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这个年戚家过得很不踏实。
因为年前码头的严查，许多货物不能按时进出，误了不少单生意，少不得要想想在拜年贺礼中如何补救，这是戚怀山要操心的事，同时他还要顾着自己怀孕的妻子。
而那日雷朔带人执意闯入染坊，戚老爷担心冲撞了缸神，坏了自己几十缸染料，正月里安排了好几场祭拜仪式，不仅是为了祈福，还是为了安抚人心。
至于戚太太则更是忙碌，她一方面要准备着年后小儿子与李家小姐的订婚宴，另一方还要记挂着去各家发请帖。虽说只是个订婚宴，可李湘湘毕竟是李督军的女儿，戚家应李太太的要求，正儿八经包下了国际大酒店，要宴请泊州各大官商要员，届时李督军都要亲自到场，那派头一定得做足。
戚宝晖虽也忧愁自己的爱情，但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忧愁。眼下戚老爷顾不上他，戚宝晖还没找到时机跟他提讨份工作的事，恰逢戚太太要回娘家省亲，他便跟着去看望了祖父。
戚太太大名叫冯苓，她的父亲冯义，也就是戚宝晖的外祖父，是泊州远近闻名的仁医，开一家不大不小的药铺，如今耄耋之年也常常免费为穷人看病。
前些日子戚宝晖送给雷朔的药方就是找外祖父讨的，原本今日也想厚着脸皮再讨几张方子，可一进门就听着个坏消息����戚宝晖的亲舅，戚太太的胞弟被雷朔抓去了戒烟所。
再仔细一问，原来这位舅舅不知何时起染上了烟土，一直背着家人在乔家茶室吸大烟。年前雷朔查封茶室时，不管身份高低贵贱，把他们这些“茶客”一并送去了戒烟所，过年也不放人。
妻子去得早，女儿早就出嫁，儿子不成器，孙子尚年幼，冯义到这个岁数还得硬撑起这个家，实在是辛苦。戚太太当场落下几滴泪，怪弟弟不成器，戚宝晖也心有戚戚，讨药方这事便完全不提了。
可没了药方，戚宝晖就失去了上门拜访雷朔的由头。戚老爷早就特意叮嘱戚宝晖不要没事招惹雷朔，戚宝晖嘴上说好，某日去狐朋狗友家喝了几杯洋酒后，他没叫车，打算自己走回家醒醒酒，不知怎么的两只脚就自发跑去了柏轩公馆。
第34章 丘八
此时还在年内，离元宵节还有几天，街上没什么人，戚宝晖就在雷朔家门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着公馆大门，心想找什么理由见雷朔呢？这要拜年也不能两手空空啊。末了忧愁地把手抄往袖子里一抄，任凭冬夜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身心透凉。
“戚小少爷，新年好哇，您来找三爷？”
突然身后冒出个声音，吓得戚宝晖浑身一震，他扭头一看，是之前给他和父亲开过门的瓜皮帽少年。
钱小六笑眯眯望着戚宝晖，拱一拱手：“我们三爷就在家中呢，您要不要见他？”
许是戚宝晖做贼心虚，他总觉得这少年的眼神古怪得很，似乎把他对雷朔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都看穿了似的，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顺道，顺道路过，就不打扰三爷了，我，我先走了！新年快乐！”
钱小六饶有兴趣地目送戚少爷逃之夭夭，接着回了公馆，一蹦一跳地去书房找到了看书的雷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雷朔桌面，笑眯眯道：“三爷，我都打探清楚了，事情也办妥了。”
雷朔应了一声，先没开口，只把那折叠的信纸摊开，扫了一眼上头的文章，细细打量笔迹，像是对一切都洞悉于胸。
钱小六见不得他这么沉得住气，故意引他道：“我差点就能把人带来见你了，可他胆子也忒小，见到我就跑。”
话都说到这份上，雷朔仍是不问“那人”是谁。他拉开抽屉，先是把信纸放进去，再从里头掏出一个红包，朝钱小六身上一丢：“去买糖吃吧。”
钱小六掂了掂红包的重量，赶紧说了几句吉祥话，欢天喜地地走了。
等到年后，戚宝晖再带着几篇文章去投稿时，却发现藏在胡同深处的《泊州夜话》报社早已人去楼空，听闻那老板得了一大笔钱回老家娶媳妇儿去了，当然这已是后话。
戚宝晖再见到雷朔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本该回泊州的李督军因军务缠身没有现身，只让雷朔作为代表去了兰公馆的家宴，戚宝晖已算半个李家女婿，自然也是到场的。
