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 第36章

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标签: 近代现代

“无妨。”戚宝晖脸上挂着淡笑,像是已经风轻云淡,他不提兄长,将话锋转向时局,“如今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你我还能在此安稳说话,已是万幸。”

此话一出,就连张云天也没了笑脸,说自家几位叔伯并一众亲戚,去年年末便收拾细软避往海外,只有父兄苦苦支撑着钱庄不肯走。钟玉婵也感叹家里的情形差不多,说不定过段时日,钟家也要举家南渡了。

“什么?你要走?!”张云天如遭雷击,一把将钟玉婵的手攥住。

钟玉婵挣了一下没挣脱他,顿时蹙起眉心:“又不是明天就走。”

“那也不成!明天走和后天走有什么分别?”

戚宝晖估摸这两人要大吵一架,他冲霍婉清眨了眨眼,示意她赶紧同自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戚宝晖朝前厅望了一眼,见霍老板身边聚满了人,他一时半刻是挤不进去的,想着时间尚早,便和霍婉清提议在花园里走上一走。

霍婉清微微把头一点,同意了。

霍小姐是个相当腼腆的姑娘,她个头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戚宝晖常常要低下头听她说话。

戚宝晖心里记挂着此行的目的,两人寒暄几句后,他就将话题往霍老板身上引。

霍婉清没什么心防,很轻易便告诉戚宝晖家中情况,说自己今年刚满十八岁,是家中老大,下头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年纪还小,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父亲的生意她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们此次举家从海市迁到泊州是打算长住的,可至于为什么离开海市她也不清楚,约莫是为了做生意。

探听到了人家不少私事,戚宝晖心里过意不去,便说往后来云汉买锦缎做衣裳,只需一通电话,他立刻叫最好的师傅上门,价格一定优惠。

霍婉清道了谢,低下头掩嘴一笑。

戚宝晖早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同霍老板做生意,且不止是为了戚家,还是为了泊州所有丝绸商,有些人情世故便少不得,其中讨好霍小姐就是其中一个关节,不仅如此,霍老板身边走得近的亲朋手下,都要去一一打点……

他脑筋转得飞快,猜想以霍小姐这个内敛性格,初来泊州是很难结交到什么朋友的,便计划着过几天把张云天和钟玉婵叫上,请霍婉清吃顿饭,他们四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也不会尴尬冷场。

他正要把这话委婉提出,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小池塘的石桥上立着一个人,面前一点火星,像是在抽烟。

起先花园中光线昏暗,戚宝晖没看出那人的身份,还在低头与霍小姐说话。突然间来了一阵风吹走云层,让月光倾泻而下,正照在桥上那人的面孔上。

戚宝晖只扫了一眼便愣在原地。

竟然是雷朔。

戚宝晖原本平静的胸腔骤然爆发出一阵砰砰的响动,一瞬间,血液奔涌,呼吸也急促起来。原本凝滞的夜晚变得无比生动,他看见雷朔嘴里吐出的烟雾,听见远处厅堂里吵杂的人声,嗅到花园里淡淡的梅香,他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风一吹激起令人打颤的寒意……

戚宝晖感到自己活了过来。

这念头实在古怪,他先前又不是死了,怎么能说“活”过来?

戚宝晖不知道,来不及想。

此刻雷朔就站在高高的石桥上,头顶一轮明月,那月亮亮得刺眼,就如同雷朔迎面逼来的视线,直照得戚宝晖无所遁形。

上一次同雷朔打照面是什么时候?戚宝晖全然没有印象了,只记得同雷朔说最后一句话已是在七个月前。

怎么才七个月?戚宝晖疑惑,想起那日光景,总觉得是在前世,隔着六十甲子的轮回。

“戚少爷,怎么了?”霍婉清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戚宝晖回神,三魂七魄归体,咬牙一转身:“没什么。霍小姐,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偶遇,戚宝晖稳住心神,重新戴上那副开朗的面具,回到前厅与霍老板热情寒暄。

霍老板听闻他是戚家的少爷,眼中顿时泛起笑意:“云汉绸缎庄的名号霍某早已如雷贯耳,正想着择日登门拜访,没想到今日戚少爷先光临敝处,实在是失敬了。”

“哪里哪里,戚老板言重了。”

霍老板俨然是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颈粗如柱,满面虬髯,声音响如雷鼓,霍小姐同他简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不过这霍老板虽然长得粗犷,心思却很活络。他似乎知道戚宝晖的来意,戚宝晖刚提到往后多多走动,他便立刻提出过两日要请戚宝晖父子听荣庆班的戏,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霍老板是个豪放派,他的寿宴也开得豪放,待众人酒足饭饱,他立时命人将饭桌换成牌桌、麻将桌。大家热热闹闹地赌些小彩头,满堂尽是欢声笑语。

戚宝晖不爱打牌,但也不好立刻离场,就坐在张云天身旁给他当参谋。

张云天今晚手气极好,不多时就赢了几十块大洋,正春风得意之时,对家换了人,把援军叫来了。戚宝晖抬头一看,嘴角笑意顿时僵住。

换来的人是雷朔!

