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付胜昔靠着墙等制片去安排司机,他没有刻意去听,但墙的那边总是有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涌进他的耳朵里。
“你不用去……没有司机让他打车去就行了……那有什么关系,就这么办吧……哎!”
门从里面拉开,和刚刚在雪地的装束不同,对方现在套上了外套和一条黑色围巾,睫毛上还有未融化的雪。
郑明缈对王制片说:“刚刚小高说餐厅的歌不好听,歌是我放的,现在我走了,餐厅没人敢放那些奇奇怪怪的歌,正好方便你们好好用餐。”
王制片声音很低地解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歌是你放的,不知者无罪嘛。”
郑明缈仿佛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摆出一个对不得不打断对话感到抱歉的表情,回头对着付胜昔笑了笑:“你好,我是郑明缈,我送你过去吧。”
第4章 夜奔
制片跟在郑明缈的身后,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不像刚刚那么和善:“小付,郑公子说要送你,你还傻站着干嘛?”
郑公子?本来还在状况外,听到这里,付胜昔偷偷笑了笑,这么老派的称呼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好笑吧?这么想着,付胜昔偷偷去看郑明缈,发现郑明缈的视线刚好从他身上掠过。
郑明缈笑没笑没办法考证了,只不过语气不像刚刚那么冷硬:“王哥,您别这么客气,叫我大名就可以了,或者小郑也行。”
制片“哎了一声:“叫‘小郑’怎么行,郑公子,之前说的巡演加场的事,您再考虑协调下档期吧,巡演到一半换主演观众肯定不乐意。”
付胜昔没兴趣听,刚准备识趣地回避一下,手腕陡然被一个冷冰冰的手给不由分说地握住。
付胜昔很诧异地看向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双手,在供暖的室内,人就算穿着单衣也行动自如,这人的手怎么这么冰。又觉得自己关注点有误,才单方面说了一句话的第一面,就跟他拉拉扯扯的,他们很熟吗?
于是付胜昔有点愠怒地将视线迅速漂移到郑明缈脸上,郑明缈见目的达到,面不改色地松开手说:“走什么啊,说好要送你的。”
说完,郑明缈对制片客气地笑笑:“王哥,您的助理好像很急着赶过去,这个话题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回见。”
自己想跑就直说,拿他这种打杂的挡枪算什么英雄好汉?付胜昔扯了扯嘴角,察觉到捅在身上的视线,不用抬头都能猜到王制片的表情。
但在冰天雪地的室外,最近的车站需要在胡同里走十几分钟,是自己走过去还是搭个顺风车,付胜昔当机立断地和面色变幻莫测的王制片点头告别,跟上了郑明缈。无论郑明缈开口送他是借口还是发自肺腑,至少促成的结果是好的,他们这也算互惠互利。
郑明缈步子又快又大,付胜昔一路小跑才追上他,紧紧跟着郑明缈出了餐厅大门。
餐厅服务员见到郑明缈来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和遇到其他客人一样,停下来轻轻点个头就算作招呼了。
然而还是有些地方很不一样,早在郑明缈准备出门前,就已经有人将通往车的方向清扫出一条道路,路上只有零星的水渍,走过去一路都很顺畅。
院子内车型最特别的那辆就是郑明缈的车,光从车型一看就价值不菲,颜色却是十分内敛的碳黑色。车身周围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而隔壁的那辆库里南还堆着厚厚一层积雪。
付胜昔走过去时还在琢磨着车门要怎么开,后来发现他完全多虑,刚靠近,车门就缓缓地抬起来。
只不过郑明缈的这辆车底盘很低,发动机声音也大,一路上付胜昔坐得并不算舒服。郑明缈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说话,他开车时不像他说话时那么讨厌,一辆跑车被他开得四平八稳的,也很少干别的事,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哪怕他的的手机一直源源不断地涌进未知号码,开始郑明缈还会象征性地瞟两下,后面干脆看都懒得看了。
郑明缈偶尔侧过头都是观察付胜昔这边的后视镜,这是他们唯一的眼神交流,付胜昔不是很乐于这种交流,因为郑明缈的耳钉时不时地会晃到他的眼睛。付胜昔索性将头彻底转向一边,下雪天开车的人少,高架上只有三三两两几辆车,有种末日逃亡的氛围。
在这份静谧中,付胜昔酝酿出一些困意,等会上派出所还有场恶仗要打,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喘息一会。
差点就要和周公会面时,原本开得平平稳稳的车子陡然加速,付胜昔的难得睡眠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消散的一干二净,他惊醒后直起身,四处张望一周,车已经下高架了,驶向人烟更为稀少的路段,再看郑明缈,单手扶着方向盘,面不改色地飙着车,算是彻底解放天性了,一看这架势估计没少去燕郊跑山。
随后又是一个急刹车,郑明缈解开安全带,侧头对付胜昔笑了笑说:“到了。”
付胜昔也解开安全带,挺客气地说:“谢谢,在警局门口来这一出,我看您也可以进去做下客了。”
郑明缈笑了一下,而后打量了警局一圈,刚准备说什么,那串没备注姓名的陌生电话又打了进来。郑明缈终于肯掏出手机,换了个方向把电话接了,开门见山地问:“喂,哪位?”
