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接着他便又想，就算打了申请，也不一定就能成，院里那么多人盯着这个缺，少不得往上面走动，可他既没钱也没门路，领导哪会考虑他呢……
这晚张从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这天是交转岗申请的最后一天。
轻手轻脚地洗脸刷牙后，张从霆出门了，先绕着院子小跑一圈，再去早点铺吃早饭。吃完了再带一份给弟弟，今天还得额外带一份给潘小胖。
时间还早，大院里没什么人。他到早点铺的时候，看见四个男同志聚在一块儿，有个剃光头的大哥把油条泡进豆浆里，不住地抱怨：“刚才还好好的，我就下车买包烟，那车就发动不了了，真他娘的邪门。”
“谁说不是呢。包哥你那车挡在那儿，大车过不去，赶紧找人看看吧，不然一会儿就该堵上了。”
那个叫“包哥”的叹气：“那也得修理工上班啊，刚在保安亭给调度打了电话，说一会儿上班了让人来给我看看，叫我等着。”
早点铺就在大门口不远，张从霆探头朝外望了望，确实有辆江淮小货车停在那。
张从霆要的青菜面还在煮，他想了想，走过去对那位包哥说：“大哥，我就是修理厂的学徒，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过去看看。”
包兴武正喝着豆浆呢，听了这话立刻把碗一放嘴一抹，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张从霆，咧嘴笑了：“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们这群司机就靠你们修理工同志吃饭呢，麻烦你了小兄弟，你早饭还没付钱吧？我请客！”
包兴武是个名副其实的彪形大汉，个头超过一米九，五大三粗的，胳膊上还纹着只老虎，看着挺唬人，可对张从霆却客气得很，带着一帮兄弟护送他往车子那边走。
包兴武的几个兄弟也是司机，家住附近，都是一大早被他叫起来看车的，四个司机围着车左看右看，愣是没找出毛病来。
“发动机、变速箱、差速器我们都看过了，都瞧不出什么毛病。”包兴武习惯性地用手掌盘着自己那颗圆脑袋，“停车前都好好的，再开就发动不了了。”
张从霆没吭声，他绕着货车走了一圈，坐进驾驶室，拧了拧钥匙，车果然没反应。他四下一看，目光落在仪表盘下面伸出来的一根钢丝拉线上，接着伸手一拉，再一拧钥匙����车子立刻发动了。
“啊？啊？”包兴武站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这就好了？”
张从霆从驾驶座跳下来，姿态自信又从容，脸上挂着很淡的笑：“大哥，你之前是不是开汽油车的？柴油车都有熄火开关，得拉了才能打着火。”
包兴武猛地一拍脑门：“是是是！妈呀，我给这茬忘得干干净净，我们一群老司机，围着车子转了半天，没一个人想到熄火拉线，哈哈哈……”
大家都笑开了，就是这么一桩小事，竟然谁都没想到。
包兴武先把车挪开，又领着兄弟们护送张从霆回早点铺，正巧面条也出锅了，时间刚刚好。
饭桌上几个人攀谈起来。包兴武虽然在运输大队工作，但不是大院子弟，对张从霆不熟悉，便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干修理工多久了，张从霆一一说了，包兴武连连点头，对他很是欣赏。
临走前还拍了拍张从霆的肩膀，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运输队找他。
张从霆谢过他，拎着两份早餐往家里去了。
他记挂着转岗的事，没把这小插曲当回事。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出毛病的车特别多，一辆接一辆地来。张从霆起先还想着找时机去跟主任交申请，可这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等大伙儿下班时，天都黑了，车间主任早走了。
张从霆和小王负责留在最后打扫卫生，他心里暗暗失落，动作也就比以往都慢。
小王最近和广播室的一个女职工处对象，急着下班，就把最后关灯锁门的活儿留给了张从霆：“拜托拜托，我俩要成了，一定第一个请你吃饭。”
张从霆是无所谓的，点头让他去了。
猜想自己大概跟这岗位没缘分，张从霆磨磨蹭蹭换了衣服，关了车间的大灯，正要锁铁门，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他。
“小张你等一下！”
张从霆心头一跳，扭过头：“马主任？”
马主任小跑过来，脸上汗涔涔的：“我有份文件忘在办公室了，明天一大早就得送去局里的……哎呀幸好赶上了！”
张从霆心跳得很快，赶紧打开铁门，替他拉亮车间大灯，再跟着他一路进了办公室。
外头的车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水塘附近传来蛙声和虫鸣。
马主任从抽屉里翻出文件，松了口气，嘴里嘀咕：“幸好幸好。”
张从霆忽然朝前迈了几步，站在办公桌前，郑重地开了口：“主任，我想打个申请，我……我也想转岗当司机。”
第81章 状元
16.
