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青 第17章

作者:玫瑰一号 标签: 近代现代

这人既不尴尬,也不恼火,笑道:“我不否认,不过这出发点也不算罪大恶极吧。”

仰青不置可否,他又说:“何况你妹妹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吧?你不想试试?万一有希望呢?”

这句话才算说到了点子上。

他怎么会没想过?

他经济稍微有点起色时,就不知带着她跑了多少医院,排了多少队,听了多少遍治不了。

后来他有了更多的钱,又让她去更好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答案还是一样的。

他已经放弃了,或者说,他逼自己放弃了。

因为不放弃的话,他就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想如果那天他早点回家,如果那个赤脚医生不是个庸医,如果他有本事快些挣到钱。

好多好多的如果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在午夜梦回时喘不上气。

然而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再说吧。”仰青低下头。

菜凉了大半,他端起汤碗喝了两口,这顿饭吃得很结实。

景屹川注视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没头脑地说:“……仰青,我发现你吧,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顿时给仰青呛得咳了好几下:“……什么?”

“我说吃饭,你以为什么?”

仰青面无表情地看他,景屹川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看你,总是想歪。”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接话茬。跟景屹川斗嘴,他从来都占不到便宜。

结账时,仰青掏出手机要扫码。景屹川一把按住他的手:“我请。”

“我没答应。”

“你没拒绝。”

“我拒绝了很多次。”

“但你最后还是吃了。”景屹川歪理邪说一套套的,“吃了就是我请。”

那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温热厚实。

仰青把手抽出来,没再争。为了这点事又跟他打嘴仗,让他占口头便宜,划不来。

出了饭馆,天就黑透了,仰青朝路边走,景屹川往远处瞥了眼。

墓园就在殡仪馆后面,隔着条马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山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远远看去,鲜红的光点犹如浮在半空,左飘右荡,说不上是诡异还是凄清,又或是二者皆有,总之令人寒毛直竖。

景屹川愣愣地:“……好阴森啊我靠。”

仰青瞧了瞧无边无际的红灯笼,又看了眼景屹川。

这人正把领口往上拢,像是在挡风,但动作很不流畅。他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又忍不住去瞧那奇特的景象,马上又浑身起鸡皮疙瘩似的把目光收回来。

仰青低头看时间。

七点。

他给仰澄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吗?”

“去接你妹妹?”景屹川百忙之中探头过来。

“嗯。”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在这儿打什么车。”景屹川语气急促,“别打到脏东西。”

仰青转过头看他,一语不发。

他本来气质就冷清,现在这样立在萧索的野风里冷眼看过来,别提多寒意逼人。

景屹川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

仰青不说话。

“一脚油的事,别��嗦了。”景屹川刻意轻松,但平时总是放肆的眼睛这会儿不敢往远处看。

仰青总算醒过味儿来,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你怕鬼啊?”

景屹川僵住了。

“谁怕了?”他脖子一梗,“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那你看看那些红灯笼。”

“……有什么好看的。”

“不敢看?”

景屹川深呼吸,往墓园方向抬头,这一眼看完,他整个人明显畏缩,嘴上还在逞强:“……挺有气氛的。”

仰青还是不搭腔。

“你笑什么?”景屹川警觉。

仰青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还好吧。”他压低了嗓子,“你说,那些灯笼底下,会不会蹲着什么东西?”

景屹川明显头皮发麻:“……嗯?”

仰青严肃认真:“红灯笼照着他们,脸也红红的,蹲在墓碑后面看你。”

“……”

“估计现在漫山遍野都是吧。”

“……你走不走?”景屹川大步流星地越过他,“不走我走了。”

他慢悠悠地跟上去,景屹川回头催他:“你能不能快点?”

仰青还是不紧不慢,坐进副驾驶。景屹川已经发动了车,音响也打开了。

“开这么大声干嘛?”

“听歌啊,不然呢?”

“哦,”仰青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你怕呢。”

景屹川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什么?”仰青表情淡然,但眼底有点很浅的光,像水面下的一尾鱼,一闪就不见。

“行。”景屹川启动车子,“你厉害。”

红灯笼还在他们身后漂浮,如同遥遥相送。

景屹川表情悚然地时不时望一眼后视镜:“仰青……”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红灯笼底下蹲着东西什么的……”

“是我说的。”

“……你见过啊?”

“……”

仰青的手掌挡住半边脸,终于还是笑了起来。

第16章 亲切的同事

离便利店还有条街,仰青就让停车,景屹川把着方向盘,难以置信。

他以为从葬礼到听墙角到吃饭到吓唬鬼,两个人怎么也该攒下点友谊基础了,结果这位爷说下车就下车,半点不犹豫。

他无奈道:“我把你送到目的地都不行啊?”

“不用。”仰青解开安全带。

他不是没看见景屹川脸上的委屈,折腾了一天,还一起吃了饭,结果连送到门口的面子都不给。

可仰青有他的考量,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没必要展现在妹妹眼前。

更何况,让仰澄看见自己跟景屹川同车而来,她该怎么想?哥哥不是跟这个人闹掰了吗?

“……仰青,你无情无义。”

仰青却说:“今天已经很够了。”

什么叫很够了?什么够了?是跟他待够了,还是麻烦他够多了?这人的嘴永远跟挤牙膏似的,说半句藏半句。

但这么多交道打下来,现在他也明白了,仰青说出口的话就是铁板一块,别指望还能再商量。

这点脾气倒是像他的老板,可惜犟驴似的劲儿全用在自己头上。

景屹川叹了口气:“行吧,你注意安全。”

仰青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景屹川盯着那瘦削笔直的背影,过了许久,见对方真的一走了之,才终于舍得调头。

便利店正常营业,同事在站柜台,仰青推门进去,对方抬头见他,笑着用手语比了个“在后面”。

仰青比了个“谢谢”,绕过货架往后走。

过去一看,妹妹果然蹲在货架间,身边堆着几箱刚到的饮料,他打了招呼,便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

兄妹俩被塑料筐围着,一个录入,一个翻单据摆饮料,安安静静地忙了二十来分钟,才一起出了店门。

夜风裹挟着街对面烧烤摊的烟,仰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青替她拎着帆布袋,里面装着同事送她的奶茶袋子,新的花色她舍不得扔,又攒了一摞。

仰青庆幸没让景屹川送,按照那人的性格,估计会要求一起整理货架,出来了又一定会说,来都来了,一起吃个烧烤吧,那就真的黏糊上了。

回去的出租车上,女孩比划:“今天没有饭团留给你。”她抱歉地抿抿嘴。仰青点了下头,摸摸她的头发,比划:“没关系,我吃过了。”

仰澄便放了心,把脸凑在车窗前,看外面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