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旋转的车厘子
“这就是我一直瞒着的事情。”沈乐安无情得像一个智能机器人,背课文一般往外吐着字眼“刚见面就对我这么好,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裴泽煜反问道。
沈乐安坐直身体,扯掉阻碍他动作的鼻氧管,转过来面对着裴泽煜,却始终垂着眼“别再问些废话了,你都要出国了,我身体又不好,肯定要重新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我在你心里是可以依靠的人吗?”
沈乐安哑口无言。
“我不信。”裴泽煜固执地上前抱住他,轻抚着怀里人的后背,如果忽略那双已经红透了的眼,就和从前一模一样“你家里人,对你好吗?”
裴泽煜往外倾倒着疑惑,这些天他也在复盘,试图找到些破绽,可探寻到的东西却是一种熟悉的疼惜感。
“望尘莫及的沈家,唯一的儿子用的手机是五六年前的型号,需要夜以继日地画稿维生,明明有先心病却不第一时间开证明申请军训免训。”
沈乐安往后躲闪,换来的是裴泽煜更猛烈的禁锢。
“住院无人探望,不熟悉名贵药物的使用方法,连跳跳糖都没有吃过,收到一个最普通的玩偶都会感动到哭,不愿意麻烦别人,敏感自卑的性格,甚至小心翼翼到病态的地步。”
“沈乐安,你家里人对你好吗?”
唇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猛烈的鼻酸令双眼模糊,眨动间濡湿了睫毛,沈乐安呼吸急促,口腔里尽是血腥味,有那么一瞬间想和裴泽煜坦白一切。
可周身越暖,他越如火烤。
只见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了裴泽煜,自己也因为控制不住这股劲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泽煜慌忙伸手去扶,却被无情拍开。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沈乐安双目赤红“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吗?你就这么相信我吗?”
再不忍看到裴泽煜被中伤的神情也必须要与之对视,坚定得不会惹人怀疑“如果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是装的呢?你一定要我全说出来是吗?”
裴泽煜用掌心盖了盖双眼,手背上被拍红了一大片,勉强用指腹拭去快落下的湿意后,他不置可否地与沈乐安对视着。
那人极速变得陌生,只嗤笑着道“行,那我就好好说说,让你看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开学那天,我其实刚进校门就看到你了,那么显眼,想着反正上学无趣,正好先找个人玩玩。”
“所以有接驳车我不坐,非要中暑晕倒在你眼前,引起你的注意,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好心,一下就上钩了。”
“从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对我也有好感。”
沈乐安向后撩了撩额发,缓缓吐出一口气“毕竟我很有经验,从小到大,上赶着舔我的人太多了。”
“一段时间后我就发现,只要我表现出不舒服的样子,你就会非常疼惜我爱护我,处处照顾着我。”沈乐安蹲了会,似是在措词,嘴唇抖了抖又道“这让我非常激动,觉得逗弄你真有意思啊。”
“看你这么死心塌地地对我,我居然有些不忍心。”沈乐安道“所以在你表达出你猛烈的善意与爱时,我尝试着推开你。”
“奈何没办法,是你一直求着我和你在一起,上赶着来服侍我,而且还有个在治疗心肺方面如此权威的亲戚,对我只有利没有弊。”
“你们都一股脑的要对我好,我有什么办法?”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乐安有些续不上气,但他强忍着不去按胸口,固执地盯着一处“你以为我次次不舒服都是真的吗?不过是在利用你的同情罢了,表现出弱小脆弱敏感乖巧就能激起你的保护欲,以退为进,你就会更加义无反顾地对我好。”
“所以我得到你了,我很有成就感。”沈乐安笑得难看,但又不得不沉浸下去“你看我现在,心脏也好了是不是?谢谢你啊...”
