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玫瑰一号
饭馆里主要的客人是来往奔波的大车司机,途经这个小镇,吃顿饭,睡一觉,清晨再继续赶路。
这会儿除了仰青,还有七八个男人,三三两两地聚着,酒瓶碰桌子,扑克牌甩在桌上,呼喝声此起彼伏。
仰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菜,刚吃了没几口,余光里晃过个人影。
只见景屹川满头大汗地站在饭馆门口,衣服上蹭了几道黑,鞋已经没法看了,没有半点往日景总的光鲜。
他往里面扫了扫,自然就瞧见了仰青,立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仰青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
“老板,还能吃饭吗?”景屹川声音半哑。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能的,随便坐。”
司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各聊各的。
景屹川选了仰青对角线上最远的桌子坐下,老板很快拿着菜单过去,他随便指了两下:“先给我来壶水。”
仰青挑着面,脑子一个转念。
这人看起来估计没搭到车,不会是一路走过来的吧?
……也算老天开眼。
他心里那口气顿时顺畅了不少,面条好像也更香了。
仰青没再当回事,打开手机给仰澄传照片,信号不太好,图片转了很久才发出去。
可惜仰澄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回复。
隔壁桌的司机们聊得正欢,几瓶啤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上。
不知是谁起的头,他们讲起了跑车生涯里的灵异经历,这种事情在长途司机中间似乎永远不缺素材,每个人都能讲出几个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擦了擦嘴,煞有介事地说:“你们那都不算什么,我跟你们说个真事啊。”
“你哪次不是真事?”旁边的人拆台,逗得其他人笑起来。
“你听不听?不听拉倒。”
“你说你说。”
络腮胡往前倾,把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前不久,有次半夜,我跑到个两边都是戈壁滩的地方,当时困得要死,我就在路边熄了灯,把座椅放倒,准备眯一会儿。”
他停下来,喝了口酒。
“然后呢?”果然有人忍不住问。
“然后就有人在敲我的车门。”络腮胡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
“嘁,”另一桌有人插嘴,“你要说外面没人?”
“你说对了!外面确实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看不到。我又躺下去,刚闭上眼,又敲,咚,咚,咚。”
整桌人都安静了,仰青的面挑在筷子头上停了停,只有后厨炒菜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真烦,心想是哪个缺德的王八蛋恶作剧,拉开门就要骂,结果你们猜猜?”络腮胡一本正经地瞪大眼睛,“根本没人!我探头出去看,车头车尾都看了,毛都没有!”
“嘶……”
“可等我再坐回去,往后视镜一瞧,我靠����!”
见所有人屏息凝神,络腮胡一拍大腿,大笑道:“还是没人!”
大伙愣了愣,纷纷笑骂起来:“滚蛋!你这叫什么鬼故事,这叫鬼扯!”
仰青跟着抿了抿嘴,不过他笑的是另一件事。
景屹川显然也全都听见了,表情很微妙。
一群人说笑了一阵,另一个司机也开始讲:“不用理他,听我的,保真。”
“又来了是吧。”
“不不不,先听我说完。就前两个月,我夜里进了条隧道,车上的收音机呲呲啦啦地响,调哪个台都一样,我也没在意,一直开到隧道中间……”他环视众人,“我看见有人在边上冲我招手。”
饭馆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我以为是太累了看岔了,没当回事。结果没走多远,又有个人站在路边招手,一会儿,又一个,全都一模一样。那条隧道我以前走过,明明就两公里,那天晚上开了不知多久,怎么都看不到出口,没完没了。
“等回过神来,天都蒙蒙亮了,我才发现车已经出了隧道,停在路边,油箱还是满的。”
“别编这种东西吓人……”有人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真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女的,头发老长,遮着脸。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油门踩到底就往外冲,结果每次看后视镜,她都在,一抬头,前面也有一个。”
饭馆里的气氛被搅得有点诡异,大家不太自然地笑着。
老板端菜出来,听见了几句,笑道:“你们这些跑车的,大晚上的讲这些,还要不要上路了?”