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分别围坐着戚宝晖，李湘湘，李太太曹嫣和她弟弟曹鑫，最后是雷朔。按照这个顺序坐下来，戚宝晖便如愿以偿地同雷朔坐在一处了。席间五人看似共聚一堂，实则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暗潮涌动。
因着李督军今年没有现身，李太太从前天得了消息起就郁郁寡欢，元宵节晚上的家宴她只是在席间坐了片刻，愣愣地盯着满桌菜品看了一会儿，筷子都没动就说身体不适离了席。
李湘湘今晚得出门。她最近在为逃跑做最后的准备，今晚要出去跟人接头，敲定半月后的计划，少不得拉上戚宝晖打掩护，借口看花灯。
而戚宝晖在席间一直偷瞄的雷朔则一直和曹鑫推杯换盏，二人表面看起来一派和气，实则言语间夹枪带棒，互不相让。
只是有戚宝晖和李湘湘在场，有些话终归是不好说的，因此吃到差不多时，曹鑫就约雷朔出去抽抽烟醒醒酒。
李湘湘也没什么胃口，等两个长辈一走，也把筷子放下了，只有戚宝晖一人安安心心地享用了一桌美食。
见李湘湘对他侧目，戚宝晖把饭菜塞了满口，义正言辞道：“做什么这样看我，不能浪费，你们不吃我来吃。”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李湘湘催他出门，戚宝晖说要跟雷朔和曹鑫知会一声，就出了门去寻那二人。他们走得并不远，就在拐角处的走廊上，戚宝晖没想偷听他们讲话，但晚风仍是把只言片语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先前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但你不该去动烟土。”这是曹鑫的声音。
戚宝晖脚下一顿，就地站住了。
“怎么？断了你的财路？”雷朔这话很不客气，听起来像是已经和曹鑫撕破脸。
“嗤，你眼里只有我曹某的财路？”曹鑫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替李督军筹集军饷，你整顿税捐严查走私，我可说过一句话？但你要知道，现在是乱世，外头到处都在打仗，正经生意做起来能赚几个钱？商人又能交多少税？你可知现在烟土比黄金还值钱？你要真想广开税源，想在李督军那里得脸，这烟，就禁不得。”
“曹局长，我雷某行军多年，守的是国土，护的是百姓。这军饷收上来也是为了不叫战火烧到清漳，烧到泊州。我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一方太平，可不是一座被烟土挖空肺腑心智的空城。”
雷朔嘴里叼着烟，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掷地有声。
“曹局长还是不太了解我，我雷朔不在乎什么名利，也不在乎能不能在李督军那里得脸。这税我要改，要收，但决不能是烟土卖来的索命钱。那祸国殃民的东西被洋人带进来，目的就是要毒害国人的身体和意志，让我们不攻自破。谁敢为了私利和洋人站一条道，我雷某见一个杀一个。”
戚宝晖躲在暗处听得心潮澎湃，曹鑫那头没了声响，戚宝晖以为他被说得无话可说，却忽然听到一句����
“难道你不想回去带兵了？”
这次轮到雷朔这头没回应了。
曹鑫又道：“你在泊州陷得越深，就越没可能回前线。你不会真以为李老爷子把你放下来只是为制约我的吧？这么多年来你功高盖主，惹了多少人眼红你自己清楚，你若是还想回去……”
话说到一半，曹鑫突然瞥见拐角处一道影子，他立刻意识到有人偷听，赶紧停了话音冲过去：“什么人！”
戚宝晖听见骤然逼近的脚步声，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不得已从角落里跳出来，装作刚到的样子：“舅舅，三哥，我和湘湘要出门看花灯，你们要不要一起？”
曹鑫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他绕过戚宝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有所指似的说：“曹某老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记得替我照顾好湘湘和你三哥。”
戚宝晖被拍地全身僵硬，干笑道：“那是自然。”