“你也想，他也想，谁不想当司机？可岗位就一个，给谁都是得罪人，可愁死我了，唉！”
转岗这事，眼下最犯难的就是运输队的大队长周涛。
本来决定权也不在他，在劳资科科长。可劳资科长把申请资料一翻，瞧见打申请的要么是副厂长三舅的侄子，要么是财务科主任媳妇家的二表弟……各个都有来头，谁也得罪不起，干脆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周涛。
不是你们运输队要人？那你们自己决定。
晚上一到家，周涛把那沓申请表往茶几上一撂，就开始唉声叹气，对着老婆一通抱怨。
“那老东西自己不想得罪人，就把这事扔给我，我他娘的敢不要工会主席的妹夫，还是敢不要书记的小舅子？”
周涛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期间周扬从卧室出来倒杯水喝，还被他无缘无故骂了几句。
“你先别急，”赵红安慰他，“这事不还没定吗？再等几天，看看风声。”
周涛烦躁地一摇头：“越等越麻烦！你看着吧，消息一传出去，明天咱家的门槛就得被踏破了。到时候跟人面对面地谈，厂长、书记、主任……你敢拒绝哪一个？”
“今年这么多大佛呢？”赵红伸手拿过那沓申请表，坐在沙发上细细翻看起来。
表格都是一样的格式，看不出好赖，只是有些在左上角用铅笔虚虚地写了背景关系。这一番看下来，三十八张表格里，竟然有二十二张都做了标记。剩下那些没做标记的，多半自己就有些资历，要么是队长要么是班长，工龄都是十几年往上。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赵红抽出一张表来，惊讶地脱口而出：“张从霆？”
“嗨，小孩子不懂事，瞎凑热闹。”周涛把手一摆，“选谁也不能选他呀，我都不知道车间主任怎么会同意让他写申请的，这不耽误事么。”
“为什么不能选他？”赵红问。
周涛瞪了她一眼，噗嗤一声气笑了：“你是嫌咱家日子过得太顺了是吧？他，张从霆，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刚在汽修厂当了一年学徒，选他还不如选他师父李长江呢！”
赵红听了周涛的话也不生气，斯条慢理地把表格理好了放回茶几上，不紧不慢道：“要我说啊，既然都有背景，选谁都是得罪人，那不如干脆选个没有背景的。”
周涛刚要皱眉，忽然脑子一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那么多有背景的，选谁都像是收了礼给人走了后门，谁相信你清清白白？
可要是选个没有背景的，看似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可留下一个秉公办事的好名声，旁人反倒没什么把柄可抓。
妙啊，妙啊！
他豁然开朗，整个人都通了似的舒坦，赶紧坐到赵红身边：“你的意思是，要我选张从霆？可上面要是问起来，我总得给个理由吧？”
“谁也没说非得挑张从霆啊。”赵红把话头一转，笑得高深莫测起来，“上头把责任甩给你，你可以往下甩嘛。你们车队下头那几个班，哪个班长要人，你就去问哪个呗。”
“你真行啊小红！”周涛听得喜上眉梢，“我明天就去问。”
第二天一大清早周涛就赶去了车队，找到了第三班组的班长包兴武。
他把人叫到办公室，递上一沓申请表：“包子，来来来，我给你送人来了，你看看你想要哪个？”
“这不是劳资决定的事吗？怎么让我来挑人了？”包兴武盘着他那颗大脑袋。
周涛“哎呀”一声：“你们班要人，那肯定得先入得了你班长的眼呀，我要随随便便塞进来一个人，你还不得背后嘀咕我？”
“队长你这话说的……”
包兴武草草翻着表格。他学历不高，只念完了小学，按理说也识字，可小时候上课净睡觉了，如今这么多汉字摆在面前，实在是读不明白多少，主要是看照片和数字。
“哟，比我都大8岁，都快40了还想着转岗当司机呢？干个十几年，车还没退休呢，他先退了……这人是不是有点斜视……还有这个，身高158，这兄弟坐在驾驶座上能够着踩刹车吗……”
包兴武边看边嘀咕，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一转眼就翻到了最后一张，可就是这最后一张让他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了！”
“谁？”
周涛把脑袋凑够去一看，笑了。
17.