裴泽煜像是即将溺水的人久违地被拽出水面,应激似的咳了几声,僵硬的胸腹才勉强产生微弱的起伏。
沈乐安毫无怜惜之意,依旧如刽子手一般实施伤害,他又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怪笑“真是傻得可以,就连刚才的晕倒,我也只是暂时想要逃避,睡了一觉罢了。”
“病了这么多年,我多有经验呀,你看你,是不是又心软了?”
“我现在怎么不晕呢?说了这么多,情绪起伏也不小,怎么不晕呢?”沈乐安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凑到裴泽煜面前,冰凉的手抚在他同样失了温的侧脸“我再回答你另一个疑虑,为什么用旧手机,假装画稿赚钱等等。”
“因为我家太有钱了呀,谁知道你的接近与善意不是因为贪图我家的资产?毕竟我从来没有隐瞒过我叫沈乐安,你只要随便上网搜一下,就能查到我的家世,所以说你是不是蠢?”
“蠢到要给我垫付医药费,骗你父亲出事还要转我五万块,过年还要给我发红包,哈哈哈哈说明我很成功啊,我打造的人设你深信不疑。”
沈乐安一副极其自豪的模样,拍了拍胸口的衣料,随即狠咬着惨白到发灰的下唇,余光撇到床头的仪器,他又道“哦对,还有这个制氧机,对我真好啊裴哥。”
他转着头,环顾四周“就连这个房子,我都是特意为了你租的,没办法,还没谈上就因为不给视频通话要决裂,眼看着要到手,哪能这么轻易放弃呀。”
沈乐安蹭了蹭眼睛,道“对吧,裴哥。”
没有任何的动作,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转变,裴泽煜只是绷紧着下颌,平静地直视着面前与他脑海中相比割裂感极强的沈乐安,问“你哭什么。”
虚假的笑容僵在脸上,沈乐安偏头躲开,道“你管我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要和我分手。”裴泽煜垂眼深深地呼吸两下,随即掀开被子,也站了起来,凑近他问“是吗。”
气息相冲,沈乐安快要装不下去,他艰难地稳住呼吸,伸手扶着一旁的衣柜,反问道“我就问你,是不是在我和出国留学之间选择了后者?”
裴泽煜上前逼近他,不再忍让,垂眸道“是。”
沈乐安悬着的心也算落了地,他戏谑的神情出现了几秒的裂痕,却在被发现之前紧急修补了回去。
沈乐安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那就分,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死心塌地对我好的保姆罢了。”
“现在有下一个了。”左手中指处忽然抽了抽,沈乐安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戒指呢,当然是藏起来了呀,不然永元哥看到了,不乐意的。”
裴泽煜深深地呼吸着,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乐安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此时像踩在云上,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你不是知道吗,就是你比赛回来那天,我表的白。”
“可能是知道我俩的关系,他喜欢我也不敢说,只能我主动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乐安抬头“对了,那天半夜,我发病了你记得吗?”
