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49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保安笑着“原来是来找裴总,不过我这边还是需要打电话确认一下的,您贵姓?”

悬着的心落下一般,起码能证明裴泽煜确实住在这里,没有骗他。

可很快又被新的担忧拎起,沈乐安的呼吸声变得小心,没什么底气地道“我..我姓沈。”

保安有些疑惑,微顿了两秒,应着“哎好,您稍等。”

电话那边接得很快,挂得更快,几乎是保安刚说完那句“秋屿犬舍的沈先生找您。”,从听筒里便传出模糊但难掩冷漠的拒绝:“不认识。”

沈乐安足足在原地凝固了半分钟,冰凉的指尖垂在身侧僵硬地颤了颤,直白无神的瞳孔逐渐失了焦,眼前的一切变得虚幻,就连保安的呼唤都像隔了层厚膜。

“沈先生?沈先生?”保安把手伸到他眼前挥“不好意思沈先生,我们不能放您进去,您看您是先回,还是再和裴总联系?”

脸色迅速难看起来,沈乐安微弓下身体,在黑点布满视线前左右甩了甩头,顺势拎起地上两包对他来说超重的东西,心脏负压,眩晕之中他不得不原地踉跄几下稳住平衡。

“不好意思..麻烦了。”

一路上的期待被浇透得彻底,沈乐安沮丧地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虚浮。

迎面的暖风将他的衬衣吹得后摆,紧贴胃腹时清晰地映出两排突出的肋骨。

就这样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走着,本被树荫遮挡的道路前忽然变得开阔明朗,沈乐安抬头,缓缓眨去眼前的黑雾,竟又看见差不多的小区大门。

四周环顾一圈,沈乐安确定,这是岚庭的后门。

门口还是站着两个保安,沈乐安在角落偷偷观察了一会,发现进去的人都必须一个个刷卡或者扫脸进,一点跟在后面偷溜进去的可能都没有。

“咳咳...”沈乐安闷咳几声,眼睛干涩得厉害,摸上去的时候还感觉有点烫。

算了。

喉咙里残留的痒意顺着气管挠进心里,沈乐安怕在这咯血,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胸口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放松下来。

就在他准备转身,把自己扔回黑夜中时,另一侧的门反向打开,男人的身影逆着光走出来,高挺的身形轮廓被路灯勾的冷硬,一步一步像踏在沈乐安过速的心脏上。

“裴哥....裴哥!”

沈乐安向旁移出一步离开隐蔽的阴影处,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眼里跟点了高光似的,难得染上些鲜艳的神采。

闻声,裴泽煜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一秒的诧异过后又变回那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就像落在水中的一片叶,几经风吹便飘远去。

沈乐安提着东西有些着急地迎过去,裴泽煜这才被逼停,抬眼看向他。

“我来..我来送东西。”

不用想就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和状态有多糟糕,不过夜里应该看不大清楚的,沈乐安放心了些,把手里的两包东西递过去“这些都是给小狗的,你拿着。”

裴泽煜双手都插在裤子口袋里,不为所动,垂眼看了几秒沈乐安被塑料袋勒紫的手指,倒是有些好笑地轻挑了挑眉“入戏挺深。”

“嗯?”沈乐安先没太听懂,很快又反应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就算一定不被相信,他也小声地说了句“没有的。”

手臂酸痛,怕自己还没说两句就体力不支晕过去,沈乐安把东西放到地上,双手背到身后跟感受不到痛似的搅在一起。

裴泽煜伸手捏住沈乐安瘦削的下巴,微微施力迫使他抬头将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皱起眉左右转着他的脸打量着,忽然“啧”了一声,接着道“你的出轨对象,看起来不太靠谱。”

沈乐安打了个寒颤,忍着浑身将要浮出的战栗乖顺地挺着不动。

“他知道你又来找我吗?”裴泽煜松开他,明明没有推力,沈乐安却仰着脑袋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差点自己被自己绊倒,令人费解“你爸呢,知道你在犬舍打工吗?”

沈乐安咬破了点舌头,疼痛虽然能将他激得精神些,可却忽略了现在身体里又多出来的一层疾病,他的血很难止住,只能时不时往下吞咽。

“他们都走啦..都出国了..”下巴被捏的地方像是着了火,沈乐安无意识地伸出手蹭了蹭,再抬眼时眼底蓄了层泪“早就不管我了...”

