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第79章 这谁家的漂亮小伙
14.
年后章克炳转了岗，调去新大院看大门了。
坐保安室不是什么体面活，工资又低，大家都瞧不上，哪怕是去新大院也没人乐意干。可章克炳早年受过工伤，腿脚不好，扫大院对他来说也是个负担，领导一说让他转岗去看大门，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章旭老大不乐意，垮着脸坐在床边，看他和张从霆忙活，嘴里一直嘟囔：“虽说是两班倒，可凭什么让爷爷你值夜班？你都多大岁数了，这么天天熬夜受得了吗？”
这点章克炳也考虑过。看大门没什么技术，就是熬时间。白天人来人往，聊聊天说说话不愁没事做。可晚上就不行了，院里院外都空空荡荡，方圆几里地就大院门口这一盏路灯，谁都不想看夜班。可同他搭班的同事是个女职工，年纪不大，三十来岁，因为先天心脏不好从一线退下来，干不了费神的活，只能安排来看大门。女职工晚上住保安室不安全，她只能看白班。
章克炳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安慰他：“说是值夜班，可到了八九点院里不都没人了？后半夜全在睡大觉，我还能干熬吗？你放心，我都去瞧过了，新大院就是新大院，保安室那边有床有煤炉，还有电话，条件好着呢。”
章克炳说的是实话。领导也早关照过他，九十点钟院里没什么人了，就可以锁了铁门回去睡觉，半夜有人敲门再开就是。天天不给人睡觉熬一整夜，那不成酷刑了么，没这个道理。
“再说你哥还给我买了个收音机，我天天晚上都能听评书了，还不怕吵着你们学习，我乐意着呢。”章克炳乐得摇头晃脑，老小孩儿似的，故意逗章旭开心。
章旭没话说了，跟着他哥帮老爷子把被褥和一些零碎东西扛去了对面新大院的保安室。
这样一来，章克炳算是在这间小小的保安室安了家。
白天他得清闲，能回运输大院的家晃一晃。可两个孙子一个在汽修厂，一个在上学，都不在家，只能晚饭时爷仨聚一起匆匆吃顿饭。有时章旭回来得晚，连晚饭也吃不着，三人一星期都见不了几次面。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的到了四月，五月，六月，七月……
章旭先是通过了四月的预选考试，五月里他跟张从霆都回了学校，一个考初中毕业考，一个考高中毕业考，没任何意外，两人都过了。六月转瞬到了七月，高考一过紧接着就是中考。
章克炳记得那是七月初的一个工作日，他刚在食堂吃了晚饭，来保安室接班。夏天嘛，七八点天还亮着，职工陆陆续续往家赶，大院的铁门开着，用不着他管，他也就乐得自在，靠在椅子上听评书。
这时候来了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拿食指指节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窗。
章克炳这两年眼睛花得厉害，没仔细瞧，以为是哪家职工的亲戚来找人。他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站起身要给他开门，嘴里招呼着：“你找谁啊？”
还没走到门边，那小伙子自己推门进来了，笑眯眯地喊他：“爷爷，是我呀！”
章克炳一愣，定睛一看，还真是章旭。
六月一整月章旭都在学校，连周日都有模拟考，章克炳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着他了，今天一看竟然差点认不出。
章旭又长高了。
小树苗似的颀长个头，头发理得齐齐整整，眉眼清俊秀丽，笑起来露出俩标志性的小酒窝，往那一站，英气勃勃的，一股少年人的昂扬。
章克炳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末了忍不住笑着感叹：“哎呀，这谁家的漂亮小伙？”
章旭嘿嘿一笑，小时候的可爱憨态就露出来了。
“我放假啦爷爷。”他解释说，“这两天高考，我们教室用作考场了，高中生考完就该我们了。”
“那成！”章克炳瞧着自家孙子，满眼都是欣赏，“爷爷明天上街多买点肉回来，咱们爷仨好好吃一顿！”
“千万别！”章旭赶紧摆手，“我们老师说了，回家就正常吃饭，平常怎么吃现在还怎么吃。要是吃得太油太荤弄坏了肚子，影响考试可就糟了。”
“是是是！”章克炳连忙改口，“那就考完试，考完试再好好吃一顿！”
那会儿一般学生根本到不了高考这一层，中考已经是一个孩子、一个家庭最紧张的考试了。
张从霆对弟弟有信心。这两天章旭在家学习，他照常上下班，和往常一样不说话，波澜不惊的，倒是厂里其他人见了他都要关心两句。
章旭这孩子在大院里名声是响当当得好，他一个洛水来的“外来户”，成绩比周扬这个领导家的儿子还高一头，再加上性格活泼嘴巴甜，谁都喜欢他。
就连张从霆的师父李长江都问了一句：“你弟弟过两天中考了吧？”