付胜昔赶在听到什么感情纠葛前匆匆下了车。
道具正坐在大厅,已经被警察三言两语的后果吓得坐立难安,在付胜昔对着一众警察表明身份后,激动地扯住付胜昔的双臂说:“哥,我的哥,你可算来了,我现在赶回去夜晚的那场戏还能继续拍。”
什么工资值得这么拼命?付胜昔沉默了几秒,而后说:“具体情况说说吧。”
事情经过和制片描述得差不多,拍到男女主告白那场戏,他们放了箱烟花想搞点氛围。要是再往东边退个一百米放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只可惜剧组上下熬了几个大夜,神智有些离位,一下子烟花蹦出的火星把隔壁茶园给点了。
好在有几个机灵的工作人员把造雨的洒水车开过来及时将火扑灭,没造成太大损失,赔颗茶树就够了。但茶园主人不乐意,说你们在隔壁拍戏时不时地曝出几个安全隐患,万一还有下次,趁我不在时你们直接跑路了怎么办?不行,你们得多赔点。
剧组自然不答应,本来剧组正常运转就很辛苦了,哪有那么多钱赔,茶园主人干脆报了警,由于他情绪过于激动,不得已两方被隔离起来由警察分别调解。
警察大半夜碰上这种事也挺糟心,沉着语气问:“你们拍戏就好好拍,一不小心把人家园子烧了?这天气又没刮大风,你们可真够不小心的。再说了,就算是郊区,也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你们报备了吗?”
茶园主被放出来了,跟在一边帮腔:“就是,幸好下了场雪再加上你们有洒水车,不然可就不是赔这么点钱的事了!”
警察头疼地让苦主冷静一下,对付胜昔说:“这个小伙子说他找人带着赔偿金过来的,你把钱清点一下给他吧。”
赔偿金?回想王制片拜托自己来警局时,付胜昔很确定自己没有漏听赔偿金这一项,他视线移到道具脸上确认,对方立马回以一个肯定的点头,应该是在付胜昔来之前就和王制片把解决方案给商量好了。
老狐狸,不想出人就算了,钱都不想出。
警察见付胜昔没反应,把话说得更详细了点:“这位,也就是那棵茶树的主人,他的诉求很简单,你们赔偿茶园损失和后续维护的费用,这事就算解决了。哦,对,你们还要手写一封道歉信当面给他。”
苦主不依不饶地在一边嚷嚷:“折腾了这么久,我要回去睡觉了,道歉信明天来拿,之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和解,先把钱赔给我。”
维护费是个十分模糊的概念,要价区间很有弹性,全凭苦主良心发挥。道歉信又是另一回事,茶园又不是他烧的,他道什么歉?付胜昔思忖,又是经济折磨又是精神折磨,他们王制片怪不得不乐意来。
付胜昔默不作声地将笔录写完,把笔插回原位,很干脆地说:“赔不了。”
茶园主“哎”了一声,“赔不了?那好办,赔不了就法院见。”
一般人听到法院两个字就该妥协了,本来就是自己理亏,判决结果一出来赔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又何必要去浪费人力物力去打这场官司。
反正到时候出庭的又不是他,付胜昔无所谓:“行,法院见。”
警察也不想听他们两个继续掰扯了,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张纸:“那你先把律师请上吧,我们的公益律师对这种民事纠纷不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你把律师信息填在这里。”
道具急得满头大汗,扯出付胜昔的袖子悄声说:“付老师,来的时候只说赔钱就好了,可没说还要上法院啊。”
付胜昔冷哼一声:“赔钱?你有钱赔吗?哪位菩萨会帮你赔?”
