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沧溟烛
他把东西往讲台上一放,同学们呼啦啦全围上来,挤成一团翻找自己的作业本,几个平时混得熟的凑过来跟他闹。
“Dollar恭喜当上助教,以后挂科帮我求教授捞捞!”
“对对对,同求捞捞!”
“嘿兄弟,考试卷子提前透露一点?”
……
陶乐笑着跟他们扯了几句,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锁定了后排的郭小阳。这位老兄每回都坐最后几排,不为别的,就为了摸鱼方便。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大家有问题随时在WhatsApp上联系我。”
说完,他扯起笑容,挤开人群往后排走去。
郭小阳脑袋磕在桌子上,双手在桌面底下偷偷打手机游戏,那个专注劲头连陶乐坐到他旁边都没反应。
陶乐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他打了好几局。
直到屏幕上弹出一个大大的MVP他才觉得解气。
郭小阳一侧头,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耶!你咋坐我旁边了?”
也不怪郭小阳被吓一跳。陶乐虽然和他上同一节经济学课,但从来都是坐在第一排,啥时候跑到后面来跟他挤过。
“刚才乔纳森教授找我,和我聊了一点事情。”
陶乐咬着唇,犹豫了片刻,他难得露出这种拿不定主意的表情,以前不管多大的事,他都是一个人扛过去的,从来没找谁商量过。
“啥?”
郭小阳掐灭手机屏幕,有些摸不着头脑:“乔纳森不是因为助教的事情找你的?”
陶乐摇了摇头,和郭小阳同一个姿势趴在桌面上。
“他想邀请我参加他的项目,我有点纠结。”
郭小阳松了口气,“��,我以为啥新鲜事呢。他拉你你就去嘛,做个项目有啥好纠结的?”
“参加项目我需要停下手头所有兼职。我相信乔纳森教授的实力,但还是担心……”
陶乐的声音越来越低,但郭小阳跟他什么交情半句话就全明白了。
“哦,你担心乔纳森画饼?一开始把项目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啥也不是呗。”
话是糙了点,但意思精准得很。
这可不就是陶乐最担心的嘛,项目没做完之前谁能打包票说结果一定好。他当然盼着是好结果,可万一不是呢?
那就真成了项目没搞成,兼职也全丢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诶诶,你先别着急。”郭小阳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先别说话,“我来咂么咂么这事儿……”
郭小阳抖了两下腿,脑袋往椅背上一仰,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谱。
“我就问你一句,要是什么后果都不用管,你心里最想做哪个?”
陶乐认真地琢磨,老实道:“参加项目吧。”
郭小阳睁开眼,猛地一拍手:“这就是答案啊!!!”
“哥们儿,我觉得你就是想得太多,应该少点焦虑,去选你真心想做的事情。”
他掰着手指头跟算账似的:“你看啊,你要是选赌一把,博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那就得做好准备丢掉现在这些稳定的兼职。反过来,你要是选稳稳当当赚钱呢,所有需要冒险才能成的事儿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郭小阳把手一摊。
“所以,人啊!不能既要又要,天底下哪有那么美的事儿对吧?”
好像是这样……
陶乐被他这番话搞得整个人都燃起来了,心里的斗志噌噌地往上冒。
本来还有点飘忽的想法,这会儿算是彻底落了地,端了几个月的咖啡他早就端够了。
陶乐还是想搞跟专业搭边的课题研究。
陶乐一捶桌子:“你说得可太对了,明天我就找乔纳森教授说清楚!”
“有勇气,我挺你!”
郭小阳那个得意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觉得自己简直是智慧爆表,一张嘴又开始跑火车:“哼哼~你说我这种开悟的水平,出家当个大师怎么样?”
陶乐嘴角抽了抽:“不是,咱这话题也跳得太快了吧?你是不是ADHD又犯了!”
陶乐笑嘻嘻地推了郭小阳一下,心里决定明天就去辞掉咖啡店的工作。接着划开手机,在WhatsApp上给Charlie发了条消息。
但愿一切都能顺利吧……
第16章 辞职
咖啡店大老板是个极其神秘的人物,让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头时髦的银白色大波浪卷发。
陶乐从上班开始拢共就没有见过她几面。不过能在纽约上东区、艺术馆旁的商铺,开一个可以说“倒贴”的咖啡店,这老板绝对是有钱有势的主儿。
后来偶然听同事八卦,说这位女士年过六十天真犹在,员工但凡在她跟前掉几滴泪,诉几句家庭不幸、生活困苦,她便也跟着眼眶泛红,二话不说地涨工资。
于是这店里从店长到店员,家庭必须是支离破碎,那生活必然是痛苦焦灼,每天像是活在美利坚斩杀线一样。
陶乐更是可怜中的可怜人,学姐为了让他顺利拿下这份工作,把他描述得“爹不疼,娘不爱,又穷又辛酸”。
起初老板是不信的,一个到美利坚留学的名校生,再惨能惨到哪里去?
