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他半途跑去和姑娘们谈笑，把雷朔一个人丢在楼上，态度轻慢有违待客之道。真要细究起来，他即将和李湘湘订婚，已是个有家室的人，怎么还如此举止轻浮？到处招蜂引蝶，不成体统……
谁也不知雷朔心中所想，只见他脸色愈发难看，像是马上就要发作。
学徒一刻也不敢耽误，他应了一声立即转身出了房门，咚咚咚下楼去了，不久后，楼梯又传来脚步声，房门再打开时，露出的是戚宝晖的脸。
“三哥你找我？”戚宝晖昂着一张天真又真诚的面容看着雷朔。
雷朔盯着他看了片刻，半腔火气哽在胸中不上不下。他不舒坦，说出口的话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你们店里到底有没有靠谱的伙计？量体都不会，你亲自来！”
张大师傅和掌柜两人对视一眼，都憋了口气，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戚宝晖领教过雷朔的脾气，方才那学徒面露难色来找他时，戚宝晖就猜到多半是这位爷又在较劲，此时是万万不能跟他呛声的，发怒的老虎得顺着毛捋。
可毕竟是自家店，自家员工，戚宝晖心里头还是护短的，于是避重就轻道：“他头一次见到三哥这样气度不凡的军官，心里紧张呢，三哥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我来给你量体。”
戚宝晖尚未亲自给客人量过尺寸，但好歹看了这么些天，并不是多难的一件事，拿着软尺在雷朔身上各处测量，上至颈围下至脚口围，依次报出尺寸。掌柜负责记录，张大师傅则在他身后时不时指点一二，戚宝晖刚开始行动起来十分利索，可渐渐地他便有些不自在。
刚拿起软尺时，戚宝晖心里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着认真工作，为雷朔裁两身合体的衣裳。可当他真把软尺贴上雷朔的胸膛，环过腰身，落至kua间时，他感到浑身血液轰然上涌，顷刻间烧红了他的耳朵尖。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戚宝晖在心里默背起心经，半跪下身给雷朔量裤长，不经意一个抬头间，和雷朔探究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启齿的情形。为了方便量体，雷朔此时穿着的是成衣店特制的衣裳，轻薄又贴身，而戚宝晖正单膝跪在雷朔面前，脸对着他三哥很是威武的kua间，抬头时视线先掠过他健壮鼓胀的胸膛，再到线条锋利的下巴，高挺的鼻梁，最后被他的凌然目光截获。
害羞与窘迫都像两把锤子在他脸上敲敲打打，这下好了，戚宝晖整张脸都红透了。
向来处事周到的戚小少爷突然丢下尺子，说肚子痛要去茅房，逃也似的捂着小腹夺门而出。
直到量体结束，档案记录完毕才重新回到雅间，可即便回来了也是不敢和雷朔对视的。
为避免尴尬，戚宝晖主动问雷朔要做什么样的衣裳，雷朔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睨他：“还能做什么衣裳？当然是为你和湘湘的订婚宴做西装。”
听了雷朔惯用的讽刺语气，戚宝晖心里的灼热才平缓下来，可也平缓得太过头，简直要有些低落的势头了。
后来雷朔又连问了几个关于订婚宴的事，戚宝晖都有些走神，问他请了哪些宾客？订了几桌菜？司仪是谁？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唯一能对答如流的，只有整个宴会的流程时间，宾客几点入场，留声机几点放音乐，蛋糕几点到饭店……
他们聊这些时，雷朔并不刻意盯着戚宝晖，可实际上戚宝晖的所有反应他都尽收眼底。临走前，他冷不丁地问戚宝晖：“订婚宴大概几时结束？”
戚宝晖愣了一瞬，从伙计手里接过大氅递给雷朔，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说不好，届时三哥有事可以先走。”
雷朔点点头，默不作声地走了。
回到柏轩公馆，雷朔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日，他把戚宝晖同自己见面时的所有言行举止拿出来反复咀嚼，初嚼时微甘，再嚼一会儿便开始泛苦。
天黑前，雷朔先把赵副官叫到书房交代了几句，赵副官走后又叫来了钱小六。
这一晚雷朔辗转难眠。
他有种预感，戚宝晖和李湘湘成不了，他们的订婚宴不会太平，可这不是叫他睡不着的缘由。
真正令他在深夜难以入眠的是，他竟从这个预感里得到了一丝隐秘的快乐，他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甚至想拍手叫好。
雷朔从不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但也不该是为他人婚姻不成而暗自窃喜的混账小人。雷朔越想越心烦。
戚宝晖。
戚宝晖。
雷朔在心里想着这三个字，觉得这真是个好名字，既可以理解为戚家宝贵的晨晖，也可以理解为戚家的宝贝散发着如朝阳那般的光辉，是配得上戚宝晖本人的好名字。
他念着这个名字，代表这名字的那个人，也就自然而然从记忆里冒出来，或者远远地从人群中遥望他，或是从近处小心翼翼地仰视他。面对雷朔时，戚宝晖一向是露出两个酒窝的，就算不笑，也用那双大眼睛把雷朔紧紧盯住。可当雷朔看向他时，他又总是若无其事地避开，片刻后再偷偷把视线挪回来。他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其实满身破绽，雷朔只是不愿戳穿他，觉得他这“小人行径”也有几分可爱……
几近日出时，雷朔才囫囵睡了过去。他隐约做了个梦，醒来后又对梦到什么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梦里有戚宝晖，是个初时微甘，余韵泛苦的忧思梦。
作者有话说：
这里需要一个表情包，就是戚宝晖一抬头，雷朔的大胸肌在他脸上投下两个弧形的阴影……
第36章 订婚
18.
