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48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对方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他,愿不愿意演他的剧本。

郑明缈想说,你找错人了吧,这里没人可以演你的剧本,你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神奇的是,就在即将拒绝他之际,连续多天的阴雨天气一下子放晴,阳光透进了帐篷里,在他眼前不断晃动。他把想说的话都忘了,不受控制地说了好。

对方很高兴,三天两头地跑来,他有些特别,不像其他人那样会要求进来,他们总是隔着帐篷对话。

某天,在对方又一次到来时,郑明缈问道:“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呢?”

对方有些惊讶,但还是进来了,郑明缈得以看清了他的脸。

是付胜昔。

在看清付胜昔的脸后,郑明缈第一次在这个梦境中有了自我意识。他从梦境中的郑明缈身上剥离出来,冷眼看着“郑明缈”和“付胜昔”在帐篷里挨在一起,他们开始聊天,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仔细听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明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一个没说要走,一个没说你该走了。

彻夜的交谈中,“郑明缈”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包括自己手臂上的那道伤,伤口已经愈合,只有在大幅度运动的时候才会传来隐痛。

“郑明缈”说,为了寻找这种隐痛,他会从山崖上跳下去,再从山崖下攀岩回帐篷里。不过次数多了这种痛感变得越来越不明显,他觉得也许伤口真的到了要痊愈的那一天。

听了他的这番话,“付胜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的样子,他闻言看向那道伤口半天,而后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问道:“现在呢,还在痛吗?”

“郑明缈”没有回答,而郑明缈却觉得听了他的话后自己的伤口竟然开始产生一种近乎灼烧的疼痛,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中,郑明缈终于意识到付胜昔对他来说究竟特别在何处。

死气沉沉的生活里,就连痛觉都变得很稀有。多么神奇,那可是差点把手腕弄成tfcc损伤都无法被唤起的隐痛,付胜昔简单一句话就轻松办到了。

他待在帐篷里如此之久,如同被一团迷雾包裹住,雾气之下,所有的景象别无二致,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看到世界都像是布满了尘埃。现在和过去的界限很模糊。未来呢?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就连未来都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的话,他也就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凭借着幻想将生活吊住一口气。

付胜昔的出现不仅带来了阳光,还带来了痛。

阳光对郑明缈来说很珍贵,痛觉也是。

帐篷里的“付胜昔”和“郑明缈”继续聊着天,天亮了,“付胜昔”邀请“郑明缈”去帐篷外走走,“郑明缈”犹豫了一下,问道,帐篷外有什么好玩的?

“付胜昔”奇怪地说:“很有意思的,现在是冬天,我们可以听见踩碎枯叶的声音。”

这样哪里有意思了?虽然这么想,但“郑明缈”还是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帐篷。

他们经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里面散发出经久的霉味,可是隧道怎么都没有尽头。“郑明缈不由越走越快,“付胜昔”被他落在身后。

等后面逐渐没有了声息时,“郑明缈”转过身问:“付胜昔,你到哪了?”

“付胜昔”声若蚊呐:“你走慢点,我怕黑。”

“郑明缈”拿他毫无办法,只好认命地折回去,牵住他的手,而后皱了皱眉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热,发烧了吗?”

郑明缈跟在他们身后笑了,原来在梦境里,付胜昔的手也依然很热。多亏梦境里现在是冬天,夏天付胜昔的手像个火炉,牵起来很不舒适。

不过他们在夏天已经牵了很多次手。面对付胜昔,那些看似无法忍受的事好像都能忍受了。

郑明缈以为自己会在梦境中看见他们两个的快乐结局再醒来,但是争吵很快就发生了。

他们走出隧道重见光明之时,“付胜昔”对“郑明缈”说,哎,好奇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我只爱你一个。

“郑明缈”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我也爱你。”

“付胜昔”却不高兴了:“你怎么把爱说得这么轻松?”

“郑明缈”很困惑:“需要讲得多复杂?”

“付胜昔”告诉他,因为爱情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万丈深渊,人们坠入爱河前都要做好粉身碎骨的打算。

说完,“付胜昔”咬住下唇,很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问道:“我这么解释的话你能明白吗?我爱你,那么你爱我吗?”

郑明缈只可惜不能把付胜昔也一起拉来做观众,付胜昔肯定会为仅仅一晚的相处就产生的“我爱你”而感到肉麻,同时懊恼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付胜昔”还在鼓励他:“说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为什么唯独邀请我走进你的安全屋呢?你也没有对别人这样过吧?”

