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2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等烟点燃后,付胜昔没有马上抽,而是看着没进一步动作的郑明缈,“你不抽吗?”

他以为郑明缈忘记带烟,将自己的烟盒朝他递了递。

郑明缈哂笑了一下,将付胜昔的手推回去:“我不抽烟,打火机是问检票员借的,还要还给他。”

付胜昔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将打火机交他手里说,“谢了。”

郑明缈接过去,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话想说,语气动作平淡得统统像是他只是刚好路过这里,又刚好看见付胜昔缺了一枚打火机,眼下也刚好到了他要回去的时刻。他将那块粉红色的塑料打火机收起来,在付胜昔的注视下往酒吧大门走。

今天一周年,酒吧大半顾客都是滕皓帆邀请来的,剩下一小半都是受邀者带来的人。他们每个人进去前都要出示滕皓帆给他们的邀请码,于是门外设置了一个验票员专门来验票。

付胜昔的目光紧随着郑明缈,看见他重新回到大门,将打火机递给验票员,滕皓帆选人严格,曾经付胜昔评价,他不像是在找什么服务员,而是在举办选美比赛。理所应当,验票员也长得十分漂亮,气质冷冰冰的,见到郑明缈,笑却从来没落下来过,那点似是而非的独特气质一下打折了大半。

不知道郑明缈说了什么话,验票员笑得更开心了,还望了付胜昔一眼。

付胜昔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一定不太高兴,他才不想成为两人调情的话题之一,皱眉往旁边走了走,避开这两人的视线,望着已经有不少褐色脚印的地板砖发呆。

不知道数到第几个脚印时,一双很眼熟的鞋子折返回来,最终在付胜昔眼前停下来,付胜昔心情不好,不太想抬头,可接着同样眼熟的一双手拿着一把黑色雨伞递给他。

付胜昔有点忘了刚刚是为了什么生气,鬼使神差地把伞接过来。

适时有人推开门探出身:“郑明缈,就缺你了。”

付胜昔下意识想躲,郑明缈往旁边移了移,正好挡住那人的视线,他看着付胜昔,应了对方一声:“就来。”

随后郑明缈问:“你的手怎么了?”

刚刚被冷风一冻,敷了药膏的那几个冻疮又有要破土而出的趋势,付胜昔埋怨起自己大意,辛苦把这事掖着一晚上,最后在伸手拿伞时功亏一篑。

郑明缈跟变魔术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他,上面还印着酒吧的logo,一看就是刚刚跟雨伞一起借的。

行,原来篑得还要更早,这人什么时候发现的?

付胜昔还在严肃思考,见他不接,郑明缈笑了笑说:“我会替你保密,先进去了。”

没等付胜昔反应他要保哪门子密,郑明缈就把手套包装的拉环挂在付胜昔手中的雨伞柄上,赶时间似的往回走。过程中两人的手还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郑明缈的手很冰,付胜昔觉得他可能才是更需要手套的那个。

有这么一遭,付胜昔一下子想起来郑明缈指的大概是他提前退场的事,回想起当滕皓帆把他介绍给朋友时,对面均是一副促狭又心照不宣的表情,不难想象滕皓帆私下是怎么跟他的朋友们介绍自己的。付胜昔生平第一次对滕皓帆装聋作哑的追求感到厌倦,他想追过去和郑明缈讲清楚他并不介意被滕皓帆知道自己提前离席,席上也没有需要他费尽心思保留几分体面的人,千万别误会。可惜人早就消失在门的那头,付胜昔也追了几步后就停下了,就算追上了又没办法把话讲明白,毕竟郑明缈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付胜昔最终叫了个车,雨势渐渐小了点,付胜昔不想为了还伞还要特意过来一趟,还是冒雨把这把伞还给检票员。

检票员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后立马扭头去看郑明缈消失的方向,在他左手边的木柜上,那枚粉色打火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丁烷已经用掉一半,大概就是酒吧专门租借给顾客的工具之一。

付胜昔已经拥有了一枚打火机,无论是从做工、造型还是可持续发展角度,都远胜眼前这枚做工拙劣的塑料制品。何况花钱购买一件用途已经和所有物重复的商品也绝非付胜昔的行事风格。

很有可能郑明缈只是在出来透透气的功夫做了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付胜昔本不应该让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占据自己的心理活动太长时间,

但付胜昔盯了那枚打火机片刻,突然拿起它问:“这个卖吗?”