道具不说话了。
他们剧团倒是有一名法律顾问,只是现在付胜昔怎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和电话,正对着空白纸张努力思考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将付胜昔手中的笔轻轻拿了过去。
和他本人的散漫不同,郑明缈的字逸迹遒劲,他洋洋洒洒地写下一串号码,后面跟了一个律师姓氏,随后很有礼貌地将纸递给警察。
警察看了眼纸条,没马上接,语气客气起来,甚至用上了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缈也很客气:“律师电话。剧组要赔您多少钱啊?”
苦主回过神,意识到后半句是在问他,报了个数字。
郑明缈点点头:“我扫您吧。”
警察还挺会看碟下菜,也不急了,使了个眼神给辅警让他去倒杯茶。
苦主没想到一下子自己这笔钱要得这么顺利,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等一等,我想借一步说话。”付胜昔打断了他们的交易,将郑明缈拉到一边,“这个钱不能你掏。”
郑明缈扭头,饶有兴趣地问:“那你掏吗?”
他们两个一下子挨得很近,付胜昔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他拉开点距离说:“随便谁掏,反正不应该是你,更不应该是我。”
郑明缈沉吟:“我们是不该掏这个钱,但如果这笔钱能封王制片的口,让他不再纠缠我,我倒是很乐意花这笔钱。”
付胜昔对有钱人的想法难以理解:“既然很苦恼的话辞演不就好了。”
郑明缈很干脆地说:“那也不行,我很喜欢那个剧本。”
良言难劝该死鬼,付胜昔不管了:“那你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郑明缈从善如流:“恐怕不行,和解书大概率要你签字。”
郑明缈回去就把码给扫了,苦主也没提明天再和解,今天就把和解书给签了,估计警察在中间又做了不少调解工作。
只不过付胜昔很不买账,一笔一划签得很用力,好像谁在惹他生气,警察也是纳闷了,他来这工作了这么久,和解书签得这么不情不愿的也是少见。
他们钱货两讫,道具松了口气,没松多久,电话就打进来了,道具心情很沉重地说:“剧组的电话,我去接一下。”
等道具打完电话的间隙,郑明缈随口问了句:“你们剧团法务的电话你都记得?”
付胜昔理直气壮地说:“剧团的那个法务我来两个月了也没见过,怎么会知道他的号码。我是准备随便把王制片的号码给填上去的。”
郑明缈没表达出很意外的意思,相反,他双手举起来,鼓了下掌。
“好办法。”他说。
付胜昔敏感了,他这夸奖怎么听起来怪怪的。该不会转过头去和王制片告状吧。
付胜昔见状转移话题:“刚刚你想和我说什么?”
“哪个刚刚?”
“进警局之前,你好像有话要和我说,但是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哦,那个啊。”郑明缈想了想,他这次倒没笑,眼里的随意收敛了一下,显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格外认真,“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别进去了,管他什么剧团剧组,我带你走。”
第5章 连着虚无又迷离的梦境
结果不仅没走成,还搭了一大笔钱进去。
可这话一听还蛮煽情,付胜昔回味了一下,很煞风景地问:“现在走了明天怎么办?”
郑明缈反问:“为什么要想明天?”
也对,郑明缈这样的人,永远都不需要为明天发愁。他如果不愿意给王制片面子,可以尽情地玩消失,哪天心情好了再露面,王制片还会给他赔莫须有的不是。而付胜昔则不同,他和王制片之间还夹着老徐、夹杂着那枚实习章。马上就要毕业了,付胜昔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这也是为什么他大半夜地跑来几十公里外的城郊。
付胜昔叹了口气,失去和郑明缈讲大道理的兴致,有气无力地敷衍道:“这么好的建议怎么不早点说。”
郑明缈察觉出付胜昔刚刚的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说:“如果你等我接完那通电话再下车就能听到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临时起意,等这通电话接完,念头也该打消了。”
说着,郑明缈的电话又来了,他很干脆地把电话切断。
付胜昔被他不按常理的举动弄得有些折磨,想找个借口逃之夭夭:“那里有个便利店,你想不想喝饮料。”
郑明缈婉拒了这种不太健康的生活习惯:“太远了,好冷,算了。”
付胜昔说:“我去买,你喝什么。”
郑明缈笑了笑,回答得很快:“乌龙茶,谢谢。”
去买水的路上付胜昔遇到了打完电话的道具,见郑明缈不在,道具感到很纳闷:“那个黑衣服的高个子帅哥呢?”
付胜昔问:“谁?基努��里维斯?”
道具很给面子地笑起来,笑完又苦着一张脸说:“付老师,可能有件事还得麻烦您一下。”
付胜昔不太喜欢圈子里动辄称呼“老师”的习惯,摆摆手说:“你还是叫我大名吧,觉得不好意思叫我小付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