“郑明缈”表现出难得的犹豫:“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付胜昔”坚持不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咯,没关系的。”

“郑明缈”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付胜昔”生气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相信你也爱我。”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怒气过去后,“付胜昔”平静下来,点点头:“好吧,既然说不出来,那我就要走了。我们还是分开吧。”

他有些不满:“为什么?你要去哪里?”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爱一个人不就是要忍受他的所有缺点,不会强迫他做他不喜欢的事吗?

但最后郑明缈什么都没说,这些话肯定会让付胜昔很伤心,他希望能够让付胜昔拥有尽可能多的快乐。

他好像又有点读懂爱了。

付胜昔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世界跟随他的背影逐渐变暗,像是两片厚重的幕布缓缓合上。郑明缈试图追上去,可付胜昔消失在迷雾中,他看不见他了。

接着他一脚踩空跌入水中。带着盐粒的海水淹没了他的口鼻,海草束缚住他的四肢,雾还没有消散,可郑明缈却直觉海浪把他往漆黑的地平线拍过去,他越是奋力想要上岸,海浪越是把他带得更远。

郑明缈干脆将头埋进水面,试图解开水草,解开了那些束缚住他的东西。神奇的是,当他的手刚碰到海草时,海草却自动飘荡着离开了他的手腕和脚踝,飘向海洋的更深处。郑明缈没有管那几株海草,将头探出海面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浓雾突然消散了,四周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日光把海面照得金光闪闪,郑明缈奋力向岸边游去,过了很长时间后终于游上了岸,他猜自己的样子应该极其狼狈,全身上下都淌着水,看上去像是把魂魄遗忘在了海洋里的人。他走啊走,在隧道边发现了他的车。帐篷呢?别管什么帐篷了。

他驱车回到家里,家里空无一人,但是付胜昔的东西都还在。经过镜子时,郑明缈发现自己的脸被贝壳划出了几道小伤口,这幅样子肯定瞒不过付胜昔,到时候就骗他是风浪把冲浪板给打翻了。

手机在卧室响了半天,郑明缈拿出来看到来电人后准备挂断,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见他终于肯接电话,秦曼雨高兴地问,《歌犬》过几天要办庆功宴,你参加吗?

郑明缈问:“付胜昔参加吗?”

秦曼雨为难起来:“这一次席位有限……”

郑明缈扔下一句“他参加我也参加”便撂了电话。他无端觉得很冷,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可是没接稳,玻璃杯砸到地上四分五裂,其中一块玻璃碎片不详地划伤了他的脚。奇迹再次发生, 郑明缈发觉自己脸上的伤痕随着脚上的伤痕出现而一点点痊愈消失。

他又感受不到痛了,置身事外地观察起脚上的伤口,鲜血慢慢沿着窄长的伤口两边外溢,很像是“付胜昔”口中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爱和鲜血也许本来就是同时发生的。

郑明缈没管地上的那些玻璃碎片,慢吞吞地走到那个录音器前。付胜昔很喜欢用这个录音器留言,有几次郑明缈忘记留了,付胜昔还跟他生闷气。

在付胜昔执着地一定要向他问个究竟时,郑明缈感到困惑,为什么一定要那三个字才可以,就好像是一个必须要走的流程,他不喜欢自己被框在既定的程序里。

如同他没有想过永恒,但现在也会偶尔想想四十年后会和付胜昔一起经历着怎样的事。以前郑明缈觉得那三个字束缚太重,发誓绝对绝对不会让这三个字捆绑住他的感情生活,可现在也不那么想了,付胜昔经历过那么多不开心的事,还是想让他能多开心一点。

要不要换成其他语言表达?

用I love you,用Ich liebe dich,用��してる。

郑明缈打开录音器,讲述了那个有些古怪的梦,讲完后他深呼吸两秒,竟然有些紧张,好新奇的体验。

最后他对录音器说,我爱你,如果你想再听一次的话,我当面讲给你听。

门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动静,拍门声夹杂着不间断的门铃声响起,付胜昔好像又在哭,他在门外大声喊到,郑明缈你开门。

于是郑明缈从梦中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标题抄了《浴室》的歌词,但本章bgm一定是打雷女的《If You Lie Down With Me》

第59章 北海道下雪了

郑明缈开了门,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表情也很平静。过来的路上付胜昔以为见到郑明缈会哭,但真的见到时却很好地把眼泪忍住了。