直到她决定亲自面试他。
曼哈顿的冬天冷得过分,陶乐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就来了,咖啡店的暖气一烘,外套底下毛衫裹着的身体格外纤瘦,看着就让人心里咯噔,惹得这位女士当场祷告起了上帝。
陶乐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珠子望向她,脸色冻得煞白,风吹得鼻尖和耳廓都泛起红,跟落了难的小动物似的。
好心的老板当场心疼坏了,立刻拍板让他留下兼职,并允许他上班时间自由制定,每周干满30个小时,工资和其他员工一样。
陶乐当时是蒙圈的,还以为碰上美利坚慈善家了。
这次听说他要离职,这位慈善家女士难得决定亲临咖啡店。
今天她还特地打扮了一下,穿着昂贵的真丝古董连衣裙,岁月在她眼尾留下了纹路,却依旧看起来优雅温和。
店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那位女士已经转过头来了。
“店长跟我提了你要离职的事。我想着手续办完之前,总得再见你一面。”
“坐吧。”
玛格丽特女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浅笑了一下,连皱纹都变得活泼起来。
店长麻溜地给陶乐端来一杯柠檬水,又按老规矩给玛格丽特上了她每次必点的卡布奇诺。
玛格丽特女士端起咖啡杯,自然地抿了一口。
“这是你最后一笔工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外加一笔额外的奖金。在中国你们的长辈会送红包作为祝福,这份是我的,感谢你为咖啡厅做的一切。”
“店长告诉我,你从来没迟到过一次,连闭店的夜班都毫无怨言,所有同事都喜欢你。”
“谢谢老板。”陶乐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玛格丽特女士轻轻点了点头,重新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吹了口气。
“那么,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离开吗?”
她温和得像是长辈随口问起自家孩子的近况。
陶乐今天来之前,脑子里存好了全套话术,什么“个人原因”或“学业太忙”条条都是万能金句。可此刻对着这样一双真诚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用任何一句都是在糊弄人。
“我申请到了系里的助教岗位。我的教授也邀请我加入他的研究项目,所以……我必须把打工的时间全部腾出来。”
玛格丽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
陶乐捧着柠檬水杯,眼眶微热:“咖啡厅的工作真的很好。您愿意在我落魄时给我一份工作,我会永远感激您。”
咖啡厅里刚好放到一首歌曲的尾音,萨克斯的声音缓慢地消散在空气里。
玛格丽特笑容灿烂:“你刚才说的话,是我在这个年纪听到的,最不让我担心的辞职理由。”
“你让我想起我早亡的丈夫。他四十岁辞了私募的工作跑去开书店,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坏了。他跟我说,他只是想在癌症剩下的时间里,去做一件让自己觉得真正活过的事。”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比信封稍大一些的深色盒子,表面是细密的绒面,边角着烫金。
“这是我作为老板,送给你的。”
陶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笔帽上刻着一行花体小字:Fortune favors those who dare.
{命运眷顾勇者。}
“十八岁的时候,我的父亲也送了我一支这样的钢笔。”
“现在我也想送给你。”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前,从店长那里拿过那张离职确认表,潇洒签上名字。
“再见。我等你们发顶刊的那一天。”
说完她转身推开玻璃门。
门外,一辆钻石款捷豹的引擎发出轰鸣。
她隔着车窗朝陶乐挥了挥手,戴上墨镜扬长而去。
陶乐推开咖啡店的门。离开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云被风扯成一丝一丝,薄薄地挂在天边。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从前是为了打工赶时间,今天是去奔赴他自己选择的人生。
“相信我陶乐,你一定会为今天这个决定感到荣耀的。”
乔纳森笑着在研究助理那一栏,一笔一画地写上了陶乐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项目的人了。”
乔纳森教授的研究团队不大,是8人左右的中型团队,大多是博士生和研究生,陶乐是里面唯一的本科生,也是唯一的国际生。
乔纳森扔给他的阅读清单就有十几篇,全是英文原文的长篇文献。
“下周一之前看完,周二我们开组会讨论。”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