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 第31章

作者:玫瑰一号 标签: 近代现代

最终,还是景屹川先开口,这次他没有贸然靠近,说话的语气也尽量平和,显出了自从两人相识以来,罕见的谨慎克制。

这迟来的小心翼翼,在此情此景下,又充满了讽刺。

太阳正晒着,他们杵在这里过于显眼,还好没什么人路过,然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仰青移开视线,陷入沉默。

对于景屹川来说,可能他有点情绪,反而更好处理,任何回应都算互动,都是他可以靠近的理由,但眼下看来,仰青并不打算跟他发生任何对话。

僵持中,景屹川想上前,仰青立刻警觉。他只好无奈地举起双手,表明自己的无害:“你别担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再做任何事。”

对于这人的承诺,仰青已经不会相信,心知赶是赶不走了,他索性继续自己的计划,往村子深处走去。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像身后根本没有跟着人。

经过了最初变化太多的地方,村落的景色总算恢复了几分熟悉,水泥路消失的边缘,黄土又暴露出来。

越走,道路越窄,两边的草也越深,有些长到了膝盖,锯齿划过仰青的裤腿,草籽细细碎碎地沾上来,他也没有去拍。

他有个老同学的家,就在如今的荒草堆里,仰青停下来看了看,土房子塌了一半,另一半的屋顶还在,瓦片碎了,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门上的锁居然还挂着。

仰青还记得那个同学,黑瘦,笑起来声音很大,自己离开村子那天,是他偷摸来送的。

大巴的门开着,司机催促,他站在车下面,仰青站在车门口,两个人就那么前途未卜地互望。同学的眼眶红了,嘴瘪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没想到一别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回来搬家时,他们一家人已经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仰青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准备发回去给仰澄看。

现在脚底下只有田埂,细细的一条。

曾经这里种满水稻,夏天风一吹,稻田像绿色的海,波浪从这头滚到那头。他背着书包走回来,带子断了,他用绳子捆着。

如今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农田荒废了大半,田里全是杂草,偶尔有一两垄被人重新开垦出来,但也种得稀稀拉拉,没什么精神。

再往前走,就是他的学校,操场还在,简陋的篮球架倒在地上。

仰青走到破了的窗户前往里看,积满了灰尘的教室空空如也,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也早就褪去了颜色。

下雨天教室挡不住,大家把课桌往不漏雨的地方搬,挤在一起写字,带来少有的温暖的回忆。

“这是你读过书的地方?”景屹川在不远处小心地问,怕惊动仰青正在凝视的过去。

是啊,这样破败,这样落后。

可小小的仰青,曾经在里面读书写字,这片废墟就是他的童年,所有故事的起点。

仰青平静地换着角度拍照,记录,无人搭理的景屹川悻悻然地围着矮小的屋子转了一圈,对于他来说,这都是非常新奇的景象。

他上的学校光体育馆都有好几个,四季恒温泳池,教室装着空调。

所以他现在脸上的感慨,在仰青看来,都虚伪做作。

再往前,是漫无边际的玉米地,仰青走进去,两侧的叶片擦着他的肩膀和手臂。身后很快哗哗作响,那人也跟了上来,显然走得不熟练,仰青时不时就听到他拂开叶子的动静,偶尔还有“嘶”地一声,大概是被划伤了。

这里原来就是他们家的地,现在可能也归了新房主。那时他们不仅种玉米,还种过花生,奶奶在前面拔,他在后面捡,把泥土裹着的果实从藤上摘下来扔进竹篮里,动作慢了,奶奶就回头看他,笑着说:“老大,手慢脚慢,以后讨不到老婆。”

如今想起来,倒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仰青先是有了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被一阵无端的苦涩取代。

他的人生至今为止,都说不清到底是对是错。如果能在传统的路上好好走着,也许奶奶在被病痛折磨前,就已经看到了他的幸福结局。她会在村口逢人就说:“我家老大,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当了爸爸。”

那该多好啊。

他的年纪其实不算小了,不该这样孑然一身。

仰青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在旧情旧景下,生出了许多的伤感,他本以为这些情绪早就逃离了自己的身心。

究竟是怎么被搅起来的?

漫长的沉寂中,仰青逐渐走到了这片葱茏的尽头,他信手拨开齐腰高的野草,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的小溪从山上淌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汇成水潭,然后往下游流去。肉眼可见底下的石头,薄薄的青苔被水流冲刷着。

水声淙淙,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响动。

真没想到,一切最保留原貌的,居然是这里。

仰青心里有了些释然,他先是拍了照,又仔细去看那些草木石堆,简直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无数个夏日,他都是在这里度过,又凉快,又安全,这是他唯一不用懂事的地方。

