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付胜昔毫不怀疑如果他们忘记付胜昔现在还生着病,他很可能因为高烧融化在这张床上。然而忘记某件重要的事又是他们这群英国佬的一贯作风,付胜昔对此不抱希望。
正当付胜昔躺在床上严肃思考如果烧坏脑子算不算工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可能是看他在病着,这一次敲门声不像刚刚那么用力,不急不徐的,仿佛敲门的人有耐心耗到门开为止。
付胜昔想说:“门卡夹在门缝里。”但是喉咙被一团棉花给堵住了,艰难努力一番后还是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敲门声停止了,付胜昔绝望地想,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在睡觉就离开了吧?好在很快门外重新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来人摸到了塞在下面门缝里的房卡,门被刷开了。
付胜昔费力地睁开眼,想看看摄影组里有谁这么细致入微,居然能够发现他藏起来的门卡,但这一眼让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走廊的月光打在郑明缈的背上,随着郑明缈走过来的动作向前延展,让郑明缈看上去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付胜昔毫不怀疑这一幕会出现出在他的人生走马灯中。很快,郑明缈走到付胜昔身边,他用手背在付胜昔的额头上探了探。
郑明缈的手散发出一种恒久的凉意,付胜昔没什么力气地想,郑明缈的手一定在他额头上放了很久,因为在最后他的手已经不再那么冷冰冰。
这时郑明缈将手撤走,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丝明显的笑意,简短地评价说“好烫”。
付胜昔又有点生气地想,自己都病成这样了,也亏这人能笑得出来,准备批评他两句,很快又噤声。
或许是郑明缈帮他降了下温,付胜昔发现自己能够说得出来话了,可是他猜如果真的把话说出口,他的声音一定会哽咽得不成样子。付胜昔不想让郑明缈知道这一刻其实他想哭。
此刻的脆弱是因为在生病吗?付胜昔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第26章 赤裸的秘密
如果把时间回拨十五分钟,就算烧出幻觉付胜昔也不敢想象郑明缈会出现在这里。
好半晌,付胜昔才沙哑着声音问:“你怎么来的。”
郑明缈的回答依旧不按常理出牌:“烧成这样还没有人来管管你也太可怜了吧?”
付胜昔想笑一笑来证明自己也没那么可怜,可不仅笑不出来,看到郑明缈在这里反而涌现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郑明缈很快又走开了,付胜昔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郑明缈正在研究开水壶的开关。大少爷一辈子都在享受酒店礼宾部体贴的服务,估计没尝试过自己烧水,折腾了好一会后才终于找到了开关。
设备发出“叮����”的提示声,郑明缈双手撑着吧台台面,垂头表情严肃地观察着烧水壶。
付胜昔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郑明缈像是在侧面也长了双眼睛,有所感应地回过头,见付胜昔有话要说,便折返回来。
刚刚那股冲动的情绪已经退潮,付胜昔现在能够用正常的语气说话了:“你把水烧开后记得倒掉重新再烧一遍。”
郑明缈显然觉得麻烦,不情不愿地问:“为什么?”
“因为会有人在开水壶里煮袜子。”
郑明缈露出意外的表情,视线在开水壶和付胜昔之间转了一圈,重复一遍:“会有人在开水壶里煮袜子?”
之前付胜昔住过一家酒店,从酒店的开水壶里发现一只淌着水的袜子后,他就一直努力消化这个信息直到现在。很高兴如今终于有人能和他感同身受,病都感觉好了大半,点点头说:“亲眼所见。”
郑明缈又折回去,神色莫测地打量了那个开水壶半天,最后在水快要沸腾时把电源拔掉。付胜昔不知道郑明缈一个会把二手浴缸堆在家里的人洁癖会这么严重,当下就有点后悔和他讲了。他现在口渴得要命,其实不太介意喝袜子水,不对,刚刚是他乱说,根本就没人在这个壶里煮过袜子。
郑明缈把虐待病人的事做得得心应手,他无所事事地观察起这间房间的布置,顺便把付胜昔放在水吧上的烟盒敲出一根烟,走到门外,把烟放在门外装饰氛围的蜡烛灯里点燃。灯挂得很高,饶是郑明缈这么修长的个子也需要伸一点手臂才可以够到,等了几秒后,郑明缈将烟拿下来放进嘴里,他没有进来,而是靠在门上不紧不慢地将这根烟抽完。也许是付胜昔的烟他抽不惯,又或者是习惯使然,这根烟郑明缈抽了很久。
这个时候郑明缈又恢复成以前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将抽完的烟头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回来时身上多了一点淡淡的烟味。照顾到付胜昔还在病中,郑明缈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停下,问他:“你渴不渴。”
要说不渴几乎不可能,付胜昔感觉自己的嗓子正在层层龟裂,他没怎么犹豫,很干脆地说他渴。
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不用烧水壶,能去哪里弄来热水。
付胜昔想了想,提议道:“Flynn的车里好像有一个烧水壶。”
郑明缈先是皱了皱眉:“Flynn是谁?”
“摄影师,我的甲方。”
郑明缈看了他好一会,似笑非笑地说:“不用那么麻烦。”
说完,郑明缈出了趟门,很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500ml左右的纸杯,蒸腾起的雾气有点模糊了他的表情。
付胜昔愣愣地将水杯接过来,不由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热水?”
