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章旭找遍了整栋房子，除了轮椅和大哥大，张从霆什么都没带走����衣裤鞋帽、茶杯毛巾、书报杂志、寻呼机、户口本、存折……全留了下来。那他怎么生活？吃什么？用什么？住在哪儿？冷不冷？腿疼不疼……
章旭回到张从霆的小卧室，重新捧起那封信，脑袋里一阵嗡鸣，他踉跄两步，整个世界都晃动起来。这是一场以他为中心的地震，震源极深，威力极大，他胸腔那颗孤岛顷刻间四分五裂。他疼得直不起腰，只能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从霆怎么能这样呢？
明明说过不后悔跟他在一起，明明说过会守他一辈子，可他还是走了。
他像合上一本书、拂掉一粒灰尘那样，轻轻巧巧地离开了这栋房子，离开了章旭。
片刻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口，扑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前，投进一枚硬币，抖着手拨出一串号码，把听筒贴到耳边����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砰”的一声，电话挂断了。紧接着“咔哒”一声，第二枚硬币落了进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砰”，“咔哒”，第三枚硬币。
“对不起……”
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
直到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枚硬币，章旭才抖着手拨通了护工老王家的号码。他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上下牙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王……王叔，你、你知道我哥去哪儿了吗？他……他留了封信，说走了，不回来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想在冷清的街头找到哥哥的身影，可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盯着路边高瘦的街灯，视线总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哥走了？什么意思？小旭你慢慢说。”
老王握着电话，从他破碎凌乱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原委����张从霆一个人走了，只留下一封告别信。老王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怪不得他昨天说那些话！”
老王昨天就被张从霆辞退了。
“王叔，我的腿好得差不多，基本生活自理没问题了，不需要人照顾了。快过年了，这是这月的费用，你拿着回家过年吧。”
当时老王没多想，张从霆的腿拆了石膏，能弯了，能自己坐轮椅到处走动了，拄着拐杖也能勉强走两步，他这个护工自然也干到时候了。谁能想到，那时候张从霆是打算独自离开这个家呢？
“昨天？可是……”
可是昨天晚上他们还通了电话呀？章旭讲录歌时的趣事，张从霆还笑了的？说过年想吃他包的白菜猪肉饺，他还应了的？那时候他就计划好要走了？
章旭握着听筒，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王知道他们兄弟感情深，怕章旭着急出事，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他：“不过啊小旭，我昨天临走前，听到他在跟人讲电话……”
章旭立刻哑着嗓子追问：“是谁？”
“好像是个姓戴的……”
“戴志刚！是不是叫戴志刚？！”
是了，一个瘸子坐着轮椅能走多远？张从霆能留下那封信，一定是有人帮他，早就算计好了。戴志刚有车，有门路，肯定是他把哥哥藏起来了！
手里没有多余的硬币了，章旭挂了电话，冲到大马路上拦了辆出租，直奔顺发车行。老店没见着人，又赶紧往新店去。
戴志刚没能把章旭拉起来，但总算听清了他说的话。不过张从霆不辞而别这事，他确实一无所知，还反过来追问章旭：“怎么会呢？他什么时候走的？他在信上说来找我了？”
章旭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可竟然没哭：“叔，不是你带他走的？王叔说……说昨天听见我哥给你打了电话……”
“他那是让我……”戴志刚猛地顿住了，他低头再看一眼章旭，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全明白了����原来那通电话是这个意思！
昨天下午，戴志刚不仅接到了张从霆的电话，还去了一趟他们家。张从霆说想借五千块现金给章旭用，还特意嘱咐他不要告诉弟弟。
“戴叔，我这个样子，是帮不上他什么忙了。往后我弟弟要是来找你，还请你多担待些。”
戴志刚当时没多想，大手一挥：“客气什么，应该的。”
当时张从霆就坐在床上，枕边放着报纸和大哥大，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他还当张从霆说的是弟弟成了歌星以后人情往来要用钱，哪知道那是在托孤！
章旭看着戴志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扯住他的衣角：“叔！你想到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
