心软被这一声小叔驱散了个干净,白锐皱眉叹气,烦躁感更甚。
眼前渐渐有些模糊,搭在被子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愣了一会后,沈乐安喉头哽动,几经抿唇往下咽,声音跟着低哑下去“白,白医生..我是想..拜托您别和裴哥说...”
白锐忽地笑了一下“这你放心,你不拜托我也不会主动跟他说一个字,我不会允许他再在你身上耗费心力,你是不是以为将一个如此严重的先心患者在三年不到的时间里照顾得趋于健康是件很容易的事?”
“需要就舔着,不需要就甩掉,你把他当什么?”
还是没忍住,白锐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沈乐安眼眶通红,豆大的眼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顺着眼角脸侧滑到下巴。
白锐深吸两口气,移开视线,冷静下来后削弱了一大半的攻击性,他道“你放心,刚才他送你来的时候我已经骂过他了,虽然不知道你俩是怎么又遇上的,但看在他从前对你那么好的份上,也希望你行行好,别再纠缠。”
说罢,白锐起身,把椅子放到角落,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脸色阴沉着,临走前警告了一句“你这次最好不是故意绝食导致低血糖让小煜可怜你,再敢玩那些把戏,就算他舍不得怪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一句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谎言一旦烙印成型,所有的说辞都显得苍白廉价,与其让辩驳成了狡辩,不如烂在肚子里。
路是自己选的,他从不后悔。
只是,别再纠缠...归咎于高敏的性格,沈乐安能清楚地从白锐的话语中捕捉到裴泽煜的痛苦,哪怕是隐晦的。
这些痛化作愧疚此时像刀剑落在肉身,感同身受。
实质性的伤害面前,苦衷不配被诉说。
只要还能弥补还有机会,让他付出什么都可以。
接下来的几天,沈乐安早上提前两个小时到犬舍,为的是傍晚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先提着之前没送出去的小狗用品到裴泽煜小区门口打电话询问能否进去,被拒绝之后再赶到怀宁医院输特效药。
陈医生看他每天都带着同样的一包东西过来,难免好奇,终于在第三天晚上没忍住趁沈乐安因为药效昏睡的时候翻了翻,掏出袋真空包装的风干鸡腿。
没贴任何标识,看起来跟小零食似的。
一天没吃饭,肚子“咕咕”叫,陈医生毫无防备的一口咬下去,门牙崩掉半颗。
沈乐安得知后惭愧得连请了三天晚饭,可惜陈医生没法吃别的,都是些软馍粥水。
第七天,裴泽煜还是没有同意他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