局势瞬间逆转,张云天的手气不灵了,戚宝晖这个参谋也尽出些昏招。不过三五局工夫,张云天非但将赢来的钱输得精光,还赔进去一块西洋怀表,他心中不忿,硬是把戚宝晖推上去:“你同雷三爷不是关系很近?你肯定了解他的路数,你来跟他打!”

我打雷朔?

我拿什么打雷朔?

戚宝晖心中叫苦不迭,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上牌桌。他不敢看雷朔,雷朔却偏要看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在他身上钻出个窟窿来。

戚宝晖本来就不怎么玩牌,更谈不上有什么牌技,他一共玩了五把,每把都输得惨烈。而他所有的筹码都渐渐移去了雷朔面前,气得张云天捶胸顿足,指着他的鼻子骂:“让你上手,还不如让我闭眼瞎打!”

最后戚宝晖输无可输,主动要求退场,雷朔却在此时开了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戚宝晖:“戚少爷再玩一局吧,这局我垫你十块钱。你要是赢了,钱都归你,你要是输了,我也不要你还钱,我只要你真心实意答我一句话。”

戚宝晖和雷朔对视了片刻,突然站起身冲周围人拱一拱手:“宝晖想起今晚家中还有急事,实在抱歉,暂不奉陪了。”

说完,戚宝晖去霍老板那里道了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云天转头去看雷朔脸色,果然难看得很。他正要替戚宝晖说几句好话,却见雷朔也把手里的牌一扔,连赢来的钱都不要了,当即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张云天暗自疑惑,戚宝晖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他向来彬彬有礼,笑脸对人,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不就是回句话?要是换做张云天,十句话也乖乖答了的。这下可好,得罪了这么个阎王爷,戚宝晖就等着遭罪吧!

第45章 机器

29.

霍老板寿宴那晚,戚宝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直至东方微明才勉强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一早,又跟个没事人似的,带着闻东去了机器厂房。

那两台动力织机三日前便已运抵厂房,随行的还有一位管机器的工程师。戚宝晖挑选了些年轻的织工到他手里学艺,往后这些人就一直待在这厂房里用机器了。

戚宝晖对这两台钢铁巨物很是满意,这日他来查验工人们学艺的进展,工程师立时指挥众人开动织机。工人还不是熟练工,操作起来磕磕绊绊,给那名叫胡冰的工程师急得满头大汗。

等两人有机会单独讲话时,胡冰告诉戚宝晖,工人们情绪很大,大家看机器不是吃饭的家伙,而是抢饭碗的家伙,都不肯认真学。

“如果操作不当,织出来的布匹不合格不说,还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听了胡冰的话,戚宝晖思索良久,挥手找来闻东,对他道:“这几天你不用跟着我了,你待在厂房里监工,看看是哪些人情绪比较大,要好好安抚他们的情绪,做得好的就给奖赏,故意偷懒的该罚还是罚。”

闻东认真把头一点:“晓得了,少爷。”

戚宝晖走后,工人们把闻东围住,纷纷询问少爷的意思����往后他们是不是都得伺候这台机器了?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如果他们多织几匹布,能不能把这两台机器送回去?

闻东听后环视一圈众人,双手叉腰冷笑一声:“送回去?你们知道这一台机器一天能顶多少工?就你们那点破手艺,半个月也织不出一匹的料子,机器半天就能走完!别跟我犯懒病!全都滚回工位去,今日要是学不会操作,别说工钱,就连这厂房大门都别想踏出去半步!”

工人们对闻东并不信服,有个胆大的工人质问闻东:“少爷真这么说?我不信!我们要见少爷!”

“你算什么东西,少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闻东从后腰抽出一根皮鞭,在空气中挥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我的话,就是少爷的交代����做得好的给赏,做得差的给罚。我劝你们都识相一点,免得皮肉受苦!”

戚宝晖对厂房里的事全然不知,他正要赶往梅家的一处公馆,去见梅光耀的长姐梅小蝶。

这事说起来也是个意外。虽然梅光耀常常在商会里打压同行,但在戚宝晖看来,如今时局动荡,同行内斗是最要不得的,大家团结起来共渡难关才是正道。而梅家的织机工厂本就走在前头,若能说动梅家入伙,众人集思广益,将新式的生产管理与传统织造相结合,那一定对整个泊州的丝绸行业大有裨益。

于是月初,戚宝晖在珍馐阁设宴,向梅光耀提出合作之事。梅光耀虽一口一个“戚老弟”,言谈间却尽是轻蔑羞辱,暗讽戚宝晖是条讨食的狗,不过是想求他高抬贵手,赏口饭吃,还非要端着公子哥的架子,跟他谈什么“合作”,简直可笑至极。

戚宝晖好几次想对他破口大骂,都咬牙忍住了。一个曹鑫就够头疼的,实在是没必要再给自己惹出一堆新麻烦。

原想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几天后在一次宴会里,戚宝晖遇见了梅小蝶。她眨着蝴蝶翅膀似的长睫毛,对戚宝晖妩媚一笑:“听说戚少爷有意建一个丝绸行会?我二弟不以为意,我却有几分兴趣。”