二月三号下午，戚宝晖和李湘湘的订婚宴在巴黎国际大酒店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巴黎国际大酒店不在巴黎，而在泊州城南郊的半山腰上，虽然位置偏僻，却是城中不少官绅富豪们享用西餐的首选之地。
这家酒店是李太太特意要求的，她认为新时代就该举办新式订婚宴，不分男女老少，大家应当聚在一起跳舞吃自助西餐。并且她和这家酒店的老板路易斯是朋友，经常邀请他来家中跳舞，路易斯是浪漫的法国人，李太太认为把订婚宴交给他的酒店非常合适。
除了酒店，李太太还亲自布置了宴会厅，挑选灯光、餐具、座椅的颜色、花卉的品种和摆放位置，舞会的音乐，女儿和准女婿的服侍与妆容……数不胜数，不知这究竟是李湘湘的订婚宴，还是李太太的订婚宴。
然而这些安排李湘湘和戚宝晖没有异议，那戚家便也不敢有异议，加之李督军不到场，其他人就更插不上话，于是这订婚宴就这般在表面上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泊州城南郊那座小山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名流要员们的小轿车挤满了停车场。雷朔算到得早的，以李督军之名而来。李督军今年元宵节没来泊州，女儿的订婚宴也无法到场，便先用电话安抚了李太太，又送了几箱金银珠宝，让雷朔转交给女儿，权作赔礼。
雷朔抵达酒店门口时，只看见在门口迎客的李太太姐弟和戚宝晖一家人，没瞧见李湘湘。
李太太今日打扮得格外漂亮，一身桃粉色旗袍修饰出苗条的腰身。她喜气洋洋地同雷朔说着话，夸他这身西装笔挺板正，早该丢掉那些军服穿这身了。戚家人和雷朔自然也是熟悉的，这种喜庆的场合，大家都暂且把龃龉抛到身后，跟着李太太夸雷朔英俊。
雷朔虽然平常不注重外表，但也清楚自己的外貌和身材很拿得出手。他告诉李太太这身西装还是去云汉成衣店，戚宝晖亲自给他裁的，还有意无意地在戚宝晖面前挺了挺腰身。
这话给了戚家天大的面子，戚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大家都有说有笑，只有戚宝晖心不在焉似的，冲雷朔微微一笑，只说了句：“欢迎，三哥里面请。”
雷朔面上那丝笑意淡去了，他问戚宝晖：“湘湘呢？”
“喏，才走。”李太太把下巴一昂，让雷朔往大厅里瞧，只见李湘湘正穿着一身白色蕾丝小洋裙往楼上走，接着又抱怨，“那小丫头娇贵得很，说高跟鞋磨得脚疼，才站了两刻钟就回房休息去了。”
戚太太立刻道：“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戚宝晖也替李湘湘说话：“她今天辛苦，仪式开始后她还要领舞，要站许久呢，让她歇息一会儿吧。”
李太太心中很满意他的体贴，但嘴上还要说：“你这样惯着她，小心她往后骑在你脖子上撒野。”
又言笑几句后，雷朔去酒店安排的房间里休息了。因为雷朔算是李家自己人，酒店把他的房间安排在了李湘湘同层的顶楼。李湘湘的房间外绕了一圈粉色彩带，左右还有鲜花装饰，很好辨认。不过那间房此刻挂上了勿扰的标牌，门外还站了一个看守的高瘦家丁。
那家丁低着头对雷朔行了一礼，雷朔扫了他一眼，没做停留，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
雷朔走后不多久，太阳渐渐落山，抵达的宾客们越来越多了，李太太有些应付不过来，她让戚宝晖先招呼着，自己去楼上找李湘湘。
一进门，看见李湘湘还在床上躺着，李太太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掉她的被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睡觉？！这到底是谁的订婚宴？平日里在家怎么任性我都随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给老娘起来！下楼去招待客人！”
李湘湘嘴里嘟囔着知道了，却还赖在床上不见动作。李太太正要发作，却听见戚宝晖在门外敲门，她只得又叮嘱了女儿几句，接着推门出去，问戚宝晖什么事。
戚宝晖说，蛋糕不知道为何还没送到。
因为李太太怕胖，不爱吃甜点，订婚宴的九层蛋糕是李湘湘唯一自己决定的东西。按照流程计划，现在这个时间，西点蛋糕店早该把蛋糕送到，摆在大厅里了。可眼下送货的车还没有半个影子，给西点店去电，那头却说车子早就出发了。
“得派个人去看看情况。”李太太皱起眉头。
话是这样说，但现在正是忙碌的时候，人手严重不足，派谁去呢？
李太太余光一扫，看见了守在门口的阿志，立刻把手一挥：“阿志你开车跑一趟，看看送蛋糕的车到了哪里。”
