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我哪儿敢啊。”戚宝晖早摸透他这性子,知道此刻只能软着来,他走到床边,“腿疼得厉害吗?我再给你按一按?”
“不敢劳烦。”雷朔双臂往胸前一叠,把脸一撇,“戚少爷应酬辛苦,这一身酒气,可别熏坏了我的伤腿。”
明明是他深更半夜派钱小六在门口守着,却偏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戚宝晖瞧着他故作冷硬的侧脸,心底里觉得又好笑又发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雷朔大惊:“你什么意思!我不过抱怨两句,你真要走?”
戚宝晖在门口停步,转身回望他,眼里满是无奈:“你不是嫌我一身酒气?我去洗个澡再来。”
要换在两年前,戚宝晖绝对想不到,雷朔在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性格。人前威风凛凛的雷三爷,关起门来却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任性起来毫无道理可讲的主。好在心总归是不坏的。
每次雷朔闹脾气时,戚宝晖总是一面觉得他麻烦,一面又觉得这人可爱。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雷朔性格有问题,还是自己的喜好有问题。
如今想起那日雨夜雷朔逼他“卖身”的情形,戚宝晖仍会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并非全然不在乎了,只是想到外头的战火,想到去世的兄长,便觉人生苦短,能快活一时就快活一时,何必同自己过不去。
能像现在这般,短暂地,偷偷地拥有雷朔,戚宝晖已经知足。哪怕死后受地狱业火,他也甘愿为这个人在人间搏一搏。
这一晚什么也没发生。
戚宝晖本来都把睡袍褪至腰间,雷朔又亲手帮他把衣服穿好。只是这睡袍是雷朔的睡袍,对于戚宝晖的单薄身板来说还是太过宽大,系紧了腰带也还是漏出xiong前大片白皙皮肤。
亏雷朔忍得住,只亲了亲就把他抱进怀里,说道:“睡吧。我知道你近日辛苦,我不烦你。”
雷朔少有这么好讲话的时候,可他退了几步,戚宝晖就忍不住跟上几步。
“不烦。这样吧,往后我至少每隔三日来见你一次,行不行?”
“当真?”
“当真……咳咳咳……”戚宝晖不慎灌了口凉风,加上近日辛苦,老毛病突然发作起来,突然咳个不停。
雷朔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没好气地说:“我看算了吧,你先把身体养好,省得每次做到一半都要昏过去。”
“咳咳咳……你就不能……少做两次?”
“不能。”
第二天一早,戚宝晖照旧是天蒙蒙亮便回了家,仍是走的后门。
入了冬,天亮得一日比一日晚。戚宝晖到家时正是早上六点左右,寒气刺骨,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往常这个时间戚老爷戚太太也差不多起身了,戚宝晖回房换身衣裳,用过早饭,正好去给他们问个早安。
戚宝晖心里盘算得妥帖,可是当他踏进自己的小院时,却发现戚老爷手撑着拐杖,正一言不发地在他房门口的长廊上坐着,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戚荣昌身子骨硬朗,恢复得很好,前些天已经能让人搀着在院里走几步,只是到底走不远。现在却大清早一个人守在戚宝晖的房门前,怕是知道了什么。
不管内心如何慌乱,戚宝晖面上还是一切如常,走近了对父亲道:“爹,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郑叔呢?娘知道您出来吗?天这么冷,要等我回来也该多添件衣裳……”
戚荣昌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饱经风霜的雕塑。他看着戚宝晖由远及近,仿佛是在打量这个儿子,又仿佛是在透过儿子看向更远方,那眼神里闪动着复杂又浓稠的情绪。
直至戚宝晖蹲下身,用那双年轻有力的手握住他枯槁似树皮的手背,戚荣昌才哑着嗓子道:“宝晖,你跟爹说实话,统税局强征八十万,霍家又断了生意往来,你究竟是怎么闯过这一关的?”
戚宝晖轻巧地说:“事缓则圆。拖了些时日,上头便下来了新政令,铁路款减半征收。我变卖了两间铺面,总算凑齐了。”
戚荣昌盯着他的眼睛,又问:“那后来呢?丝绸行会的批文迟迟不下,怎么突然就准了,还让你当了会长?连水路关税都有意给云汉多加减免����世上哪有这样凑巧的事?”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戚宝晖装傻充愣,就是不肯提那人的名字,“许是李督军近来要扶持民族实业,和洋人打商业战呢。”
“戚宝晖!”戚荣昌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泛了红,“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这桩桩件件哪是上头发善心,全是你……全是你卖身给雷朔换来的,是也不是?!”
戚宝晖就着下蹲的姿势,缓缓跪倒在父亲脚边。他背脊挺得笔直,认真回望自己的父亲,不躲不避。
“爹,我喜欢他,我是自愿的。”
啪!