出乎意料的是,验票员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认出付胜昔是老板很要好的朋友,还是礼貌地回复说:“打火机是刚刚那位先生的,他进去前麻烦我代为保管一阵,等散场了来取。”

说完,验票员又张望了一下,很懊恼地自言自语:“但是我忘了问他叫什么。”

“郑明缈。”

“什么?”

付胜昔终于肯将视线从打火机上移开,望着验票员笑了笑,付胜昔也漂亮,他漂亮得更锋利、更有棱角。

这样一个美得薄情寡义的人却很热心地告诉他:“郑重的郑,明亮的明,绞丝旁的那个缈。他的名字。”

第3章 雪地里你的踪迹

在酒吧并不是付胜昔和郑明缈的第一面。

为了毕业之后早日还上助学贷款,付胜昔私下接了很多工作,帮同学剪片子、代课、在剧场打打杂等等诸如此类。

这其中剧场打杂的工资最低,活也最累。去剧场打杂不是付胜昔自己的选择,他在一所以培养影帝影后闻名的艺术学府读戏文,导师老徐手底下高手云集,付胜昔不算当中出彩的那部分,自然而然分到的关照也很少。

到了该实习的时候,其他同门都被分配到大导剧组跟着编剧积累经验。只有付胜昔,老徐义务关心了下他的发展方向,随后问他愿不愿意去某个还没开机就已经上过几次热搜的古代权谋剧,扮演某个可能会在演职表顺序十名开外的角色。这部剧上过几次热搜,付胜昔差不多知道一些相关信息,班底配置极佳,编剧之前写的权谋剧也很有口碑,因此项目书甫一亮相招商会业内就一片看好。

付胜昔还以为自己听错:“老师。这专业不太对口吧。”

老徐不以为意:“话说得难听点,这个角色当好花瓶就行,不过第一部,起点也要放低点。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磨练演技,先去大剧里混点脸熟,等签了好公司,不用愁以后没好戏拍。”

付胜昔懂他意思了,笑了笑摇头说:“可是我只想写剧本。”

老徐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剧本被拍出来才叫剧本,没办法落地就只是废稿一摞。”

他导师这话也没错,相比于他的那些同门,付胜昔在剧作上的确没什么天分,资方和演员又不是傻子,剧本市场这么饱和,有更好的选择又凭什么看上他这个没背景实力也不强劲的学生。

付胜昔没有接话,仿佛已经被老徐说服,老徐要怎么安排他都可以。

老徐干不来勉强学生的事,挥了挥手:“行了,我有个制作人朋友在招临时助理,你想去剧场历练那你就去吧。”

于是付胜昔第二天就去老徐介绍的制作人朋友那报道,是他们学校一个经费不多的学生剧团,剧团给他开每天五十元工资,要求早0晚0,随叫随到。

剧团的第一部剧目首演在即,首演的反响十分重要。因此剧团上下都非常重视这场演出,光是布景就筹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付胜昔没怎么见过剧团里的演员,都是一堆幕后忙前忙后地调整布景、音响和灯光等等。据说演员大多都有外戏,只能互相挤出点碎片时间排练,自然而然神龙不见首尾。

付胜昔说是助理,其实就是一个剧团用得比较得心应手的打杂的而已。

有一场主演在泳池边的戏占了剧本的大头,考虑到不同光线下水的折射,在布景完成后,灯光师让导演把泳池的水填满,他好调试下灯光。

水车进不来剧场,要想填满泳池必须得靠自己手动搬,北方的天气一冷,碰下凉水跟碰刀子似的,这活没人愿意干,谁拿钱谁办事,最后自然而然落到了付胜昔头上,让他花一个下午一个人把水池填满。