戴志刚顺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轻声问：“小旭，你哥是不是还给你留了五千块钱？”
“对！你怎么知道的？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章旭直直地盯住他。
戴志刚斟酌着开口：“这钱是我帮他去银行取的，我当时……也不知道他要走……”
连戴志刚也不知道张从霆要走？
章旭踉跄了两步，要不是戴志刚扶着，他恐怕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小旭你别慌！他腿伤着，走不远，去哪儿都显眼。今天太晚了，明天天一亮，我就让人四处去打听，就算是坐火车也得去车站买票上车不是？肯定能问到！”
章旭愣愣地点点头，游魂似的：“谢谢叔……”说完他转身要走。
“哎小旭！”戴志刚实在是不放心，赶忙拉住他，“你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过了好一会儿章旭才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回家……”
“这么晚了，不回家你去哪儿？”
“我去找找……四处找找。我哥他什么都没带，家里一分钱也没拿，我怕他没地方住……我去找找。叔你不用管我。”
怎么可能不管？这两年多相处下来，他们早就像一家人了。戴志刚虽然不明白张从霆为什么突然要走，可他答应了要替他照看好这个弟弟，就一定要做到。
那天晚上，戴志刚开着车，带章旭找遍了整个汉深。路上见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坐轮椅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可人人都说没见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戴志刚把章旭送到家门口，让他无论如何得睡一会儿，不然下午怎么去电视台？
章旭行尸走肉般进了院子，发现土豆不见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临走前忘记给它栓绳了，这会儿不知道跑去哪儿了。章旭没心思管它，一步步拖着脚往屋里走。进了客厅，直奔那间储物室。刚到门边，他脚下一顿����土豆正缩在哥哥的床角趴着，看见他，发出了呜呜的叫唤。
章旭扫见它脖子上的勒痕，突然浑身一震，猛地冲过去将它抱起来。
“你看到他了，是不是？他走的时候你想追他，你拼了命地想追他，可绳子拴着你，你追不上他，是不是？是不是？！”
强撑了一整晚的理智轰然倒塌，章旭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哥����！！！”
清晨，一轮苍白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北风擦着屋檐呼啸而过，仿佛是谁在呜咽。
小旭，哥走了，别来找我。
腿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自己会想办法，已经拖累你太多，一切到此为止。
这么多年你老说自己是累赘，可你从来不是。没有你，哥现在还在那个小院子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是你拉着我往前走的。这话我没说过，但你心里应该知道。
二楼卧室你的枕头芯里有五千块钱，是哥当初留着给你结婚用的，现在提前给你，往后不管跟谁过日子，都别亏待自己。
你的合同还有半年，要是真的喜欢唱歌，就别放弃。要是觉得累了，就回学校把书念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哥只能陪你走到这儿了。你好好唱歌，好好念书，好好吃饭。记得照顾好自己。
兄张从霆
第129章 万众瞩目
63.
大清早，蒋铁生接了戴志刚的电话就往章旭家赶。
他到的时候，发现章旭连大门都没关。冲进院子，一眼就看见章旭站在二楼窗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迷迷糊糊望着远方，像是随时会从楼上栽下去。蒋铁生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吼一声����
“章旭！！！”
章旭循着声音低头看向他，眼里空荡荡的，半点神采都没有。
“站着别动！”
蒋铁生把嗓子都喊哑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一把将章旭从窗边扯了回来：“妈的你想干什么！你跟我说你想干什么？！”
章旭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手里攥着一沓钱，自顾自地喃喃道：“他的腿刚拆石膏一个月，每次弯一会儿就疼得厉害……可昨天晚上，他辞了王叔，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上二楼，把钱塞进了我的枕头里……”
他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砸。他想象着哥哥撑着伤腿爬上楼梯的画面，心疼得整个人像是被劈开了一样。
