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第46章 偶遇
30.
就这般忙忙碌碌，转眼已到六月。戚宝晖同霍老板已谈妥了生意，大家互惠合作，如今戚家同其余几家绸缎庄的货船都挂上了龙虎帮的帮旗，舟行水上，一路畅通无阻。
不只是生意上的往来，戚念安周岁时，霍家送了一份厚礼。而端午节时，戚家回送了粽子和几匹上好绸缎做回礼……这么一来一回，两家完全熟稔起来，霍老板和戚老爷常一起去听戏，霍太太和戚太太也常一同去逛街买首饰。如此一来，戚宝晖和霍婉清越走越近也是无可避免。
戚老爷和戚太太都不知道戚宝晖和李湘湘的真实关系，他们心疼小儿子在订婚宴失了脸面，时常劝他想开一些，再看看别家小姐。如今遇到这个霍家的千金，性子温婉沉静，很有几分谭梦当年的模样，料想应当是个宜室宜家的，比之性格骄纵的李湘湘不知好了多少倍，因此总暗示他同霍婉清往来。
戚宝晖心底还藏着雷朔的影子，他那亲手掐灭的爱情灰烬总是在同雷朔见面时，时不时复燃一下子，整个人也忽死忽活，非常不好受。
只要雷朔还在泊州，还冷不防在戚宝晖面前晃一晃，戚宝晖心仪的结婚对象，就肯定是一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会带兵打仗、却脾气不好、讲话还难听的前军官，其他人，不管男女，根本入不了戚宝晖的眼。
可这些话戚宝晖是不好同霍婉清明说的，毕竟人家霍小姐说不准对他也根本没那个意思，戚宝晖纯粹是自作多情，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于是戚宝晖只能端正心态，当对待朋友一般对待霍婉清。
然而戚老爷与戚太太显然同他不在一条道上，他们时常找些时机让戚宝晖同霍婉清单独见面。比如今天，说好了是陪戚太太去罗曼蒂克花园饭店吃饭，结果戚宝晖在饭店门口等了半小时，没等到亲娘，只等来了一个霍婉清。
霍婉清从车上下来时，一眼瞧见了戚宝晖，脸上立刻露出红霞，腼腆地在他面前一站。
戚宝晖奇道：“婉清？你也来这里吃饭？”
霍婉清愣了愣，有些无措地将耳边碎发捋到耳后：“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戚宝晖顿时全明白了，他无奈地闭了闭眼，掩住心底杂乱的情绪，再睁眼时换上一副好脾气的笑脸：“哈哈是啊，我开玩笑呢，霍小姐请吧。”
进门后戚宝晖听服务员介绍才知道，这个名叫罗曼蒂克花园的法式餐厅是专门为情侣开办的。餐厅前有一片样式别致的花园和草地，草地上摆放着桌椅，客人可以选择在室外用餐，餐前饭后都可以去花园里转一转，很是浪漫。
原先戚宝晖打算尽快吃顿饭，下午去厂房看看机器运作情况。可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太好还是太差，竟又在餐厅前的草地上看见了雷朔和坐在他对面的梅小蝶。
雷朔似乎早就发现了他，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戚宝晖最受不了他这个漠然审视的目光，当即拉着霍婉清往小花园里走，说饭前先去运动运动。
梅小蝶先看看戚宝晖带着女伴逃之夭夭的背影，再看看满脸怨气的雷朔，饶有兴趣地将一把蕾丝折扇遮在面前，摇出一阵香风，侧头对雷朔笑道：“先说好，约你来这儿见面可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会遇到他和霍婉清。”
雷朔瞪了她一眼，暗自把牙磨了一磨，没说话。
于是梅小蝶便继续说：“上次见面我就同你讲过，霍家和戚家联姻是好事，你想同时对付曹、梅、霍三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方法是找机会拆解他们的联盟，逐个击破。如今戚家进来横插一脚，恰好破了霍家和梅家的关系，等他们的矛盾越积越深你再出手，必然事半功倍。”
雷朔的目光盯着远处，眉头紧皱，是个在深思的模样。
梅小蝶知道他在想什么。
戚宝晖并不知道霍家来泊州的目的，他只是为家族生意着想，拉拢合伙人，却懵懵懂懂踏入局中。
曹、梅、霍三家的事要从去年的战事说起。当时李乾一路兵败，战区不少百姓仓皇逃跑，许多都逃来了泊州避难，于是泊州港口堵满了轮船。
为了纾解码头交通，雷朔下令所有货船快进快出，不再一一盘查，这道命令一直持续了将近半年之久，某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当初雷朔严查码头货物，禁止烟土和枪支走私，断了不少人的财路，如今盘查取消，曹鑫立刻联系上了以前的烟土商。他从前与乔家合伙，从乔家的货船运进烟土，如今乔家倒了，又与戚家闹翻，只能将目光转向梅家，借梅家的货船进货。为防止沿路水匪劫船，又联系了龙虎帮的人押送，这人就是如今的霍振平霍老板。如此，曹、梅、霍三家共同经营起一桩烟土生意，偷偷售卖给泊州各处隐秘的大烟馆，狠赚了一笔。
不料战争并没有持续多久，半年后就风平浪静，雷朔又有精力来严查码头，他们三家刚刚红火起的商路又切断了，因此都对雷朔恨得咬牙切齿。