不等回应,沈乐安接着道“也是装的,我知道你怀疑了。”
裴泽煜失了刚起身时支撑肩背的力气,闻言与承受断了脊骨的痛并无区别,深邃的双眼中第一次出现这样明显且夸张的痛意。
他声音有些哑,很慢地道“小安,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我不相信小安是这样的。”裴泽煜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润“好好想想,如果遇到了难事,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裴泽煜在沈乐安面前无限地放低姿态,以至于未来几年他都因此自厌无比“和他断干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听沈乐安冰冷的几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绝地抽在裴泽煜的脸上。
“裴哥,你真贱。”
第47章 还觉得我很好吗
新学期像开了倍速,没等摸爬滚打的人喘息片刻,便马不停蹄地跌进下个旋涡。
申博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毕,等硕士学位证到手,裴泽煜就能顺利地飞去英国,拥抱他的大好前途,走向遍地鲜花的未来。
沈乐安几乎不再迈进宿舍,他依旧扮演着乖学生的角色,按时上课,完成作业,参加被安排的各种活动,机械得像是绑定了某种程序。
看起来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陪他走在身边的人从裴泽煜变成了唐永元。
他们毫不避讳地手牵着手,亲昵地在教学楼门口拥抱,偶尔在傍晚趁着朦胧的雾气站在宿舍楼前的树下接吻。
凑巧的是,几乎次次都能被裴泽煜撞见。
男人看上去消瘦了些,脸上的棱角更明显了,刘海垂落盖住眉弓,衬得他整个人散发着阴郁。
除了在沈乐安面前,裴泽煜其实很少说话,如今眼眸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抽了去,怎么都是一副空洞模样,颓然又麻木。
路过时目不斜视,唯有变了频率的步伐暴露了他浑身的痛意,余光中纠缠的身影不停加重他的伤势,耳畔忽地响起催促声让他快走。
“草,贱人,老子看他那张脸就恶心。”付盛心直口快,知道了来龙去脉后完全受不了,提起袖子就想去打人,要不是越书意拦着,八成要出事。
此时他走在裴泽煜的身边,路过时几秒间直白且持续地瞪着他,毫无保留地释放眼中的恨意。
等两个人消失在拐弯处,沈乐安终于红着眼睛松了劲,后退几步保持距离。
他歪靠在树上,右手狠攥住胸口,弓着背面露痛色,紫绀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细看时连白金色的发丝都在微微抖动。
口腔里渐渐弥漫出血腥味,应该是下唇又被自己咬破了,沈乐安漏出一声呜咽。
“药在哪?”唐永元扶住他,关切道“要不要紧?”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沈乐安眼前黑雾弥漫,粗重的喘息声混乱到快要续不上,喉头哽动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不..要紧...”
“我...”又是一阵剧痛贯穿胸口,沈乐安甚至来不及痛呼出声整个人便脱了力跌到地上,双臂交叠紧抵着胸口,额头落在弯起的膝盖上。
“呃....不行...”哭腔快要藏不住“药....口袋....在口袋....”
唐永元单膝跪在他面前,用宽大的肩背将缩得小小的沈乐安挡住,从他的口袋里拿出药,喂给他一片。
呼吸又急促粗重逐渐缓和,沈乐安僵硬的脊背明显放松了些,他眼底发青,疲惫得有些抬不起头,只能努力放大了声音“再..再吃两片..”
唐永元皱眉“不行,不能过量。”
沈乐安双手掌根撑着地,好一会才成功仰起脑袋靠在树干上,薄薄的胸口起伏幅度很大,吸气又深又用力“等会...我要回一下宿舍...我怕我撑不住...”
唐永元捏着药瓶的手无意识收紧,纠结中又听他道“没事的..偶尔一次...没关系...”
到底是喂他吃了。
用递来的纸巾擦去了汗,沈乐安又静静吹了会风,把被浸湿的发丝都吹干,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让唐永元帮忙演戏,两个人每天形影不离,偶尔算好裴泽煜回宿舍的时间,故意在楼下借位亲吻,再添一把火。
再旁人眼里,可真是陷入热恋的两个人,毫无争议。
想着想着,沈乐安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他可真卑鄙啊。
等脸上恢复了点人色,沈乐安被搀扶着站起身,掸了掸粘在衣服上的泥土灰尘。
可能是吃多了药,唐永元觉得他脸色要比平时好看些。
“学长,不用等我了,一会我自己回去,谢谢你。”沈乐安把药瓶塞进口袋,脚步虚浮地往宿舍去。
门没有关,他停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会裴泽煜的背影。
三十多度的天气,他的肩背上却搭了件外套,明明注视着电脑屏幕,覆在鼠标上的手却分毫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灭了,电脑进入休眠模式,裴泽煜才恍如初醒,开始移动光标。
沈乐安敲响了门,裴泽煜闻声回头与之对视。
两个人同时像被灼伤了一般移开视线。
“裴哥。”沈乐安走进,站到自己的桌前“我回来,收拾一下东西。”
裴泽煜不语,他合上电脑起身,作势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