“嗯。”张从霆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这两天活少，没事的时候你可以提前走，回家给你弟弟辅导辅导。”李长江说。他正趴在翼子板上给发动机调气门，这些天确实没什么车子进来，这辆东风140是这几天厂里唯一在修的车。
只要不涉及到修车技术方面的事，李长江都好说话，而且正说到张从霆想提又不方便开口的地方了。
“我早辅导不了他了，用不着提前走。”张从霆语气很认真，“不过我弟中考那三天，我能不能晚点到早点走？我想骑车接送他考试。”
天气热了，让孩子急急忙忙走一小时去考试，想也知道必定满头大汗，又累又渴，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平常上课也就算了，可考场上这样多耽误事。本来周扬他爸周涛说好了要开车送孩子们考试，可最近他突然被派去外面跑任务，暂时回不来，只能作罢。
其实平日里孩子们来回走着上学，早就习惯了，体质都好，没那么娇弱，但张从霆就是不放心章旭。
潘小胖在毕业考后就不再去学校了，大院里通过预选考参加中考的孩子，加上章旭一共也才四个，而且都是周扬那边的人，章旭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去，总一个人上下学，张从霆每次想到这事就觉得不踏实。
“行啊。”李长江答应了，然后冲他一扬下巴，“钻下去看看飞轮刻线对上了没。”
张从霆站着没动。
调气门首先要找到一缸压缩上止点，最准确的方法，也就是教科书上的方法，就是钻车底下看飞轮刻线。这活张从霆在这几月里已经非常熟练，他知道该怎么做，同时也知道李长江的那点心思����他这一进一出，李长江很快就把气门调完了，张从霆总也看不到是怎么调的。
说到底，还是在防他。
可这次张从霆有办法。
“用不着钻底下。”他看着李长江平静地说，“看气门顶杆也行，一缸两个顶杆都不动了，就是到了上止点。”
李长江惊讶地扭头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跟谁学的？”
张从霆老实说：“看的。”
没错，就是看来的。厂里那么多修理工，从没见谁调气门还得有个帮手钻车底下看飞轮记号的，看得多了，张从霆自然就学到了这个老师傅才知道的“野路子”����看顶杆。
李长江哼哼两声，没讲话了，终于是当着张从霆的面调了一次气门。
中考那天是个阴天，热归热，没太阳。
张从霆把章旭送到学校门口，用手背抹掉了他额角的一滴汗。
“别紧张，就正常考。”张从霆嘱咐他，“中午哥再来接你。”
上午考完试最迟十点半就结束了，下午两点半开考，时间富余，正好够章旭回家吃个饭再睡个午觉。
“好嘞。”章旭从没打过这么从容的仗，一点也不紧张，他冲哥哥潇洒地把手一挥，“那我去啦。”
第80章 转岗
15.
中考结束后，出成绩大约要二十天到一个月。章旭彻底放松下来，整天抱着录音机哼哼唧唧，立志暑假要学会三首粤语歌。
七月对于章旭来说是轻松的，可对于他身边的其他人而言，却是无比混乱的一个月，因为这个月大院开始了新一轮的招工和转岗。
先说招工。
顶替制度已经全面停止，大院子弟再想进油田单位只能通过招工，可招工不是年年都有，而且名额有限，待业在家的职工子女却年年增多，于是今年上头直接规定，每户职工家中有多名待业子女的，只能招用一人。
当时像章旭和张从霆家这样只要一个孩子的家庭是极少数，大部分人家都有至少两三个孩子。比如潘小胖，他上头还有个姐姐，之前一直在市里念技校，今年正好毕业，赶上了单位招工。可坏就坏在，潘小胖的爹妈给他托人改了年龄，从十六岁改成了十八岁，也够资格上班了。
潘小胖的姐姐潘莉是六月底回来的。他们家就一间房，三张床，正好够潘小胖和他爹妈睡，现在姐姐回来了，床就不够睡了。章旭听说后，就把他们屋里那张章克炳的床贡献了出去，反正老爷子现在睡保安室，这床闲着也是闲着。可问题是，潘莉是个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跟爸爸和弟弟住一起，不方便。
“那也行，让潘正杰来我屋睡呗。”章旭出主意，“我，我哥，加潘正杰，我们三个老爷们一屋，方便得很。”
潘浩却说：“你下月就中考了，小杰现在也不上学，没事干，去你那儿不耽误你么。”
总之是没同意，最后就让潘莉和李姨一屋了。李姨老伴早年就没了，三个儿子也先后招工走了，最小的女儿去年嫁了人，她正好一个人住，潘莉就搬过去了。
后来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章旭和哥哥爷爷正吃着饭，潘小胖跑来了，先挨个问了好，然后问今天能不能让他留下睡一晚。
“当然可以，早让你来跟我住你不来，今天是怎么了？”章旭找了个马扎让他坐下，问他，“吃了吗？要不要再来两口？”
“吃了。”潘小胖低头坐下了，好半天没说话。
俩大人对视一眼，一个说自己去值夜班，一个说自己去刷碗，把空间让给了俩小的。
章旭打量着他的脸色，凑过去问：“怎么了？跟你爸妈吵架了？”
