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 第27章

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标签: 近代现代

“先吃饭。”雷朔下令道。

于是戚宝晖只得闷头吃饭,扒了两口白饭后还是忍不住问雷朔:“三爷,那药方你用了吗?有效果吗?”

雷朔这几日忙,早把药方忘得一干二净,但看他一直记挂着,就应了一声,表示用了。

又没话说了,戚宝晖一边扒饭一边竭力思索如何破冰。还没扒几口,面前的菜碟里被人放了一块排骨。

戚宝晖心下一软,抬头去看雷朔,雷朔虽然帮他夹了菜,但面上仍然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眉头皱成一团,像是要开始教训他了。

“你有话就直说,想问什么就自己来找我,每次都拉着李湘湘是怎么回事?你们还没有结婚。”

李湘湘计划逃跑的事是万万不能说的,戚宝晖又愁闷起来,叹气道:“你不肯见客,我到哪儿能找你呢。”

雷朔反问:“你要是有正经事找我,我为什么不见你?”

对你有心思算不算“正经事”?

“三爷……”

“叫三哥!”

“三哥。”戚宝晖眼睛一热,直直地和雷朔对视起来。此刻包厢里只有他们二人,屋子里暖融融的,饭菜飘着香,在这样一个温馨的氛围里,戚宝晖几乎要把自己的爱慕脱口而出了,可他猛然想起自己答应了李湘湘,在年前就要上她家提亲。

前脚对雷朔说喜欢,后脚就要娶他妹妹,这样的事戚宝晖想想都觉得不齿。

终究是把一团酸甜苦辣自己就着排骨吞了。

雷朔见他半天不答话,不由得心生烦躁。

今日他约了彭海生来戏园是有想法的,彭海生是曹鑫的副手,想必对他的内幕知道不少,雷朔想通过他了解曹鑫的底细。

直接问肯定是不行的。雷朔前几天做足了准备,先去警局安分地上了几天班,又去统税局走动了几次,一副修养好了身体打算好好任职的模样。他昨天请曹鑫听了曲,今天再请彭海生看戏,顺理成章。

不想彭海生也是个人精,他约莫从曹鑫那得了不少好处,任凭雷朔怎么旁敲侧击他都滴水不漏,说起赋税的事满口都是“为政府、为督军尽绵薄之力”,即便雷朔暗示自己与曹鑫不和,想同他联手,彭海生也装听不懂。

雷朔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来都是用枪杆说话,突然得跟人迂回打太极,令他颇感憋屈。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要拿到曹鑫私吞税银的证据绝不可能是一两天的事,这事急不得。

话虽这样说,烦心事还是在雷朔的脑子里一件件闪过����统税局是个麻烦,警局是个麻烦,李湘湘母女是个麻烦,眼前这个支支吾吾的戚小少爷也是个麻烦。

但戚小少爷这个麻烦跟前面几个还不相同,他像个小尾巴似的追着雷朔,赶也赶不走,说两句重话就一副委屈失落的样子。

对于戚宝晖雷朔了解不多,也没多少交集。不过是他小时候被李家兄妹连累遭了绑架,雷朔救过他,后来每年回泊州时不时碰见过几回,都见他和李湘湘一起。

也不知那李湘湘有什么好,戚宝晖小时候喜欢与她粘在一处,如今长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同她当众拉拉扯扯的,很不像话。他们年纪太小了,还没见识过人生苦海的深浅,就想着坐上婚姻这条船过河,雷朔不看好他们,不过情情爱爱的事他不评价。

头几次雷朔故意对戚宝晖说了重话,骂他不学无术,趋炎附势,可其实心里并不觉得戚宝晖是个混的。就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瞧,也不像有什么坏心眼,雷朔就拿他没办法。

“湘湘说你想请教关税,你想问什么?”最后还得是雷朔自己起了个话头。

这只是李湘湘随口一提,戚宝晖无意打探雷朔的工作内容,但既然他自己提出来,说明戚宝晖是可以问的,于是便琢磨着措辞说:“我只是好奇,以前泊州码头的常关都是统税局在管,现在单独分出来,可是有什么政策上的变动?”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也是李督军把雷朔调来泊州的主要原因。

“商会关税督办”里的这个“关”并非指海关,而是在水陆交通要道如运河、桥梁、码头等关口设立的检查站,并对过往货物抽取税金,就叫“关税”。

因着泊州靠江,水运发达,关税一直是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现在李督军把关税督办给了雷朔,就是把曹鑫的命脉给了他,往后是松是紧,是通是卡,端看他怎么想了。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告诉戚宝晖的,雷朔只避重就轻道:“不好说。我看泊州的财政积弊已深,等我理清头绪,只怕少不得要剜腐肉,去毒瘤,好好整顿一番。怎么?你是替你家里来打探内情的?”