仰青没多犹豫,很快脱了鞋袜放在岸边,赤着脚踩进水里,舒服地叹息后,他又往里走了两步,站在水潭中间。

如今看来,这片水太浅太稳了,回想,总觉得那水是没在小腿肚上,一不小心,还会摔进去。

那个自己,和如今高大的倒影居然也能重合,仰青弯下腰,把手往下伸,同样和记忆中不同,他毫不费力地就把一块石头翻过来。

底下果然藏着只小螃蟹,两只钳子举在头顶,慌慌张张地横着跑开。

仰青没有去抓,目送它到达新的庇护所。

那会儿还有妹妹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翻石头,她喊:“螃蟹!螃蟹!”有一回,她的凉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往后一挣,一屁股坐在水里,溅起好大的水花,顿时笑得开心极了。

后来仰青背她回去,妹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数着他们的螃蟹:“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里,又从头开始。

那些日子再也没有了。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得人眼睛发酸。仰青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思。

这时,景屹川从后面走了上来,绿树成荫,枝叶织出浓密的凉棚。他错杂的表情被这片清凉逐渐柔化,眉眼间从未真正消散的戾气跟着化开:“就是这里吗?你说过的,抓螃蟹的地方。”

仰青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目光留在水面上,水光把他的脸晃得明明暗暗。

景屹川又往前,鞋尖碰到了水:“你的家乡很漂亮,山清水秀,想必小时候除了辛苦,也有过很快乐的日子。”

你们这样的人懂什么。

仰青在心里再次确认了景屹川的无知,自己甚至懒得斥责他的想当然。他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这么顺遂的一辈子,哪里知道辛苦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他只能揣测,喔,应该也快乐过。

是有过,但不是他想的那样。快乐只是因为妹妹还会哭会笑,不是因为这山水。

螃蟹不如以前那么多了,好在还是有的,仰青偶尔举起一个个头大点的,又不无遗憾地将其放生。

景屹川还不死心:“仰青,我跟你道歉,全部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个蠢货。”

真可惜现在四下无人,要是能录下来反复播放给景家的人听就好了。仰青难得冒出些有意思的念头。

景屹川见他不像会逃跑,穿着鞋踩进水里:“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把你弄到手,只是想玩玩,婚礼那天骂你的话,是我心里真的那么想过,我没有真心,也没有真诚,我就是这样的混蛋。”

仰青不管他,弯腰划开水面,那上面的脸庞因此波动。

“幸亏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我折腾了这么久,其实跟欺负你妹妹的那个混混,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受不了了,原来我根本没办法承担后果。”他停了停,“……仰青,你跟我说句话。”

沉默。

“骂我也行。”

仰青终于直起身,一瞬间,薄透的阳光几乎将他穿透,所有的颜色都淡到快要消失,使他清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景屹川的心猛地揪起,恍惚时,如同身处什么早已无法挽回的、回忆录似的噩梦中。

……他还会和自己说话吗?

忐忑地等待,景屹川没有得到答复。

但是马上,他看见仰青的手指弯出形状,手掌翻转,划出弧线。然后是另一个手势,两只手交替着在身前比划。

景屹川愣住了。

仰青平静极了,双手不停地起起落落,破开空气,一刻不停,他比划了很多很多字。

景屹川一个字都读不懂,转瞬即逝的轨迹,对他来说只是没有意义的动作。

和仰青认识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去学一下手语?景屹川扪心自问。

他甚至还夸下海口要帮仰澄治病,实际上呢?他对他们兄妹的处境,或许从没真正共情过。

“……你在说什么?”景屹川有些沙哑地问,“仰青,告诉我,好吗?”

仰青仍旧无声地比划,水绕过他的脚踝,奔流而去,树影落在他们之间。

景屹川说:“……对不起,仰青,我看不懂。”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表达什么。

我并不知道你的手势是愤怒还是悲伤,是控诉还是告别,你是在骂我,还是只是在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景屹川站在那里,心也湿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无力,仰青给了他机会,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良久,仰青的手语终于停下。

他的两只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呼吸似乎有些动摇,热流不断从胸口往上涌,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住流露情绪上。

万物静止的时刻,景屹川仿佛看见了那个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那里,穿着旧T恤和大短裤,站在溪水中,孤零零的,一直都没有长大。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仰青。

景屹川很想再喊一声仰青,可他察觉了自己的微不足道。

仰青却又恢复了平常,走过去捡起自己的鞋袜,赤着脚走回草丛,把它们穿好,一语不发地再次离景屹川而去。

男人只能瞧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衬衫被绿色吞没,最后什么都不再有。

第29章 一点鬼故事

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丝缕散在暮色中。

仰青又走完了村子的其他角落,最后,他站在村口的老树下,回头看了彻底告别的一眼,不属于他的二层小楼静默地立在原处,夕阳的余晖把瓷砖镀了层橘红。

得走了。

他在这个村子已经没有地方歇脚,只能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去镇上,明天一早就坐大巴车回去。

也是运气好,到了路口不久,就搭上了辆去镇上的面包车。

小镇地方不大,主街只有一条,长途汽车站附近有家小旅馆,楼上住宿,底下吃饭。

这一天下来够累的,仰青去开了房间,洗完澡头挨着枕头,居然就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已是夜里十点多,他继续躺了会儿,才懒散地套上鞋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