一记耳光甩在戚宝晖脸上,戚荣昌早已病得没什么力气,这一下并不重,却格外清脆响亮。
“混账!你知道现在外头都在传些什么?戚宝晖,你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大哥!”
戚宝晖怔怔跪在原地,他没想到那些风言风语竟然已经传到深居简出的父亲耳中。
是了,有些事再怎么藏都是藏不住的。谁也不是傻子,任凭他与雷朔在人前如何故作疏离,戚家接二连三得到的关照,还有雷朔落在他身上毫不掩饰的目光,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
可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当这层窗户纸被父亲亲手捅破时,他心头翻涌而上的竟不是羞耻与惶恐,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坦荡。
戚宝晖抬起脸,面上指痕未消,眼神却透亮又坚定。
“爹,我不后悔。”
余光里,戚宝晖看见自己院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不知何时已冒出点点胭脂色的花苞。
第57章 情敌
42.
“三爷当心!”
晌午时分,雷朔刚迈出饭馆门槛,一辆黑轿车便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若不是赵副官眼疾手快将他拽回,怕是要被撞个正着。
这已是第二回“意外”了。头一回是街边卖艺的“失手”将飞刀掷向他面门,幸而他偏头躲得快。
雷朔站稳身形,盯着那绝尘而去的黑车,眼底结了一层寒霜:“记下车号,去查。”
赵副官跟了他这些年,早练出了警觉:“三爷,这恐怕不是巧合。”
雷朔点点头,没作声。其实早在十来天前,他便察觉身后有尾巴跟着。只是他每日行程不过警局、统税局、公馆三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去处,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不想对方是在这儿等着他。
雷朔是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人,对这些伎俩倒不怎么挂心,他只担心如今戚宝晖同自己走得这样近,会不会也被卷进这潭浑水里……
想到戚宝晖,雷朔心里便泛起一阵又甜又涩的滋味。
他和戚宝晖近来是蜜里调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处。
可戚宝晖顾忌太多,既要防着外人的目光,又要躲着家里长辈,加上年关将近,云汉生意越发繁忙,他们很久没有一起过夜了。
戚宝晖只偶尔在白日里匆匆来柏轩公馆绕一趟,坐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要走,仿佛他雷朔是戚少爷养在外头见不得人的外室,这让雷朔憋闷得很。
戚宝晖还不许他往家中和店铺里打电话,雷朔有时想寻他,连个地方都找不着。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暗骂戚宝晖薄情寡义,不是个东西。
不行,得想个法子。
雷朔去警局里坐了小片刻,同田局长和崔队长抽了支烟,喝了杯茶,便借口有事回了公馆。刚进大门,正撞上蹑手蹑脚要往外溜的钱小六。
“天天不着家,你很闲?”雷朔长臂一伸把人拦住,目光在钱小六脸上扫了个来回。
“嘿嘿,我没想到三爷你这么早就回来。”钱小六挠着头赔笑,心里却嘀咕����你不也溜得挺早。
雷朔不跟他一般见识,只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点了点:“从今日起,给你派个正经差事。”
钱小六:“啊?”
这天下午,戚宝晖正在柜后对账,伙计凑过来禀报,说门外有个半大少年,死活要在云汉谋个差事。
戚宝晖正在拨算盘,头也不抬地回:“你没告诉他云汉眼下不缺人手?”
伙计苦着脸:“说了的,可那小子油盐不进,非说观察少爷您好些天,见您身边没个贴身跑腿的,硬说您见了他准会留下。我好说歹说,他竟在门口耍起赖来,轰都轰不走。少爷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戚宝晖以为有人故意闹事,不想出门一看,立刻笑起来:“小六?怎么是你?”
钱小六正了正瓜皮帽,规规矩矩朝他作了个揖,笑道:“戚少爷好。”
把人领进内室,戚宝晖屏退了旁人:“说吧,你家三爷又有什么吩咐?”