而雷朔还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看戚宝晖，只对天叼着烟卷儿，孤零零一道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么冷的天，他依旧是一身单衣打扮，只在外头套了件黑色短皮氅，戚宝晖在一旁瞧着，替他觉得冷。
自打来了泊州，雷朔好像总是这身打扮，上头是衬衣，下头是军裤军靴。戚宝晖甚至疑心他压根没有第二身衣裳可换，再联想到刚才曹鑫说的那番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脱口而出：“三哥，眼看就要开春了，你春衣够穿吗？要是缺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我带裁缝上门给你量……”
“怎么，替曹局长‘照顾’我？”雷朔扭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戚宝晖太熟悉他这个眼神和语气了，分明是要发作的前奏，他赶紧解释：“三哥，真不关曹局长的事，我爹已经答应让我接手家里的成衣店，明儿我就正式上工了。”
雷朔根本不听：“用不着解释。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是好手段。”
戚宝晖知道他这是把对曹鑫的怨气撒到自己头上，可他又无可奈何，只能竭力辩白：“三哥你误会了，我……”
“误会？我有什么可误会的。想必曹家没少给你们好处，你爹在商会里带头跟我对着干，你才二十岁就火急火燎把李湘湘绑住，你们戚家心里头想的什么你们自己清楚。但我还是那句话，没国哪来的家？你去告诉曹鑫，人人都只顾着自己口袋里那点钱，那就等着洋人打进来一起完蛋！”
雷朔说完转身就走。
等他走得快看不见影儿，戚宝晖才气得把脚一跺，从牙缝里吼出一句：“臭丘八，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第35章 量体
17.
过了正月十五，泊州的集市便陆续热闹起来，戚宝晖也在云汉绸缎庄的成衣店正式上任了。
戚老爷没真让他管账，倒不是觉得大材小用，主要还是不信任这个小儿子，怕他搞出一摊糊涂账。于是想来想去，便给了他一个“总经理”的洋气称号，听起来比掌柜的还高出一级，实际就是个虚职。有大儿子戚怀山撑着家，戚老爷不指望小儿子能成什么器，给他这个职位的心理类似于给闹腾的小孩儿一块糖，让他能在嗦糖的时候安静片刻。既然戚宝晖一定要干点实事，那就给他一个不甚要紧的职位随他玩儿去吧。
戚宝晖自然不知道他老父亲的想法，他是个有一腔热血的青年，既然做了成衣店的总经理，那就要做出点名堂。
虽然成衣店只是云汉绸缎庄一个小小的经营分支，这里头的学问可不少。戚宝晖要学习识料辨料，使用软尺掌握量体技巧，观摩制衣工艺，还要学会与客户打交道，处理各种突发事故。
起先成衣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们都以为戚小少爷是来混日子的，都好吃好喝的把他当菩萨供着，几天后看他待人真诚，谦逊好学，果真日日跟在老师傅后头观摩学习，大家才逐渐对他改了观。
戚太太见戚宝晖每日早出晚归的快赶上他大哥，常劝他不要太过辛苦，有些琐事就交给下人来做，可其实戚宝晖是很有几分乐在其中的。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格，最爱跟人打交道，现在作了成衣店的总经理，正好常有理由同各种生熟面孔打交道。他长得俊秀，说话又好听，本来客人只打算做一件衣服，被他几句话一哄，最终做了四五件也是常有的事。
戚宝晖也没想到自己在销售上有如此天赋，他才跟着裁缝跑了几天上门量体的活儿，名声就传了出去，引得好些太太小姐专程到他店里订制衣裳。
这一天，戚宝晖在店里坐镇，才送走一位船舶司司长的太太，又来了两个年轻小姐。她们是戚宝晖的中学同学，得知戚宝晖在成衣店工作，一方面是来给他捧场，一方面是有事相求。这两个小姐一个热衷做慈善，想拉着戚宝晖一起支持教育事业；另一个打算明年去美利坚求学，想询问戚宝晖一些留学事项。
在雅间量体选料后，戚宝晖引她们至一楼的玻璃柜台看配饰，三人边选边聊。大家本就是同学，戚宝晖又有意逢迎，直把两位小姐的品味夸到天上去。加之一个得了戚宝晖一笔捐助款，一个得了戚宝晖的留学建议，二人都心满意足，顺势买下不少昂贵配饰，在一旁陪同的掌柜早已乐得合不拢嘴。