阿志刚走没一会儿，又有伙计上来告诉李太太和戚宝晖，放音乐的留声机出了问题。
“这都是什么破事？！”李太太踩着高跟鞋匆匆下楼去了。
戚宝晖回头朝李湘湘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也跟着下楼去了。
半小时后，时间逼近六点，留声机修好了，蛋糕也送到，所有宾客全都到场，终于一切安排妥当，该是一对新人亮相的时候了。
既是新式婚礼，就不必像过去封建时代那样给父母磕头奉茶，李太太自己制定了一套流程。
戚宝晖已经在大厅的楼梯口旁站定。按照李太太的计划，接下来李湘湘就会穿着小洋裙从二楼现身，随着优美的音乐缓缓下楼，和早就等待着他的戚宝晖牵手来到大厅里，两人交换订婚戒指，对两边的父母鞠躬行礼后，再带领众人跳第一支舞，就算礼成了。接下来大家便可以自在尽兴，跳舞狂欢了。
很快音乐响起，在司仪的主持下，众人逐渐退至大厅周围。李太太凑到戚宝晖身边，小声问：“湘湘起来了吧？”
戚宝晖点头：“叫人去喊了。”
司仪也是李太太亲自定下的，很是能说会道。他先是细数戚家小少爷与李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往，又盛赞戚小少爷留洋期间仍坚守与李小姐的约定，末了更是感慨这乱世之中仍有如此坚贞情意，实在令人动容……
李湘湘尚未出场，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灯光聚焦于戚宝晖。
戚宝晖在笑，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今日穿着白色的法兰绒西装，配一条银灰色真丝领带，脚下踩一双手工抛光的牛津鞋。他的头发也是精心修剪过的，用发油笼在脑后，整个人显得英俊又贵气，是一个配得上李督军女儿的好女婿。
宾客们言笑晏晏，溢美之词不断，只有雷朔站在人群后，瞧着戚宝晖的状态暗暗担忧。他见过戚宝晖真正高兴的样子，因此能先所有人一步看穿他的掩饰。
戚宝晖看似高高兴兴站在那儿，其实不过是个漂亮的“壳”，一个空心木偶。那么隆重的仪式，那么多人围在身边，那么多恭维和祝贺，戚宝晖却显得孤零零似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雷朔看着他觉得可怜，同时心生一股愤怒。
他生戚宝晖的气，他气戚宝晖明明不情愿，还非要和李湘湘订婚；同时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却莫名其妙想在此刻横插一脚，冲上去带走戚宝晖……
音乐即将进入高潮，司仪也放缓声音：“下面让我们有请，李湘湘小姐！”
一束灯光打向二楼的拐角处，大家都随着戚宝晖一同转身朝二楼看去。
音乐的鼓点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响亮，最后“锵”得一声，停止了。
李湘湘没有现身。
宾客们发出疑惑的议论，司仪稳住场面，笑道：“许是李小姐有些害羞呢，让我们再次用掌声欢呼她的到来！”
于是大家开始鼓掌欢呼起来，再次期待李湘湘的出现。
然而片刻后，李湘湘仍旧没有现身。
酒店经理匆匆赶来在李太太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李太太脸色一变，勉强装作镇定，抢了司仪的话筒对众人道：“湘湘她今日有些身体不适，在楼上休息，可能忘记了时间。仪式暂且延后，大家先稍作休息，吃些东西吧。”
今日到场的大都是李家和曹家的亲信，大家都很给面子，各自散了去自助区吃东西。
可众人等啊等，等啊等，没等来李小姐，倒是等来了订婚宴取消的消息。
宾客们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想多打听几句，都被雷朔带来的警察一一请了出去。
与来时的欢天喜地、热闹客气的氛围截然相反，众人就这么被警察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国际大酒店。
一场订婚宴就此不欢而散。
第37章 私奔
19.
不要说宾客不清楚状况，就连李太太自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她提着裙子匆匆上楼，冲进李湘湘的房间，准备狠狠大骂一通之时，她发现房间里竟空无一人，只在李湘湘睡过的枕头上找到一封书信。
“阿志，阿志！”
李太太手里攥紧那封信，只看了个开头“母亲曹嫣亲启”，就发疯一般大喊阿志的名字，可阿志也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