梅光耀和霍振平有心想除掉雷朔，曹鑫却有些犹豫，一是觉得此人毕竟是李督军的义子，二是认为雷朔的确是带兵打仗的好手，万一战争又起，还得靠他来保证泊州安全。
就在三个男人犹豫之时，梅小蝶站出来说自己可以出面试探一试，英雄难过美人关，万一雷朔被她勾到手，他们四人合起伙来，岂不更加便利？
梅小蝶能参与进三人的谈话，纯粹是因为男人们没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只是梅光耀献给曹鑫的玩意儿。
当日三人密谈时，曹鑫觉得她是梅光耀的长姐，算是一家人，给梅家面子没赶她走；而梅光耀也希望大姐在曹鑫面前替他吹吹枕边风，故而在人前也装得尊重；至于霍振平，那色胚的眼睛全程都在梅小蝶的胸和大腿之间打转，他巴不得梅小蝶留下来����于是这场本该秘密的谈话被梅小蝶正大光明地听个一字不漏。
“先让我试上一试，倘若雷朔真这么不知好歹，再杀他不迟。”
梅小蝶说这话时，猫儿似的靠在曹鑫肩头，笑得明艳娇俏，是个十成十的蛇蝎美人，却正巧对了三个男人的胃口。
于是几天后，梅小蝶“偶遇”了雷朔，不是为了夺他的心，取他的命。恰恰相反，她提出跟雷朔合作，共同对抗曹梅霍三人。
谁也不曾想到，梅小蝶这么个“玩意儿”，根本不在乎男人施舍的那点富贵，她的野心大着呢，她要拥有自己的金山银山。
凭什么梅光耀这个蠢货能作当家，能作商会会长，而她梅小蝶就只能被弟弟当做礼物送出去，在床上伺候男人？
凭什么！
梅小蝶不甘心，她要梅光耀死，要曹鑫死，要霍振平死，所有不把她当人看的，都去死！
好在这三人的关系原本也不多牢靠，都是各怀鬼胎，只顾自家利益。比如霍振平，他看到商机，千里迢迢从海市举家迁到泊州，绝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一条时有时无的烟土商路上，要想有稳定的财路，还得同戚家这样的大商户合作。
至于戚宝晖，他倒是个不错的男人，但也不值得梅小蝶为他上心，他最好赶紧把霍婉清娶回家，打破曹梅霍三人的联盟。
目前看来，戚宝晖与霍婉清两人的进展不错，一切都在梅小蝶的计划之中。
很快，服务员将餐盘一一端上桌，梅小蝶根本不理会雷朔，兀自吃得欢快。
雷朔仍旧盯着戚宝晖和霍婉清走进的那个小花园，刀叉始终未动，及至戚霍二人从花园里走了出来，他才找来服务生耳语了几句。服务生面露难色，雷朔给他塞了几张钞票，那服务生立刻露出笑脸：“好的先生。”
于是梅小蝶眼睁睁地看着那服务生跑去戚宝晖和霍婉清面前拦住二人，解释道：“不好意思两位客人，本餐厅剩余的座位都被人包下了，只能请二位去其他饭店用餐了。”
梅小蝶差点一口红酒喷出来，她挑眉看向雷朔，等着他的解释。
雷朔冷哼一声，终于开始用餐：“我们的对手只是曹梅霍三人，跟其他人无关，这是我们之前就讲好的。”
梅小蝶皱眉：“但是……”
“没有但是。”雷朔把一块牛排嚼出恶狠狠的气势，“谁也别想打戚宝晖的主意。”
到底是谁想打戚宝晖的主意？
梅小蝶翻了个白眼，没拆穿他。
再说戚宝晖那头，他骤然被服务生拦住，总觉得这里头有文章，还来不及细想原委，霍婉清先开了口，说既然如此，去别家也行。
戚宝晖望了一眼雷朔的背影，心想这样也好，免得见面尴尬，左右不过是吃顿饭的事，于是便带着霍婉清离开，令寻了一家饭店吃饭。
霍婉清并不健谈，同她吃饭时，基本上都是戚宝晖说得多。他见多识广，又能说会道，把自己去美利坚和南洋的经历挑拣出一些有趣的，声情并茂地讲给霍婉清听，直把她听得心驰神往。
“宝晖，我真羡慕你，我要是也能出国就好了。”
“怎么不能？你知不知道苏家的小姐苏英华？她就去了美利坚留学，详细的情况你可以去问问玉蝉，她们关系最要好。”戚宝晖帮她出主意。
霍婉清先是期待地点了点头，后却又垮下脸来，说：“罢了，我爹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戚宝晖猜想霍婉清的处境大约同李湘湘差不多，谁想霍婉清的情况还要糟糕些。
她的生母在她六岁时就过世了，如今的这个霍夫人是霍老板的续弦，虽然不至于虐待霍婉清，却也从未重视过她。一个没了母亲的小姑娘，谁也不重视她，只把她丢在院子里自生自灭，更别提念书上学。
“不过字还是认识一些的，”霍婉清很是羞赧地低下头，“张妈偷偷帮我买了些书回来，我读过《红楼梦》，《牡丹亭》……”
戚宝晖见霍婉清掰着手指悉数自己读过的书，忍不住心头涌起一股酸涩。
只是几本小说而已，戚宝晖当初还嫌《红楼梦》字多，看了几回就不爱看了，哪想到霍婉清还要“偷偷”地看。
在学校里见多了那些活泼自主的新时代女青年后，戚宝晖突然意识到，还有那么多像霍婉清这样的女性被封建家庭的链子拴着，她们一辈子渴求的自由男人生来就有。
这时戚宝晖想到了李湘湘，他目光炯炯地对霍婉清道：“婉清，如果你真想留洋，不一定要经你父亲同意，只要你想走，谁也拦不住你！”
霍婉清听得心砰砰直跳，胸腔里火烧似的热，这一次不是因为戚宝晖，而是戚宝晖口中的“只要你想走”。
戚宝晖正要同霍晚清多说几句，突然一个小厮冲进餐厅，见到戚宝晖就喊：“少爷不好啦！”
戚宝晖认得他，知道他是在厂房看门的，当即站起身问：“厂房那边怎么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第47章 阴谋
31.
