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的海 第44章

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标签: 近代现代

“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沈乐安一手撑在桌子上,一手紧攥自己的衣摆,又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不太自然地松开。

裴泽煜停住动作,转身面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将目光停在了他唇上的伤处,失神地愣了几秒。

他不愿意再找可笑的借口说服自己了,已经几次了?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你还不愿意相信吗?

裴泽煜垂眸,哑声道“你说。”

熟悉的嗓音传进沈乐安的耳朵,激得他鼻尖一酸,迅速移开眼去,为了压下猛烈的泪意不停深呼吸,又偏头看了会斜上方自己的床铺。

枕头下压着的那张照片露出一个白色的边,沈乐安伸手抽出来,还是那张野餐时拍的照片,自从他不住宿舍后没人动过。

他给裴泽煜递去,歪着头问道“还要吗?”

裴泽煜第一次觉得,原来那双暖色的眼也可以是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的,像蛇一般。

“不了。”他神色不变,还是那样淡漠疏离,连手指尖也不曾动一下,冷声回道。

沈乐安轻笑一声,极其干脆地将这张照片撕成碎片,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发现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爱你,特别珍惜?”沈乐安双手交握背在身后,双眼噙着笑“那就对了,目的达到了。”

“还觉得我很好吗?”沈乐安凑进一步,带着些挑衅“裴哥?”

裴泽煜顺着他后退一步,隔绝与他接触的可能“这就是你想说的?”

沈乐安非要上前抱住他,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当然不是。”

“下个星期,你就要拍毕业照了吧?”双臂越收越紧,沈乐安蹭了蹭裴泽煜的胸口“拍完就走了吗?”

“...”

沈乐安并不恼,寂静的十几秒里他只觉得现在裴泽煜没有把他掀飞到地上都算他心软。

是啊,裴哥最好了。

“再给我一个和你告别的机会吧,毕竟在一起过。”沈乐安顿了顿,声音弱了下去“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

裴泽煜握住沈乐安双臂,轻轻一点力就将他扯开,冷声道“没必要。”

心脏开始紧绷的感觉并不好受,沈乐安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痛色,依旧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到时候,我就在门口的树下等你。”

沈乐安牵了牵唇角,望向裴泽煜时眼底泛起微弱的水光,道“有始有终。”

胸腔发麻,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裴泽煜选择继续沉默。

床上的小兔子玩偶被拿下来,沈乐安揉捏了一会,把有些轻微变形的小家伙团得圆圆滚滚,自顾自道“这个我就不还了,挺喜欢的。”

桌上裴泽煜送的盲盒摆件还有抽屉里买给他的零食,沈乐安都一股脑地往背包里装“这些我也拿走了,你应该都不要的。”

“哦对,还有..”

“戒指。”沈乐安被裴泽煜打断。

沈乐安有些慌,问道“什么?”

裴泽煜重复“戒指。”

沈乐安眼神闪躲,没什么底气地说“早不见了。”

“不知道扔哪了,找不到了。”就像是生怕裴泽煜不相信似的,又多说了一堆“你要?多少钱?不然我直接转钱给你吧,我真的找不到了,对不起,你就别找我要了,或者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了再寄给你....”

久久没能得到回复,沈乐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审视,并且这幅样子落在任何人眼里应该都虚假无比,当即便抿住唇垂下头。

抽屉响动,余光瞥见裴泽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沈乐安的桌面上,道“里面是我的,你喜欢就拿去。”

一声无所谓的嗤笑轻而易举地将攻守的局面逆转,气氛降至冰点。

“你确实很不会撒谎。”

识破了又怎样,真的假的现在还重要吗?

丢下这句话,裴泽煜耐心耗尽,不愿再分给沈乐安眼神,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只残留一阵熟悉的冷木清香,和看起来像被石化了的沈乐安。

作者有话说:

借位 没真亲过 只是远处看像 近了就分开了

下章say拜拜 下下章开启时间大法

准备血吐起来 鼻血流起来 昏迷昏起来 抽搐抽起来 白眼翻起来 心衰衰起来(疑似通宵码字导致精神失常胡言乱语…)

第48章 分别时不说再见

那天过后,沈乐安住了几天院,药物过量的反应来得凶猛,像是已经在体内潜伏了很久。

剧烈的头痛像是要劈开颅骨,心脏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狂跳之后骤然空了几拍,沈乐安的耳畔嗡嗡作响,胸口的剧痛不但丝毫没消反而闷得他喘不上气。

那是沈乐安第一次给自己打急救电话。

医护冲进和顺小区时,沈乐安的血压已经降到谷底,浑身的冷汗浸透衣料,人已经全无意识,脸色更是灰败得可怖,垂落在床边的指尖爬满紫绀。

抢救凶险,半夜人才勉强恢复一点模糊的意识,家属联系不上,插着管半昏迷中还缓慢地打着手势拜托了护士拿着他的手机先去缴费。

裴泽煜拍毕业照那天,沈乐安没能赴自己的约,彼时他的体力只能支撑他从病房走到护士站,想到裴泽煜一定不会去,倒也没有很愧疚。

六月二十五,裴泽煜生日的前一天,沈乐安被强烈且反常的心悸感唤醒,翻身去看果然收到了唐永元的消息,说裴泽煜今天下午的飞机,直接去英国。

顾不上任何,沈乐安下床换衣服,连药都来不及去取,直接去办了出院,再到门口打车。

一路漫长难捱,好不容易到了,站在校门前人又差点晕过去,眼前白花花的,明明四周那么吵,沈乐安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冷汗和难受出来的眼泪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掀起衣服下摆低头潦草地擦了几下,沈乐安站直身体走进去。