蒋铁生本想骂他两句，可看他这副模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呀？”章旭抬起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蒋哥，你说为什么呀？以前我什么都不是，废物一个，他那时候不走；现在我好了，出了磁带，马上就要赚大钱了，他反倒头也不回地走了，为什么呀？”
当然是因为怕拖累你。
这话蒋铁生没说出口，因为这事他能想通，章旭也能想通，他只是接受不了。
蒋铁生长长叹出一口气，把章旭扶到床边坐下。看他这副样子，下午电视台的节目恐怕是去不了了。这个机会是他好不容易替章旭争取来的，就这么让出去，说不遗憾是假的，但照章旭现在的势头，往后上电视的机会不会少，不去就不去了，只要他别做傻事就行。
蒋铁生把他手里的钱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哥交代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公司那边你先放一放，我给你两天假，好好休息。我也会到处帮你问问，你哥腿不好，肯定出不了汉深。他不是朋友多吗？准是躲在哪个朋友家里了，等他想通了，会回来的。”
章旭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不管蒋铁生说什么，他都像没听见似的。蒋铁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前天晚上你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章旭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说了什么？”
蒋铁生也没想到那通电话是这个意思。没出事那会儿，张从霆常来公司走动，他跟蒋铁生不算很熟，但多少也了解几分，知道他是个不会来事的闷葫芦，可为了弟弟，什么都肯做。章旭没被选上出道，张从霆多半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卧床在家不能替他走动，还花光了家里的钱。所以他的电话，蒋铁生再忙都会接。
跟往常一样，张从霆还是在说章旭的事，让他这个经纪人多多担待：“实在对不住，我要是能走，一定请你出去喝一杯。”
章旭最近势头正好，蒋铁生心情也不错，便笑着应了一句：“这顿酒我可记着了，等你年后治好了腿，务必找我补上。”
张从霆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他确实有许多反常，可蒋铁生没往心里去。他要是知道张从霆要走，当天晚上就会带着章旭杀回去。
而有些话，张从霆虽然没说出口，但在他一遍遍的恳请里，不言自明。
“你哥让我帮你。”蒋铁生盯着章旭，一字一句地说，“他想你平步青云，大展宏图。他想你光芒万丈地站在台上唱歌，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章旭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袖子往脸上狠狠一抹，对蒋铁生说：“哥，下午的节目，我去。”
下午两点钟，蒋铁生领着化好妆的章旭准时到了电视台。前头还有几组人在录，他们排在后面，只能等着。新人没资格进休息室，也进不去候播区，章旭就抱着吉他和蒋铁生一起坐在走廊的木头长椅上。这地方挤了一群半红不红的小明星和他们的经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抽烟聊天。
“别紧张，平常怎么唱今天还怎么唱。这是录播节目，真出了状况还能重来。”蒋铁生安慰他，“嗓子怎么样？要不要再来块润喉糖？”
章旭摇了摇头，低头拨弄着琴弦，蒋铁生知道他在脑子里过歌。早上他只合眼睡了两个钟头，接着就赶去公司化妆吃饭，下午直奔电视台。眼睛没肿，倒不影响化妆，就是嗓子哑了，一路上蒋铁生不停地灌他胖大海和润喉糖。好在《彻夜》这首歌哑着嗓子唱也别有一番味道，只要不破音不跑调，都没大碍。
两人坐了一会儿，就有相熟的艺人和经纪人过来搭话，想认一认章旭这个新面孔。蒋铁生不想让他被打扰，便推说他紧张，全挡在了前头。从这天起，蒋铁生逐渐在圈子里落了个“护犊子”的名声。
三点半，终于轮到章旭了。蒋铁生拿着粉饼在他脸上扑了两下，又帮他理了理衣服，上下打量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按照导演的安排，章旭抱着吉他坐在录音棚中央，正对着话筒。伴奏响起的瞬间，灯光也随之亮起，吉他滑出一串音符，章旭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出现在镜头里的瞬间，蒋铁生一直悬着的心，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蒋铁生见过很多年轻的歌手，头一回上舞台，有的自信满满疯狂炫技，有的紧张拘谨努力表演。可章旭哪一种都不是，他只是在唱歌，或者说，在倾诉。
张从霆的不辞而别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天地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唱《彻夜》反倒成了他发泄痛苦的一条路。他甚至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讲自己����一个远离家乡来大城市求学的游子，在学校待不下去，出道也出得坎坷，为了给哥哥治腿，摔了不知多少跟头，如今连哥哥也走了，他已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