没搬几桶,付胜昔的手就变得红肿且奇痒难耐,闲着的时候总想挠一挠,制片在一边看见了,连忙制止他说:“挠破皮了可是要留疤了,我那有支冻疮药,你去涂点吧。”

付胜昔说:“冻疮膏我有。”

制片点点头,他也忙,没有更多精力去核实付胜昔究竟有没有、用没用。

好歹过了今天,这份工作就能告一段落了,随着导演最后一声叫停,剧场的众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随后,大家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纷纷提议去吃点东西。付胜昔晚上还有兼职,刚想拒绝,就听见制片说:“待会吃饭都不许请假啊,这次有神秘嘉宾请客。”

众人欢呼起来,在一众喜形于色的人群中,付胜昔的平静变得很显眼。制片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为什么看上去不太高兴,付胜昔说:“王哥,我就不去了吧,待会还有事。”

王制片高挑起眉:“那不成,天大的事都要给我推了,今天郑明缈请客,好不容易能占他便宜,谁都别想走。”

郑明缈?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还没想起来,付胜昔就被制片不由分说地薅上了车。

制片选的餐厅相当曲径通幽,一伙人在一个胡同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座四合院前。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见到里面的景象,众人发出了惊叹的一声,院子里修了很大一座假山,水从假山顶部潺潺流下,带起缭绕的雾气。就连里面养的鱼也惬意,个个膀大腰圆的,围着水流的地方游来游去,人一靠近就会扭着身体快速散开。

灯光有点傻眼:“四合院还能修餐厅呢?这一间租下来得不少钱吧?”

制片笑着说:“出息,就不能是人老板自己名下的房产吗?”

这高雅的就餐环境让每个人或多或少捡起了点偶像包袱,个个都在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唯独付胜昔依旧松松垮垮地站着,听旁边讨论,就连这座假山最少也要八十个起步,于是付胜昔顺带看了假山一眼,随后动了动因为提了太多次水有点发酸的肩膀。

制片口里的郑明缈一直没出现,而制片本人在刚落座时接了个电话,匆匆起身,不忘回头让大家尽情点,菜上了先吃,不用等他。

菜单看了也是白看,上面只出售套餐,一大堆叫不上名字的菜。他们看了会菜单后就把菜单合上了,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在服务员上前来解释说:“少东家交代过了,不用按照套餐点,有什么想吃的报菜名就行。”

有人咂舌:“咱们王哥的人情范围还挺广。”

一顿折腾后好歹是吃上饭了,餐厅前面没放音乐,可能知道有客人来了,头顶上的音响传出了点调试的动静,随后放起了玛丽莲曼森的歌。

骤然一个高音吓得付胜昔的邻座手一抖,他弯腰去捡筷子,而后喊来服务员对该店的音乐品味大肆抨击,核心诉求是赶紧把歌给切了。

服务员踌躇不定,最后说我问下少东家。

没过一会,歌是切了,新放了一首儿歌,小姑娘在里面反反复复地纠正十和四的读音,相当洗脑。

这两首歌风格相差虽大,但听起来都挺不下饭,众人相顾无言,还是付胜昔的邻座,再次把服务员叫来问道:“谁是你们少东家?怎么这样做生意?”

服务员也再次面露难色:“您这边有什么诉求吗?”

少东家既然是制片朋友,话不能说得太难听,邻座组织了下措辞,委婉地问:“您不觉得这歌和这景不太搭吗?”

服务员露出茫然的表情,付胜昔暗自憋笑了一会,心想服务员可能还真不这么觉得,多独特的歌啊,也只有你们这群土老帽欣赏不来。

再说了,这环境和这首歌哪里不搭了,付胜昔顺势看了看窗外,今天阴阴沉沉了一整天,这场将落未落的雪终于还是下了。

最近天气预报总说近期将会迎来本市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付胜昔尚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大的一场,只不过短短功夫内室外所有建筑,包括那座价值据说要八十个的假山,都已经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雪虽然大,但也算不上好看,毕竟天都已经黑了大半,积雪显得黯淡了很多。

付胜昔坐在气温适宜的室内,觉得如果不是周围太过吵闹的话,眼前这个景象还蛮有意趣。

“哦,我们少东家就在那里。”

服务员指了个方向,众人纷纷看过去,哦,误会大了,是熟人。

依然是付胜昔的邻座,高兴地伸出手臂,“郑明缈!”