戚宝晖赶到厂房时混乱仍在继续，工人们正用扳手铁棍砸机器，工头和管事的拦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十二台机器已经被砸坏了八台，戚宝晖心如刀绞。
这一台机器就要五千块，两台机器就能买下泊州一座小公馆。而十二套机器生产线并生丝原料的预付款整二十万，可是戚宝晖背了高额利息从银行贷款来的！
“住手！都住手！”
戚宝晖的声音淹没在吵杂中，根本没人在意他，戚宝晖心急如焚，眼尖地看到和人扭打在一起的闻东，一把将两人拉开。
“到底怎么回事？”戚宝晖揪住闻东的衣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闻东看见戚宝晖像看见救命恩人，他被人打青了眼，鼻子也流了血，对戚宝晖哭喊道：“中午吃了饭，我催他们换班上工，不想其中一台机器的飞梭炸了，砸到了阿贵的脑袋，不过流了点血而已，所有工人都不肯干活了。我叫人把阿贵抬出去医治，又命其他人干活，谁知他们都开始发疯，先把我们这些管事的打伤，接着就开始砸机器……”
戚宝晖扔下闻东，环顾四周炼狱般的场景。那些曾经对着戚宝晖憨笑着唤他“小少爷”的面庞，一个个都变得扭曲又狰狞，他们同工头和管事扭打在一起，找到时机就去砸机器。
他已让小厮去戚宅叫人来帮忙，现在人还未到，戚宝晖不能就这样干看着，于是他冲上前，试图拦住一个正要砸表盘的工人：“住手！有什么话好好说！机器是无辜的！”
“无辜？”那工人红着眼回头，声音凄厉，“少爷！你的机器杀了人！你的管事也不把我们当人看！现在你告诉我机器无辜？”
突然，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一根挥起的铁棍带着风声，重重擦过戚宝晖的额角。他眼前一晃，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他的浅色长衫。
“少爷！”闻东嘶吼着扑过去。
戚宝晖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打人的约莫没想到自己打的是戚少爷，也愣住了，但此处的一方寂静无法阻止整个工厂的混乱。
而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洪钟似的威严嗓音。
“都住手����！！！”
这声音熟悉无比，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众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回头看去，只见戚老爷戚荣昌带人匆匆赶到，他拄着拐杖笔直地站在厂房门口，像根定海神针似的压住了纷乱。
“老爷！”
“戚老爷！”
不管是工人还是管事，所有人都戚戚然望向他，想让他主持公道。
戚荣昌一双看过数十年风浪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愤怒的工人，委屈的管事，破损的机器，最终落在倒地的儿子和门口流血受伤的工人阿贵身上。
他没管戚宝晖，先走到阿贵身边，俯身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对身后的管家道：“先救人，抬去医院，让医生用最好的药。”
听了这句话，方才那些闹着要造反的工人也都偃旗息鼓，放下了武器。
而此时戚宝晖也被闻东扶着站了起来，毕竟那根铁棍没有真砸到他，只是擦破了皮，否则那一棍子下去，戚宝晖真不一定活得下来。
等阿贵被抬走，戚荣昌才转身看向小儿子，心有余悸地盯着他的伤问：“没事吧？”
戚宝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血迹，对父亲道：“无妨。”
“戚老爷，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不知是谁高喊了这一句，其余的工人立刻响应，眼见又要闹起来。
戚荣昌猛地一杵拐杖，高喊道：“都给我住口！”
“好！你们要说法，今天我们就好好说一说，仔细地算一算。先说机器，你们都认为这机器是戚少爷要用，是我们戚家要用，可这是为了整个云汉绸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