“不是不是,”戚宝晖连连摆手,“我就随便问问。”

雷朔瞧着戚宝晖,突然闪过几个念头,立刻坐直了问他:“宝晖,你家云汉是泊州绸缎业的翘楚,收支流水应是极为可观。你知不知道每年各项税捐加起来,约占你家岁入几成?”

戚老爷不让戚宝晖碰绸缎庄的生意,戚宝晖对这些一无所知,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泊州有哪些税种?”雷朔又问。

这个问题戚宝晖能答出一点,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具体的不清楚,但我记得大哥同父亲曾抱怨过杂税越来越多了,我听说过一个叫什么“桥梁维护费”的。”

雷朔点头,又问:“税款是直接交到统税局,还是有专人上门收取?”

戚宝晖又把心提起来:“这……”

戚宝晖知道雷朔想了解泊州的税务情况,可戚宝晖虽然出身商贾世家,却对这些情况全然不清楚,他感到羞愧至极,自己嘴上喊着要实业兴邦,却连自家的产业都完全不了解。

雷朔又问了几个问题,戚宝晖仍然没答出,他似乎很失望似的,沉默不语了。

戚宝晖赶紧弥补:“我虽然不知道,我大哥却很清楚的,三哥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找我大哥!”

雷朔摇头,敌人在暗他在明,最近他已经活跃得过分,有了些不好的传闻,如果再私下联络商人,恐怕会牵连无辜。

他正在思索,那厢戚宝晖又说:“三哥你不是‘商会关税督办’?你想知道这些也可以去问商会啊,商会每年年底都要开一次大会,泊州的商人大多都会去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雷朔心里有了主意,在戚宝晖的脑袋上狠狠揉了几下:“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些事要办。今天多谢你,饭钱我来给,先走了。”

戚宝晖痴痴地看着雷朔离开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轻飘飘的快乐,他摸着自己的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第31章 改革

12.

戚宝晖得了雷朔一声谢和一顿饭,很是高兴了几天。

他记得和李湘湘的约定,催着父亲去兰公馆提亲。戚太太问他着什么急,他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说孟家老二老是纠缠李湘湘,他气不过,非要先把婚定下来。

好在李太太那边是非常乐意的,两家人坐在一起和和美美吃了顿饭,就把订婚宴安排在了来年的二月三号,也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第二天。李督军来泊州过元宵节时,多待几日正好可以参加李湘湘的订婚宴,李太太满意得不得了。

那天和雷朔的谈话后,戚宝晖也得了些启发,觉得自己的确该做些实事了,整日抱着不切实际的革新念头,却对自己即将踏入的事业全然不了解,这可不行。他想年后就去找父亲好好谈一谈,在家中产业找一份工作,去成衣店管账,或是给人上门裁衣也无所谓,都先去做一做,长长见识。

戚宝晖这厢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里,完全不知道短短一周内,泊州的商界就变了天。

戚宝晖站在局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们和曹家吃饭商量订婚宴时邀请了雷朔,但他没有到场。

某天戚宝晖陪母亲嫂子买年货,恰巧在街头碰见雷朔,他热情地叫他“三哥”冲他招手,雷朔嘴里叼着烟,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戚宝晖如堕冰窟,高举的手还在半空中。

大嫂谭梦看见了这一幕,她从点心铺子走出来,把戚宝晖冰凉的手拉下来,放进掌心捂着,小声对他道:“宝晖,以后离雷三爷远一些,知道吗。”

“为什么?”戚宝晖不明白。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一起吃了饭,消解了误会,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的,怎么不过几天不见,又成了招呼也打不成的仇人?

在大街上谭梦也不好说什么,只告诉他晚上去问大哥就知道了。

临近年关,戚怀山一直忙碌得很,每日都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深夜了才回来。那天大概事少了些,赶上了家里的晚饭。刚放下筷子,戚宝晖就拉着大哥去了书房,非要把雷朔的事问清楚。

哪成想戚怀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离雷朔远一点。

“别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戚怀山把弟弟拉到身边坐下,“他是对你有恩,这我们都知道,但现在形势紧张,未免惹火上身,你还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好。”

戚怀山提到了前两日的商会年终例会,雷朔果然去了,不仅去了,还提出了几项非常激进的改革。

当日戚怀山是和父亲一起去的,他还记得雷朔当日穿着军裤马靴,把大氅随手丢给副官后,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的样子。无论谁同他搭话,如何谄媚奉承,他都一副漠然神色,虽然身上没有配刀枪,却总给人一种锋利的肃杀之气。

还没等众人客套完,他就列出了三条改革之法。

一是特别稽查队会严查走私。对所有进出码头的货物,无论中外商船,一律开箱验货,对照货单一一核实。

“如有逃税、违禁物品,特别是烟土和枪支弹药,一律扣留,船主和货主均以‘资敌’论处。”