钱小六咧嘴一笑,照着雷朔教的,半真半假道:“三爷说,你身边总没个贴身人使唤,他那边有什么事也传不到你这儿,心里着急,这才让我过来。往后我就听你差遣,也省得三爷……总找不着你。”
自闻东一事后,戚宝晖挑贴身的人便格外谨慎,至今没找到合心意的。钱小六机灵,又是知根知底的,倒真能顶这个缺。
这般一来,钱小六的头衔便从柏轩公馆的大总管变成了戚少爷的贴身小跟班。
他这几日随着戚宝晖在外头奔走,酒席上、码头边、账房里……见识了不少生意场中的虚与委蛇,明枪暗箭。见得越多,他对戚宝晖也越发佩服起来,这小少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做起事来却十分稳重,并且待人和煦,温文尔雅。
钱小六在雷朔那头挨惯了骂,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东家,竟有些不习惯。有一回酒桌上应酬,戚宝晖见他坐着无聊,悄悄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塞给他,低声叫他自己出去玩,买些吃食消遣。钱小六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钞票,鼻尖一酸,暗地里发誓要追随戚少爷一辈子。
当然,发誓归发誓,老东家的情分也不能忘。
钱小六还记得雷朔的吩咐,隔两天就去柏轩公馆跑一趟。他知道分寸,有关云汉生意的事他一字不提,雷朔也从不问这些,主要是汇报戚宝晖的“私生活”,比如今日他同哪家小姐多说了几句笑话,昨日又与哪位少爷一道吃了饭,席间谁碰了戚少爷的衣袖,谁又揽了他的肩……
他一面说一面偷看雷朔的脸色。果然,那张脸阴沉下来,黑云压城似的。
“可恶!薄情寡义的东西!”雷朔气得在房里团团转,“有空陪张公子喝酒,没空来我这露个脸?还有那钟小姐,李小姐……人家要挽,他就真把胳膊递过去?不知羞!”
每回听了都气得心口疼,还偏要钱小六事无巨细地说,简直是自找罪受。等下回见了戚宝晖,少不得要大闹一场,非逼得人好言好语哄着他,再到床上任他折腾够了,这口闷气才算勉强顺下去。
及至腊月,戚宝晖愈发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钱小六都来得少了。雷朔因着上回在回家路上挨了记冷枪,虽没受伤,却也不敢再让戚宝晖轻易露面。两人便这么心照不宣地避着,竟有小半月没见着了。
至于连着三次暗杀,都没查出什么结果,因为那些动手的都是拿钱办事的街头混混,都说是有个接头人给了钱,他们就拿钱办事,连主家的面都没见过,线索到此便断了。
但雷朔心里清楚,不外乎是曹鑫、梅光耀、霍振平那三人。
近来码头上时常有龙虎帮的人走动,像是要把势力做到泊州来。霍振平心里有鬼,已不大露面谈生意,只一心要将女儿塞进梅家。梅光耀那糊涂蛋还当霍家终于服了软,欢天喜地将霍婉清接进府里,说是年前就要摆酒。
梅霍两家正热闹着,算来算去,剩下那个想要雷朔性命的,便只剩曹鑫了,理由也简单,无非是为了铁路款那笔烂账,背后多半还有个李乾。
雷朔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正盘算着如何对付曹鑫,钱小六却先寻了来,递上一封香气袭人的信笺。
雷朔一阵激动,还当是戚宝晖送来的情书,刚要去接,却听钱小六泼冷水道:“你先别乐,这是霍家小姐悄悄托我转交戚少爷的,叫我务必亲手送到。你快些看,可别留痕迹,我还得原样送过去呢。”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到底是谁的人?”
雷朔骂归骂,手却飞快地拆了信。只扫了几行,脸色便沉下来,信中内容竟是霍婉清约戚宝晖明夜三更在梧桐巷尾见面。
“他都要翻墙偷人了,你还向着他?”雷朔冷笑一声,三两下将信纸揉作一团,“这信我扣下了,你就当没这回事。”
“那怎么成?我答应了人家的,你快把信还我!”钱小六急得去抢。他在戚宝晖身边待得久了,也跟着成了一个讲信用的文明人,已经和雷朔这个丘八不是一个阵营了。
可雷朔毕竟是个丘八,手腕一翻便将纸团攥进掌心,任钱小六跳脚也不松开。
钱小六哭丧着脸:“你这样我哪还有脸回去见他?”
“慌什么。”雷朔将纸团往怀里一揣,“我自会派人去见霍婉清。若真有要紧事,我亲自转告戚宝晖。”
他见钱小六仍是一脸愁苦,反倒勾起嘴角,笑得相当无赖:“他若真要怪罪你,你就让他来找我。要打要骂,我随他处置。”
钱小六担心戚宝晖因为此事再不信任自己,终究是没有把信的事说出来。
而第二天晚上三更时分,霍婉清用头巾裹着脸,悄悄来到了和戚宝晖约定好的梧桐巷。走进巷子时,她果然见到一个高大人影等在巷尾,她心头一热,一路小跑过去,声音里带了哽咽:“宝晖!”
那人转了身,借着月光,霍婉清看清了他的脸,当即刹住脚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是谁?”
被雷朔指派来会“情敌”的赵副官笑得比哭还难看:“霍小姐别怕,我是……我是戚少爷未婚妻家的下人,戚少爷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所以我家……小姐,特意让我来问问,您有何事?明日天亮,我一准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