司机们嘻嘻哈哈地连声“呸”道:“谁要上路了?!”老板赶紧赔不是,又开了几瓶啤酒,这才冲淡了那股阴森。
仰青又往那个角落看了眼,景屹川已经放弃了吃饭,双手抱着头撑在桌面上,像在认真地思考人生大事。
……
仰青郁闷了几天的心情,忽然宛若清风拂过。
他心情轻快地吃完面,连汤也喝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全是山里才有的草木清芬,街上没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
仰青漫无目的地散步,巷子深处的电视声断断续续,黑猫蹲在墙头,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接着轻盈地跳进院子。
月牙细细一弯挂在天上,星星倒有不少。
……很适合闹鬼的场景,景屹川要是在里面走,怕不是要吓个半死。
仰青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很快又多了别的声音。
没想到,刚才吓成那样的人居然真的再次跟了上来,轻而小心地保持着距离。
他不搭理,往前拐下了主路,田埂间蛙鸣阵阵,尽头的河面上泛着光。仰青在河边站定,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身后的人锲而不舍地:“……仰青。”
当然没有回应。
“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景屹川问。
仰青不答,河面上有鱼跃起来,扑通一声,水花溅开。
景屹川没再问,然后说了句让仰青微微意外的话:“你肯定觉得我挺没用的吧?怕这些有的没的。”
哦,又想交心了。仰青麻木地想。
景屹川像是不在乎他听不听了,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个夏天,我爸把我送到乡下奶奶那儿。”
仰青明白,他所谓的乡下,大概是景家老宅,和自己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地方很大也很旧,白天还好,一到晚上,灯不够亮,走廊太长,风吹过天井呜呜地响,跟人哭的声音一模一样。”
“……”仰青无奈极了。
他虽然不信鬼神,可大半夜在河边听这种东西,也难免毛骨悚然。
但两人现在是不可交流的状态,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景屹川引他说话的谎言,毕竟这人太擅长编故事,所以他只是站着不动。
景屹川神神叨叨地:“有天半夜,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月亮把雕花木窗的花纹投在墙上,我一扭头,看见门口有个人。”
仰青的后脖颈凉了凉。
“她佝偻着背,在看我,我躺在床上,浑身动不了。想喊,嘴巴张不开。想闭眼,眼皮也不动,我只能看着她脚不沾地地飘过来。”
……景屹川,差不多得了。仰青尽量不随着他的描述想象画面。
“我闻到了味道,像发霉的木头,又像烧过的纸灰,直到她又飘出门消失了,我才惊醒。”
“我跟别人说,没人当真。可是后来,我又看见了。”
“好几次,在不同的地方,有时是在走廊拐角,一晃就不见了。有时是在院子里,站在树荫里,看着我。有次是在雨天的下午,我趴在二楼窗口往下看,她站在花园中间,仰着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景屹川听上去像要再次陷入那时的崩溃:“我开始不敢走夜路,不敢照镜子,我怕镜子里站着的不是我自己。”
仰青不由得想起这人在殡仪馆外面看到红灯笼时的样子。
可能,他是真的怕。
“后来我妈请了人来家里看。烧了纸画了符,确实有阵子没再看见她了。但我心里知道,她还在那里,只是藏起来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等哪天我一个人待着,她又会出来。”
他说:“所以我一直特别怕现在这样,没有人的黑天。”
河水流淌着,哗啦哗啦。
仰青尽力忍住了。
从村子到镇上,那么远的山路,弯弯绕绕,他下午坐面包车都觉得颠,这人倒好,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也不怕自己根本不在镇上。
这个疯子,还说自己怕鬼呢,鬼见愁还差不多。
再次回到旅馆,前台的小姑娘正打着哈欠,见有人进来,勉强打起精神。
仰青上了几级台阶,听见景屹川在下面问:“还有房间吗?”
小姑娘翻了翻登记簿:“不好意思啊,今晚满了。”
“一间都没有?”
“真没有。还有几个开大车的师傅,两人挤一间了,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这时间,估计镇上仅有的两三家旅馆,情况都差不多。
“那……”景屹川居然没有像仰青以为的那样,掏出钱来砸个房间出来,也没有打电话找人来安排,他疲惫地说,“我在这坐会儿行吗?”
小姑娘大概是被他弄得有点心软:“……您坐吧,那边有椅子。”
仰青没再听,回到房间,再次洗漱完,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床板硬,枕头矮,和荣家的宿舍没法比。但这会儿,久违的深沉的困意居然袭来了。
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工作找不到他,琐事也拿他没办法,这片夜色完全只属于他自己。
他放心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