二是改革税目。把各种税捐杂费合并为一项“商业综合税”,税率明文公示。成立专门的税捐稽征处,所有税款一律交至稽征处柜台,凭官方印制税单缴纳,直接存入李督军指定账户,禁止任何人上门收取现金。

“谁敢再伸手向各位要一个铜板的好处费,告诉我,我剁了他的手。”

三是设立举报和连坐制度。凡举报税吏勒索,官员贪墨,商家走私证据确凿者,一经查实,赏查抄货产的三成。同时实行连坐制度,一旦某商号查出重大走私,与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需自证清白,否则一并受罚。

雷朔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来和诸位商议的,这是通知,以上条陈,即日起,立刻生效。”

整个商会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大家都乱哄哄地议论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戚怀山扫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戚荣昌,只见他垂眸沉默不语,是愁的那一方。

在雷朔今天踏进商会大门前,没人听说半点要改革的动静。如果曹鑫知道消息,那他们这些经常走动的人多少会得到些风声,可全然没有,这颗炸弹坠落得无声无息,到头顶了才轰得炸响,摆明了是冲着曹鑫和他的拥趸来的。

以前戚家还能保持中立,独善其身,可如今戚宝晖和李湘湘即将订婚,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和曹家已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戚荣昌别无选择,那天反对雷朔的商人里,他是带头的那个。

13.

雷朔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带人在码头查货,特别严查那天在会议上强烈反对他的商户,戚家首当其冲。虽说戚家只做正经买卖,从不参与走私和逃税,可离除夕只剩下十余天,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这时候在码头查验货船,挡住了生丝进作坊,好些生产都拖住了。

戚宝晖想去柏轩公馆找雷朔说情,被戚荣昌大骂一顿,冷静下来后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脑子里思索这几天的过往,所有事情纠缠在一起,无论如何也理不清。

雷朔想整顿泊州税务,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没有错。戚宝晖和李湘湘订婚,帮她逃离封建家庭的束缚,李湘湘没有错,他也没错。父亲因为这段婚事不得不站出来替曹鑫说话,他也没有错。

这里头谁都没有错,为什么彼此反目成仇?

戚宝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再出门时外头的舆论战已经打了起来。

报纸上都说,雷朔假借李督军之名滥用职权,意图整垮泊州商界。他看似整顿税务,实为借机敛财。由此又翻出雷朔往事,说他虽然是李督军义子却不懂感恩,狼子野心,自己率领一支独立团在清漳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屡屡抗命不遵。更有传言他想篡权夺位,要将李督军取而代之,故而被削去兵权,贬至泊州……

戚宝晖初看那些报纸时,气得直跳脚,这些刊物不乏知名大报,显然都是曹鑫在背后操纵的喉舌,要搞坏雷朔的名声。

虽然戚宝晖不插手家中产业,但父亲和兄长与曹鑫及其他官员的走动他多少还是知道的,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成箱的礼物送到那些人府上去?好些事明明正经走流程,他们盖个章的事,却非得父亲和大哥请客吃饭,流水一样地花银子才得他们松口。

而雷朔做了什么?

他不要名不要利,所有到他府上送礼的他都一律打发走了。现在他一心想要改革税务,那也是替本分做生意的商人着想,替整个泊州着想!

就在今天上午,戚宝晖亲眼看见雷朔带人查抄了一家大烟馆,他把那些躲在暗处吞云吐雾的烟鬼们全赶去了大街上,让往来行人都看见他们烟瘾发作的丑态。他们几乎各个骨瘦如柴,面色青灰,恶鬼似的在地上打滚哭嚎,求着官爷给他们再赏一口烟膏,有些瘾头大的甚至以头抢地,把头脸全身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种种癫狂之状令人悚然。

至于大烟馆的老板,则是直接绑了手脚扔在烟鬼堆里,任由他们撕扯打骂让他们解恨,只在快闹出人命时才救他出来。

天寒地冻的,在稽查队的包围圈外,雷朔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待到众人把热闹看了个够,才下令把这群不人不鬼的带走,据说是送去了专门的地方戒烟。

任谁都看出雷朔是故意的。

他在战场上就这么横,手段粗暴却有效。

枪炮管用就用枪炮,暴力和恐吓管用就用暴力和恐吓。

自此雷朔“活阎王”这个名号在泊州响起来,许多人对他避之不及,可也有在背后默默叫好的,戚宝晖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先对雷朔的喜欢只是个模糊的形状,真要问他为什么喜欢,他最多给出“赤胆忠心”、“英勇善战”几个笼统的词,如今那喜欢变得踏实、具体,雷朔做得每一件事都撞在戚宝晖心坎上,那日他在人群里遥望着雷朔,像看一尊显灵的神佛。

这样好的一个人,竟被歹人如此污蔑诋毁,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就是写文章吗?他戚宝晖也会,还能比谁都写得好!

想到这,戚宝晖揉碎那些满纸荒唐的报纸,一头扎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