裴泽煜看向别处,刻意地忽视那张看起来惹人心疼的小脸,不愿再给自己掉进沈乐安的陷阱里的机会,也不想放任他实施新的计谋,于是压低声音回了句“活该。”

不去追溯缘由,因为早就与他无关。

夜雾渐渐漫上来,把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橘色,裴泽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沈乐安的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小小的空间里静得令人心慌。

再一回看,沈乐安的脸上多出两道清晰的泪痕,却不听一声辩解的话语。

“所以,现在是在做什么?”裴泽煜靠近他,莫名地涌出一股烦躁“装出这幅委屈样子,是在赌我又会心软?”

话音刚落,沈乐安忽然回了神,抬手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水,喉头哽动半晌发不出声,喘着气急得直摇头“咳..没..没有,裴哥,对不起。”

裴泽煜的静和沈乐安现在的状态几乎是两个极端。

气氛逐渐尴尬,沈乐安只好先弯腰把两包东西提起来,僵硬地转移话题,问“裴哥,你出来是要去哪?”

裴泽煜将视线从他惨白的脸上移开,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说罢,他向旁迈出一步,沈乐安就跟着他一起迈步,将他前进的方向挡得死死的。

裴泽煜耐心告急,没什么好脸色“让开。”

沈乐安吓得一抖,却还固执地留在原地,又试着把东西往前递“给小狗的。”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稍稍使力将沈乐安往旁边一推。

不成想沈乐安竟整个人摔进了花坛里,袋子里的小狗用品撒了一地。

裴泽煜疑惑地看了眼发力的手心。

“唔..咳咳...”

一瞬间,扯着内里置管的尖锐钝痛顺着大腿根部迅速窜上来,那是第二天输特效药的时候陈医生帮他埋的股静脉留置管,不知道有没有脱落,沈乐安哆嗦着手去碰。

干的,没流血。

应该只是歪了,没事的。

整条右腿猛烈的麻木感让他不太敢动,创口又热又胀,他死死咬着下唇,喘息间将闷哼和痛意全部滚进喉咙里,忽明忽暗的视野中,裴泽煜似乎在他面前停了很久。

沈乐安撑着泥地慌忙地坐起来,庆幸花坛里没有尖锐物品对他造成开放性伤口,他凭借失焦眼中的黑影判断裴泽煜的位置,弱弱地对他说“没事的..我没事..”

黑影消失了。

沈乐安从口袋里摸出些药,先在衣服上蹭去掌心的泥,再把药倒上去送进嘴里。

打颤的牙关不可避免地将一些脆弱的药片嗑碎,苦得沈乐安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艰难咽下后又感觉有胶囊哽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又粗暴地去锤。

结果就是一股脑地全吐出来了。

满脸的眼泪和汗糊在一起,等好了一些,沈乐安用纸巾抓走地上的药粒,一瘸一拐地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生怕污染土壤把花草毒死了。

坐在地上捡散落的狗狗用品时,沈乐安忽然悲哀地想到裴泽煜很有可能是为了躲他才走后门出来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见到一面,居然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身后的小区安静得只剩偶尔几声犬吠,沈乐安潮湿着站在雾里,像被世界遗落在外的一座孤岛。

一望无尽的黑压下来,显得那道单薄背影落寞无助。

回家的路上,沈乐安给陈医生发去信息。

“陈医生,今晚不来了,您早点休息。”

第54章 为什么不丢下我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乐安收到了近十条陈医生的六十秒语音,夸张的白色方框占了满屏,吓得他不敢点开听,选择了温和的转文字。

内容无非就是说疗程一旦开始,间断会很危险,症状会加重不说,药效也大打折扣,免疫力下降,极易再次引发出血,前面受的苦都白吃了。

隔几行字就会出现红温的表情符,可见陈医生有多生气。

沈乐安一夜都没怎么变过姿势,此时周围的一圈靠枕正乖巧地托着他的身体,右手碰上鼻氧管还没使劲,手腕处便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

因为日积月累落下的腱鞘炎和腕管劳损,沈乐安已经尽量避免受力,很少接画稿了,可昨天拎了重物,摔倒时又撑地,现在腕骨一圈连带着手背小臂都蔓延出一大片青紫色淤痕。

白血病加持,瘀血深重,皮下颜色紫得发黑。

可能是昨天腿根处置管的地方疼痛更甚,从而忽略了其他伤处。

夜幕深重,沈乐安挨到床就几乎昏过去,连鼻氧都回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摸过来戴上的。

指尖冰凉,沈乐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头晕眼酸,鼻尖出气又异常灼热,浑身又沉又痛。

只轻轻挪动了一下右腿,沈乐安没忍住一声痛呼,当即出了一身冷汗,尖锐的刺痛复苏,顺着大腿/gen直往小fu和胯骨上cuan,伴随强烈的心悸胸闷,沈乐安靠不住往下滑了一大截。

“呼...呼...”