在这样有几分黯淡的白色景象里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看起来挺高,对这边招了招手,手指尖有一抹猩红的亮色若影若现。

这人居然大雪天跑去室外抽烟,还挺有兴致的。

付胜昔有点近视,不太能看得清这个既能听朋克又能听童谣的少东家长什么样子,郑明缈这个对他而言有点耳熟的名字今天已经出现第二次了,可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到底是谁?片刻后他们剧团的宣传册在付胜昔的脑海里乍现,哦,想起来了,郑明缈是即将要泡进水池里的那个主演。

既然是大家彼此的熟人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席上的话题开始围绕这个郑明缈展开。

通过他们的闲聊,付胜昔得知了这个郑明缈和他们一届,还没毕业就是各个经济公司和大剧院争相竞争的宠儿,不过郑明缈至今也没确定要去哪家公司、哪家剧院,他也有拖延决定的底气。此人的母亲据说是某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的上市公司的总经理,父亲是谁倒没怎么听说,不过在京城底下身份这么神秘,很难让人不禁猜测会不会拥有点红色背景。

这种人几乎不会出现在付胜昔的生活里,付胜昔可有可无地听着,直到邻座看着他,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付胜昔,你在学校没见过他?我好像还看过几次他的汇报演出。”

付胜昔在他们当中话很少,偏偏他的样貌又最显眼,一时间,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付胜昔随口问道:“哪部?”

邻座回忆了一阵:“最近的一次让我想想,哦,是十一月的那场《等待戈多》,他演波卓。”

付胜昔愣了愣,这下能把脸和名字对上号了,下意识又向室外看了眼。郑明缈还站在那里,他身边又多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穿得很单薄,看上去是临时从室内跑出来找他,两个人贴得很近,落在他们眼里十分亲密。

显然其他人注意到了,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刚想对这位富二代的私人生活发表一点看法时,王制片终于回来了,表情难得严肃,站在门外没进来:“付胜昔,麻烦你出来一趟。”

付胜昔视线从室外收回,默不作声地起身跟了出去。

邻座咂舌,悄声道:“你们听过老王用过‘麻烦’这个词吗?”

对面摇头:“显然没有,恐怕没什么好事。”

刚刚有道菜很辣,付胜昔的胃隐隐约约开始灼烧,他不动声色地揉着肚子,靠在墙上听制片说。

“我的另一个剧组遇到了点麻烦,道具放烟花的时候估算错了距离,不小心把当地一个居民的院子给点燃了。幸好没什么财务损失,但对方不依不饶,把事情闹到警局去了,警局刚刚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但我这边待会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谈,走不开。你代替我去警局做下笔录。尽量和对方和解,可以赔点钱,重要的是把做道具的那个小伙子带出来,不然那戏就没办法拍了,他那一堆破纸壳没人知道要怎么搭。”

这种事在剧组还挺常见,制片经常会因为乱七八槽的事成为警局常客。放烟花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没酿成什么大事故的话最多就是行政拘留几天。为了让剧组能正常运转,制片承担责任的事也常见,王制片眼下叫付胜昔代替他去警局一趟,到底是没空去,还是怕麻烦,不太好说。

在忍痛时总是容易失去一些耐性,付胜昔竭力将没礼貌的话抑制下去,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去当替罪羊?”

这话相当直接,王制片“嗨”了一声:“怎么能是替罪羊?你说我要是被这事缠上,哪有功夫帮你到老徐那交差。”

付胜昔不说话了,他问:“我走过去?”

之前的话题被一笔揭过,制片恍然大悟,“哦……对,这里应该有司机,我安排下司机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