这下真要感谢老天了,总算做了件好事,正好走到树下,沈乐安看到裴泽煜提着箱子从宿舍出来。

纯白色的短袖,休闲长裤,背着运动斜挎包,头发貌似剪短了了些,收拾得干净利落,深棕色的双眸被阳光照得半透,不似前段时间的阴沉低迷。

无形之中被控制住了精神,沈乐安短暂地忘了现在的处境,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竟涌出一股强烈的想跑过去将人抱住的冲动。

手背忽地一阵刺痛,抽筋似的蔓延到整个小臂,他才如梦初醒地垂眼望向针眼留下的大片青紫处,往身后藏了藏。

裴泽煜越来越近,沈乐安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挺直了腰腹,忍着强烈的眩晕和呕意给自己整理仪容仪表,把因为营养不良变得毛躁干枯的发丝往下压了压。

插管后嗓子伤得厉害,一出声就疼,可裴泽煜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似的径直往前走,沈乐安只忍痛能唤他“裴哥!”

裴泽煜闻声看过来,在原地定了会后拖着箱子朝沈乐安走去。

只见他低着头急喘两声,随即调整着朝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问道“走啦?”

裴泽煜平静地看着他,回道“嗯。”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沈乐安用还算完好的那只手递过去“给,里面是十万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沈乐安眨了几下眼睛,感觉到嘴唇控制不住在发抖,只能又低下头去“对不起,伤害了你。”

“现在又是在演哪出。”裴泽煜不为所动,笑道“只给十万?少爷难道不该挥金如土吗。”

面前的那只手像是有些坚持不住了似的,往下落了些。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话,裴泽煜偏头道“不需要。”

“之前对你好,是我自愿,就当买了个教训。”

头顶的树叶“沙沙”轻响,缝隙里漏下的微光洒在地上,好似与初遇时重叠。

心脏钝痛,腿软到快要站不住,沈乐安恍惚着,又听裴泽煜冷言道“你说得对,确实是不值得。”

“啪嗒-”银行卡失了力摔在地上,落下的轨迹像无形的刃将沈乐安劈开一般。

他蹲下去捡,眼睛忽地黑了几秒,只能用双手摸索着,瘦到突出的腕骨好似一碰就碎,沈乐安缓缓起身,原地踉跄几步又自己站稳。

全程裴泽煜都没有看他一眼。

“嗯。”沈乐安靠近他,自顾自地把卡塞进裴泽煜的裤子口袋,道“给你的,用掉扔掉..怎么处置都可以。”

无言的祈祷仿佛真的有效,裴泽煜没再拒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还有事吗?”

字音像是一颗颗石子落进湖水,干脆利落,唯有那泛起的层层涟漪不舍退场。

沈乐安双手握拳紧攥住衣摆,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总算舍得抬头,可与之对视的每一秒无形的自卑都在施压,竟显得有些悲哀。

“没有了。”他上前一步,裴泽煜后退一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乐安诧异地眨了下眼,微缩着肩膀不敢动了,犹豫着鼓起了勇气,声音轻得像风“最后了..”

他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满是歉意且讨好的笑“再抱一下吧..”

明显感受到裴泽煜的神色有一丝松动,火光顺着导线点亮了他眼底的烛,却在下一秒被浇了个彻底。

“不了,没必要。”

视线不再停留,裴泽煜开始调整箱子拉杆的长度,又调整了一下斜挎包的位置。

接着呼出一口气,看上去放松了些“好了,我走了。”

沈乐安牵起了嘴角,却显得面容苦涩,往旁边让了一小步,想要点点头,可脑袋像有千斤重。

“好好照顾自己。”裴泽煜浅笑着,像是从前无数个哄睡的夜晚一般温柔,他道“小安,祝你幸福。”

幸福,沈乐安拥有过吗?

拥有过的,他想。

泪无处遁形,蓄满了力要往下落,沈乐安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蹭了蹭眼睛。

等压下胸腔的酸痛,喘匀了气,眼眶红得厉害,他道“裴哥,希望你以后皆遇良人。”

“前程似锦。”

最好,再也不要想起我。

书写沈乐安生命的卷轴里本就满是遗憾,多一笔少一笔又有什么关系。

银行卡最终被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里,沈乐安目睹了这场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抛弃,就像裴泽煜光鲜前路上的一抹灰尘,掸去了,便再无痕迹。

右手手腕很合时宜地爆发出难以忍受的酸麻感,沈乐安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张口很咬住不受控制抽搐发抖的部位,吞咽着呜咽。

眼前虚焦,直视着阳光却不觉刺眼,如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心脏没了跳动的力气,微弱得无法感知。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珍惜地捧起他的躯体,对他说“小安,别怕,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