这厢气氛一派热烈，戚宝晖妙语连珠，逗得小姐们咯咯直笑，全然不知几丈外的门厅处，雷朔踩着一双笔挺军靴大步迈进了成衣店。
雷朔刚到泊州两月，从不订制衣服，也不常出门，是以店里的伙计不晓得他的身份，只看出他是个军官，笑着问他想做什么样的衣服。还是掌柜的眼尖，小声提醒了戚宝晖。
戚宝晖一听雷朔来了，立刻精神一振，他让两位女士稍等片刻，带着掌柜快步迎上去：“三哥！”
距离元宵节那日的不愉快已过去了五六日，戚宝晖不是记仇的人，一看见雷朔就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
再说那日他不过提了一嘴，雷朔便记下了他的话，明明可以一通电话让裁缝上门，却特意跑来店里做衣裳，那只能是专程来看他的。
戚宝晖越想越美，忍不住露出颊边两枚酒窝，用一张可爱笑脸对雷朔拱手道：“三哥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雷朔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表情照旧严肃淡漠，循着当军人的旧习惯，先左右扫视一圈，把这家店的格局暗记在心，末了脱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伙计，对戚宝晖道：“我来做两套衣裳。”
“没问题，三哥二楼雅间请。”戚宝晖亲自把人送上去，让伙计送了茶和点心上来。
雷朔是第一次来云汉成衣店，老师傅会仔细给他量尺寸，记录基本信息和习惯喜好，建立一个客户档案，这需要花不少时间。
戚宝晖还记挂着楼下的两位女同学，趁着雷朔进更衣间换衣服，他便先下楼去了。
等雷朔换了量体的单衣出来时，已不见戚宝晖。他人虽走了，楼下却时不时传来年轻姑娘的娇俏笑声。雷朔想到自己进门时看见的那两个漂亮小姐，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快，他低头看向给自己量腰围的伙计，皱眉道：“紧了，你想勒死我吗？”
量体的伙计是个学徒，给店里的首席裁缝张大师傅打下手已经有两年多，自认是不会在量体时出什么差错的，但既然客人这样说，他就稍稍松了软尺，解释说：“老爷，头一次量尺寸都是要紧一些，以保证尺码精确。”
不知戚宝晖在楼下说了什么，小姐们发出一阵惊呼。
雷朔眉头紧皱，凶巴巴地下令：“还紧，再松。”
小学徒扭头看向张大师傅，张大师傅提笔正要记录，听到这话也劝：“再松尺码就不准了，做出的衣服也不合身呐。”
“哈哈哈哈……”楼下又传来阵阵笑声。
雷朔眯起眼睛，咬牙切齿：“松！你到底会不会量？”
“三爷消气，他年纪小做事不利索，让我们店最好的张大师傅给您量体！”掌柜冲学徒使了个眼色。
学徒没遇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客人，被训得满头大汗，幸得掌柜解围，立即退开，把软尺让给了大师傅，谁想雷朔把身一侧：“我不要你们，把戚宝晖叫上来！”
这雅间里加上端茶倒水的小厮一共五人，四人都面面相觑在心里暗叫不好����这雷三爷是来找茬的。
可谁又能想到，雷朔今天其实是来道歉求和的。
那日元宵节在兰公馆，雷朔在戚宝晖面前撒了气，事后自己也觉得不妥。看曹鑫对戚宝晖的态度，想必他也是在夹缝中求生，何苦为难一个孩子。以往在战场上，雷朔也常常反省自己，不过那时反省的是用兵策略，用人之道，如今反省的却是该如何对待戚宝晖。
可对于戚宝晖，雷朔是越反省越糊涂，竟是比带兵打仗更让他觉得棘手。
雷朔很少对谁这么上心，谁到他面前无论有错没错，骂了就骂了，又不会少块肉，管他委屈不委屈。
但对戚宝晖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怎么不行，雷朔又说不上来，总之是不痛快，骨头缝里钻了蚂蚁似的难受。
就如同今日，他特意上门来给戚宝晖送生意，想着见面时寒暄几句，化解当日龃龉。哪知戚宝晖笑容灿烂如常，说话也好听，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不快，倒显得雷朔这几日的耿耿于怀有些小家子气。
可他戚宝晖就完全没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