张从霆的转岗调令下来那天，李长江恰巧家中有事请了假。厂里其他人听到消息都大跌眼镜，不过大家都是人精，很快就反应过来，围过去“恭喜恭喜”了。
李长江知道后，连着在汽修厂大骂了一个月。张从霆为此曾三次登门拜访，三次都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时他把带来的烟酒放在门外，转身走了，再没去找过李长江。
从调令下来到去新岗位还有不少手续要跑，张从霆有一个礼拜的交接时间，汽修厂就去得少了。
墙上的日历就这样翻到了八月。
这天章克炳一大清早就跟人出去钓鱼了，章旭在家睡大觉，张从霆刚从劳资科回来，还没走到家门口，忽然被一个人从身后叫住：“同志！”
张从霆回头，瞧见个穿白衬衫的高瘦中年男人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说话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身上都湿透了：“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你们大院有个叫章旭的孩子，十五六岁，刚参加完中考，你知不知道他家住哪儿？”
张从霆没见过这号人，听他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心里顿时防备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是谁？打听章旭做什么？”
“哦，你不要误会，我是县一中招生办的，姓孙。”男人笑起来，赶紧从车把手上取下公文包，从里头翻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张从霆，“我找章旭是想跟他家里谈谈他上学的事。”
张从霆心头一跳，预感到了什么，但仍是仔细地确认了工作证上的照片和公章，才冲他把头一点：“孙主任，我就是章旭的哥哥，您跟我来吧。”
孙主任一愣，接着立刻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哎呀好好好，这可真是太巧了！”
到家后，张从霆先让孙主任在外头稍等片刻，先进屋里把赖床的弟弟叫起来，稍微收拾了床铺，才把人迎进来。
孙主任来前了解过一点章旭家的情况，一进门用余光一打量就心里有数了。
房间里除了忙着张罗的张从霆外，还站着个男孩子，头发乱糟糟的，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就是睡懒觉才起。俩兄弟都有一副好样貌，只是长得不像����哥哥高高壮壮，年纪不大，但眉眼凌厉，看上去很有些威严，像个大家长；弟弟瘦小些，圆脸大眼睛，一副机灵讨喜的模样。
“孙主任。”章旭向来伶牙俐齿，这时候却有点懵，像是还没从梦里醒来，他先笑了笑，“您坐！”
“好嘞。”孙主任在木凳子上坐下，接过张从霆递来的搪瓷茶缸，先仰头狠狠灌了几口凉白开，这才把嘴一抹，对坐在对面的两兄弟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其实中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学校明天就放榜，我提前得到了消息，章同学考得相当不错，是本县第一名，所以我代表县一中来问问，章同学愿不愿意来我们学校念书？只要你愿意来，条件都好说，校长已经发了话，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再加三年食宿补助……”
嘭！嘭！嘭！
春雷炮声响彻天地，接着就是五百响的大地红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
县一中的人走后，只一个中午，章旭考了个状元的消息就传遍整个大院。
钓鱼回来的章克炳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囫囵嚼了个馒头就往镇上跑，买了一堆炮仗回来，喜气洋洋地在家门口前炸开了。
从这天起，章旭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除了往日里交好的熟人朋友，大院和学校的领导也来慰问，不过来得最多的还是各个学校招生办的人。
县一中来得最早，后头还有市一中，市中专，区师范，石油学校……周边有点名声的学校都来了人，条件开的一个比一个好。
到了晚上，看热闹的都散了，爷孙三人围坐在一起，把那些预录取通知书一张张摊开，高兴是真高兴，可愁也是真愁。
这可是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要是选中专、师范和石油学校，出来就能进公家单位，端一辈子的铁饭碗。
要是选县一中或市一中，那就是要走高考这条路，更辛苦。可要是能考上大学，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何止是铁饭碗，简直是金饭碗，但同时风险也大����高考毕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是市一中，录取率也才三成。
那天章克炳在家外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回来对章旭说：“选学校这方面爷爷不了解，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你别管他们开了什么条件，咱家不缺那点钱，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你条件这么好，不该白白浪费了，你得往上走，往顶上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