潘小胖的性格跟体型一般宽厚，同学有时笑他口吃，他也跟着哈哈乐两声，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像今天这样垂头丧气，除了刚来涂涧那几天，章旭再没见过了。
“不是我。”潘小胖烦躁地摇头，“是、是我姐。”
潘莉和潘小胖差了三岁，章旭对她了解有限，只知道她似乎是个很严厉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比有些大人还凶。路上遇着孩子四处打闹乱窜，她还会吼上几句，实在让人不好接近。
章旭看看身边窝窝囊囊的潘小胖，觉得自己这位好兄弟肯定是干不过他姐的。
于是他下意识问：“她欺负你了？”
潘小胖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谈不上谁……欺负谁，就是招、招工那事儿嘛。”
章旭对招工的事不了解，家里又没人跟他说，潘小胖跟他一解释，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现在你和你姐是竞争对手了！你爹妈怎么说？”
潘小胖嘟囔：“谁家还不是靠、靠男人撑着的，他们肯定支持让我……进单位，她一个女孩子，搞不好过、过两年嫁出去，结婚生子了，用、用不着急着进单位。”
这话让章旭听着皱眉。虽说的确一个家是男人扛事，可章旭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歧视女同志吗？”
潘小胖一下子红了脸：“怎、怎么就歧视女同志了？这是没、没办法了！我俩只能走……一个，那就得有先有、有后吧？”
章旭还是摇头：“是得有先后，可你姐是技校毕业，年龄也合适，又是家里老大，本来就该她先走的。”
“可、可是我现在年龄都改了，我也能、能上了呀！”潘小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磕巴，“我一男的，能干的活肯定比、比女的干得多，我能去当泥……泥浆工，她、她、她、她能吗？”
章旭赶紧安慰他：“你先别急，都是一家人，大家好好商量呗，你姐是什么态度？”
潘小胖刚想说什么，张从霆回来了，还给俩小的洗了苹果，切好了放在碗里让他们吃。招工的话题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夜里，整片暂住房都能听见潘小胖家传来的争吵声，起先他们还压着声音，叽里呱啦的听不清，后来潘莉忽然拔高了嗓门����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我是女儿，他是儿子，我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长大回家了也没有一张自己的床，现在连我的工作也要让给他，凭什么？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摔门走了。
章旭悄悄睁开眼，用余光看向身边的另一张床，潘小胖在上头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
这一晚张从霆也没睡好，倒不是因为隔壁的争吵声，他心里有别的事。
转岗的事。
几乎所有汽修厂的修理工都想转岗当司机，可岗位就那么些，老一辈下不去，新人就上不来。今年有个司机生病调去了二线，空出来一个缺，招新指标满了够不上，正好留给内部人员调配。
这事张从霆还是从李长江的嘴里听来的。
也就是章旭中考完没几天，李长江不知从哪里听说运输队缺个司机，立刻打了申请，大约很是动用了些关系疏通上面，觉得这次转岗非他莫属了，于是整日端着茶杯在厂里悠闲地晃来晃去，见人就说：“哎呀，我在这厂里也待不了几天了，到时候诸位别忘了我呀，以后有空了咱们还是一起喝酒！”
厂里人人都知道李长江想转岗当司机。他从十八岁起当修理工，到今年整整二十年工龄了，每回有司机的岗位空出来，他都要申请试一试。据他说，当初跟他一起进修理厂的都转去了运输队，现在就剩他一个了，今年轮也该轮到自己了。
又因为觉得自己快走了，当了司机以后还得靠这些修理工帮忙修车，李长江对张从霆的态度也一改从前，把他拉到身边，将从前从没透露的绝活儿一股脑都倒给了他，甚至还说：“等我走了，这二班班长的位置就留给你了，我很看好你啊小张。”
张从霆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对李长江没什么怨言，虽然不肯好好教他修车，可也并没有为难他，连骂一句都没有过，张从霆敬重他。
可转岗这件事，张从霆也想试试，他当初来汽修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转岗去干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