昨天在庆功宴上见面的时候,付胜昔觉得他们面前始终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想要看见对方、拥抱对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堵墙给撞塌,所以他只好试图用一些伤人的话将墙给凿穿。

现在那堵墙渐渐的透明起来,他终于能看清楚郑明缈的样子了,还是令人又爱又恨的一张脸,但有些东西又在悄悄发生变化。付胜昔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他很想他,想和他拥抱聊天做爱,光是待在一起什么也不做他都能变得快乐,这种快乐目前为止除了郑明缈以外的人都无法给他。

就算这种快乐伴随着痛苦,就算未来仍然存在着未知的痛苦,他想他也准备好了。那如果此刻郑明缈反悔了他在录音器里说的话呢?付胜昔就会毫不犹豫地拉着他一起结束这种痛/苦。

不过郑明缈却没有要反悔的意思,他终于有了动作,自然而然地将付胜昔拉过来抱住,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好像两个人的血液会因为这个拥抱而融化在一起,成为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原本垂在身侧的两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郑明缈的背,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郑明缈的体温。虽然之前他们拥抱过很多次,付胜昔却觉得如今他们才算是在真正拥抱。

感受到后背的触感后,郑明缈埋头在付胜昔的颈窝处蹭了蹭,梦呓似的说:“好想你。”

别墅的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不断有冷风灌进来,他们依偎在一起,好像感觉不到冷,站在那里拥抱了很久。

还是付胜昔很小声地打了个喷嚏后,郑明缈这才把他拉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付胜昔在桌边坐下,郑明缈没坐,而是靠在角落的墙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对付郑明缈,付胜昔已经摸清了点门道,他刻意不去主动挑起话题,装作对桌子上摆着的书很感兴趣。郑明缈如今的住所是郑瑛告诉他的,把具体地址告诉他后郑瑛促狭地打探:“怎么样,冷战要结束了?你们谁先低的头?”

付胜昔正在赶路,只拣了关键的听:“谁说我们是冷战?”

郑瑛在电话那头翻了个白眼,投降道:“好好好,你们确确实实差点分手了,所以呢,谁先低的头?”

面对她的问题,付胜昔想了想,最后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一个从来不说爱的人说了爱,一个提出分开的人却分不开,谁也算不清胜负。

郑瑛倒是接受了他的说辞:“好吧,那也正常,感情毕竟不是非黑即白的。哎,行了,我有一堆烂事要处理,先挂了!”

一阵长久的僵持之后,郑明缈终于肯在付胜昔对面坐下,撑着脸端详着付胜昔,像是想把他这个人看得更透彻一些,拖长尾调问他:“你在想什么?”

像是抱怨一个拥抱后付胜昔居然能会不理会他这么久,语气亲昵得一点也看不出他们差点要分手,现在还在将好未好的状态。

付胜昔刺激他:“在想你既然推了刘导的戏,岂不是演不了杀人狂魔了?”

郑明缈十分惋惜的“啊”了一声,“好像真的耶。”

付胜昔拍了拍他的肩膀,装模作样地安慰道:“没关系,就好像不止一个冬天,还会有很多连环杀人魔的剧本找上你。”

郑明缈捉住他作乱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朝付胜昔眨了眨眼睛说:“借你吉言。”

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来,付胜昔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落了下风,开启了第二回合:“你不是很聪明吗,还需要靠一个梦来想清楚爱啊?”

郑明缈依旧不生气:“对不起哦,没有早点想清楚。”

他这个样子不仅令付胜昔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之感,更令他很难再生气起来,他不想让郑明缈看出自己这么快就消气了,假装端详起这个房子。房子装修整体是原木风,变得有些老旧了,但看出维护得很好,家具都一层不染。

郑明缈也跟着他环顾了房子一圈后说道:“这是我的外公留给我的,每次打算想通什么事时就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那些想不通的事好像总能够自然而然地想通。很神奇。”

付胜昔忍不住问道:“这次住过来也是想要想通什么吗?”

郑明缈托着腮看他:“对啊。”

想到那个录音,付胜昔心跳快了起来,他有些期待地问道:“那你想通了吗?”

郑明缈很淡地笑了笑:“想通了一些吧。”

付胜昔循循善诱:“比如说?”

郑明缈说:“比如说,最近很多沙尘暴,为了呼吸道着想还是少出门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