费劲巴拉地单手扯下ku子,冰得像铁的指尖和大腿处的温度简直是天壤之别,沈乐安把被子蹭到一边,歪着脑袋往痛处看。

这一看吓得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管道周围的皮下出现严重的内出血,整条右侧大腿瘀血堆积,黑紫一片连着一片,看起来骇人非常,甚至不去触碰都能感受到红zh/ong带来的灼烧感。

沈乐安怕得眼眶红了一圈,他虽然是疤痕体质,皮肤白磕磕碰碰也会容易留下痕迹,但何至于会这样扩散。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自己染上哭腔的喘息,血腥气一阵阵上涌,沈乐安抿紧紫灰的唇瓣,拼命往下咽,一时间动弹不得,哪里都痛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手脚发软的症状缓和了些,沈乐安拍了一张歪斜模糊到看不清是什么部位的淤青照片发给陈医生,问了句“陈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退出页面,炸耳朵的电话铃声便充斥着整个屋子。

“沈乐安你是不想活了吗?管子歪了出血这么严重你现在才跟我说?你真的要气死我,这个管子接着心脏的,一感染你就死定了!”陈医生气得咳嗽,缓了会声音更咋呼了“报家庭住址给我!我叫救护车去接你,你现在给我保持绝对静止,手指脚趾都不准给我动听清楚没?”

沈乐安后怕不止,乖乖照做,十几分钟医护就闯进了家里,几个人几乎是将人平移着抬上转运床,这样轻微的颠簸他也承受不住,沈乐安忍痛中死死咬着下唇。

氧气罩下的喘息看起来困难极了,路程虽短却实在难熬,心电监护隔一会就要闪几下,司机油门踩到底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万幸的是管道只是轻微偏移,摩擦大血管内壁导致的持续管内出血,不幸的是沈乐安的右手手腕骨裂了。

躺在走廊的床上,腿根处的管道已经被重新调整加压加固处理过了,右手手腕上了护腕支具,从边缘处蔓延出的青紫也能想象到他伤得不轻。

陈医生一把年纪,自从接手沈乐安这个令人头疼的病人,正以十倍速急速衰老下去,眉头的川字纹几乎根深蒂固。

“臭小子,你多亏遇上我,我这医院小病人也不多,不然你早就被自己作死了。”陈医生正给他的淤青处冷敷“下巴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个地方怎么青的,磕地板了?”

高烧让沈乐安意识恍惚,愣神中被陈医生的问话引到昨晚那场一回想就会痛苦的对话中,下巴上的淤痕不出意外应该是被裴泽煜捏的。

沈乐安自己能感觉到,裴泽煜根本就没有使劲,他只是被限制住并没有任何痛感。

心脏的酸麻倒是被这一番回忆惹得加重。

“嗯..磕的..”额头上的退热贴不一会就被高温中和,沈乐安薄薄的眼皮泛红,细碎的血丝交错,无力地眨动几下“陈医生..我有点冷..”

陈医生叹气,明明挺心疼,口中却是没句好听的“该!忍着吧,老老实实住几天院,等这些凝血消炎的挂完,给你补挂特效药。”

三天后的傍晚,沈乐安出院,第一件事是先回犬舍想要补班,结果到了后大门还没迈进去就被空琦骂骂咧咧地骑着小电驴送回家休息。

在医院里输的那些药让他只要一吃就吐,现在过了劲胃里空得难受,一点力气也没有,嘴里发苦,忽然很想吃点热乎的汤面。

沈乐安在短袖外面又套了件衬衫,在背包里装上药和一罐氧气瓶,出了门。

腿根管道歪了的痛感太刻骨铭心,沈乐安一路上走得极其小心翼翼,不知不觉中就往记忆中裴泽煜家的方向走,还在半道发现一家人不是很多的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