几番交流之后,戚宝晖发现梅小蝶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都主张同行应谋求合作共赢。她更是在戚宝晖提出有关机器生产的疑问后,慷慨地提出可以让他来梅家的工厂观摩,作为交换,梅小蝶也可来参观戚家的作坊。

言谈间,梅小蝶若有若无地流露出对梅光耀的不满,戚宝晖当即明白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位梅家大小姐怕是想借戚宝晖对抗自己的二弟。这对戚宝晖来说是件好事,但同时他心里清楚,生意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今日把酒言欢,明日未必不会兵戎相见,倒不如暂且虚与委蛇,且行且看。

两人约好今日见面,由戚宝晖开车去公馆接梅小蝶前往工厂。想来这事梅光耀是不知道的,所以戚宝晖以请梅小姐吃饭的借口登了门。

梅小蝶并不住在梅家大宅,而是自己单独有个小公馆。他准时抵达门口,女佣迎他进了客厅等候,说梅小姐马上出来。

不多时,梅小蝶果然从楼上下来了,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戚宝晖垂下眼帘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可那男人自己开了口。

“哟,我人还在这儿呢,新欢就上门了?”

这人的声音低沉有力,总带着一股狭促和尖刻,是戚宝晖梦中经常响起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看去,先看到雷朔冰冷的双目,再看到他和梅小蝶相拥的调情姿态。

“好大的醋味儿啊,三爷。”梅小蝶趴在他怀里笑。

戚宝晖整个人一空,他愣了片刻,接着猛地站起身,规规矩矩低头拱手:“梅小姐,雷三爷。”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雷朔瞪着他,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本来也就是抱着梅小蝶装装样子,见某人根本不在意,便又一把将梅小蝶推开,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留下一句阴阳怪气的:“那我就不打扰二位的好事了。”说完冷哼一声,沉着脸走了。

梅小蝶对雷朔这一抱一推的土匪行径也不在意,只是整理了身上的貂皮披肩,饶有兴趣地将视线在雷朔的背影,和戚宝晖低垂的脑袋上转来转去。

待雷朔出了门,她才把戚宝晖的胳膊一挽,接着贴近的时机打量戚宝晖僵硬的脸色:“行了,他走了。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陪你去工厂。”

雷朔走了,梅小蝶小跑着上了楼,楼下客厅又只有戚宝晖一人了。

他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能平复。

泊州城就那么点大,不是在这遇见,就是在那遇见,和雷朔碰面这事是避无可避的。戚宝晖努力装得体面潇洒,其实不过是薄薄一层纸,雷朔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叫戚宝晖溃不成军。

今日雷朔来见梅小蝶是为了什么,他们在房里做了什么,他们是什么关系,戚宝晖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就在沙发上直愣愣地坐着,直到呼吸和心跳恢复平静,甚至是死寂。

对,就是死寂。

如果说那日在霍宅见到雷朔时,戚宝晖是“活”了过来,那么今日在梅小蝶的公馆里他则是又“死”了过去,一生一死,死去活来,都只为了一个雷朔……

好在梅小蝶很快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下了楼,戚宝晖重新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把“雷朔”二字抛在脑后,此刻他又是那个从容的戚家少爷了。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梅家的织机工厂,梅小蝶让戚宝晖扮作来谈生意的外地商人,因着他们一行十分光明正大,竟也没人怀疑。

“我二弟今日出城去了。”梅小蝶冲他挤了挤眼,小声笑道,“你尽管看个够。”

整座工厂占地极广,里面共有二三十台机器运作,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工人们如临大敌般紧盯着飞速运转的机器,一旦发现断了纬纱或经纱,立即接上断头,整个过程非常利落,机器分秒不停。

戚宝晖这日在梅家的工厂待了一整个下午。在机器方面他完全是个新手,有数不尽的问题想问,但问问题也是个技术活,既不能让人觉得是在打探机密,又要问出实用的信息,都要费心思考分寸。因此大部分时候戚宝晖只是看,不止看机器,也看工人,看工头。

临走前,他向梅小蝶请教,如何缓解工人对机器的抵触情绪。

梅小蝶那对长睫毛大眼睛弯起一个颇为美丽的弧度:“缓解?何必缓解。愿意干的就来,不愿意干的就走。我们梅家和你们戚家可不一样,我们采用的是西式的管理模式,只认效率,只认钱。不像你们戚家这样的老字号,不管做什么都想着自己的招牌,要顾念人心,讲人情。”

她贴近戚宝晖,趴在他的肩头,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对他耳语道:“你太心善了,你们一家子都心善。如今这世道,心善的人都没好下场,你且自己小心些吧。”

戚宝晖总觉得梅小蝶话里有话,可再问她又不肯说了。

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全黑了,闻东正在院子里等他。

“少爷,厂房一切顺利,今日工人们学得很快,照这个进度,不出三日他们就能娴熟操作了。”

这可是戚宝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欣慰地拍了拍闻东的肩膀:“很好,厂房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