郑明缈很坦然地回答:“问前台要的。”
“这个点了前台还在?”
“不在啊。”郑明缈云淡风轻地说,“她是从员工休息室里走出来的,好像我有一点吵到她睡觉了。”
付胜昔难以置信:“你是说你打扰她睡觉了,她反而还给你了一杯热水。”
郑明缈耸耸肩,似乎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理论上是这样。”
剧组给工作人员安排的酒店预算不高,这里是一家由民宿改装成的酒店。前台不是老板就是老板亲戚,服务近乎于无。他们摄影组有一个聊天群,里面关于前台的罪状往下拉都拉不到底。
付胜昔对此也深有体会,他想起《Hacks》里Ava被酒店前台反复刁难,对方拒绝向她提供牙膏和为她修理好已经坏了很久的电视,付胜昔和她处境类似,作为咖啡因的重度嗜好者,付胜昔连续几天都在自动咖啡机的意式浓缩那一栏打到了白开水。付胜昔不得不向前台反应这件事,明明在她身后的柜子里就摆放着一袋咖啡豆,前台小姐还是坚持说咖啡豆没有到货,麻烦您再等等。
没有咖啡因付胜昔就无法工作,但他又无法容忍自己敷衍工作,只能从制片人的某个亲戚摆的咖啡摊上购入高价涮锅水。
郑明缈能这么迅速地从前台要到热水,放在群里只会被大呼奇迹。
就着热水服下郑明缈带来的退烧药后,付胜昔终于感觉要好受点了,想起还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个问题:“所以你怎么突然来了。”
郑明缈坐在付胜昔床对面的沙发里,仰头盯着天花板,双腿交叠出很长一段距离,整个人都懒洋洋地说:“你知道啊,制片是我朋友,这次经过来探下班,恰好碰见你的同事给他打电话。你同事说话又快又急,他听不懂,只能让我来帮他翻译下,所以我知道了,你躺在酒店独自发着烧,需要一位阿斯克勒庇俄斯来给你送药。”
付胜昔有点不甘心地问:“大老远地来送药,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
沉默了片刻后,郑明缈静静地问:“原来我对你很好吗?”
仿佛嫌这样讲话不够认真,郑明缈站起来,走到付胜昔跟前,优越的轮廓在付胜昔的视野里暴露无遗。与郑明缈身上那股多情的气质很不相符的是他略显得有些困扰的语气:“上次听你那么说,我还以为我对你很坏。”
付胜昔抢过他的话:“我记得你答应过我,要对你不喜欢的人态度冷淡一点,你对我的确很好,但你最坏的地方恰恰是对我这么好。”如果郑明缈全是缺点就好了,可偏偏他对他算不上坏,甚至客观来说有很多好的地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郑明缈不喜欢他。本来要喜欢谁也是个人自由,但郑明缈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明明知道只要自己一出现,付胜昔就会变得心不在焉,实在很可恶。
郑明缈很淡地笑了下,点评道:“好绕口。”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付胜昔也没多余的话好讲,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那你接着探班吧,谢谢你的热水和药。”
郑明缈却没有立马走掉,他站在原地盯着付胜昔若有所思,认真到付胜昔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很久,郑明缈开口了:“喜欢对我来说太麻烦了,也很复杂。以前有喜欢过谁吗?大概有过吧,但是我没太在乎那是不是喜欢,何况为什么要执意搞清楚那究竟是不是喜欢呢?当你意识到喜欢谁的时候,你对他的感情就已经处在峰值了,往后都是下坡,我为什么要经历这种没什么必要的幻灭,享受这一刻的开心不就行了吗。”
这大概最接近郑明缈的真实想法,付胜昔还没来得及思考完他的话,很快又被他的下一句砸得头晕目眩。
不知不觉间,郑明缈已经走到门口准备离开了,他甚至贴心地为付胜昔关上了灯,黑暗中郑明缈的声音格外清晰:“虽然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喜不喜欢你,但是知道你生病了,我的车速居然开到了120。”
说完,郑明缈还有心情笑:“是不是很厉害?”
拜郑明缈所赐,付胜昔久违地失眠了一整夜。
偏偏第二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众人翘首以盼的医师的演员终于要现身了。当天没有排谢丛舟的戏,谢丛舟甚至也破天荒地来到了片场,经过付胜昔身边时还掠过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香味。
彼时付胜昔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泪眼朦胧间,看见总导演张导喜气洋洋地将一个修长的身影揽过来,向大家介绍道:“各位,手头上的工作先停一停,我跟你们介绍个人,游说了很久他才答应空出档期出演李,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两人身高悬殊,张导甚至需要够下脚才能堪堪搭住对方肩膀。众人交换了下眼神,不是为了略显的滑稽的此情此景,而是谢丛舟争取了这么久的医师李的角色,居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给拿到了。
大半人都去关注谢丛舟的反应,只有付胜昔,望着对他说过来只是探下班的郑明缈。
恰好这时郑明缈也看过来了,一副对片场风云浑然未觉的样子,冲付胜昔眨了眨眼睛。
付胜昔对郑明缈已经很难泛起生气之类的情绪,他平静地想,哦,原来又被他给耍了。
作者有话说:
很难说是用酒店开水壶煮袜子更恶劣还是郑明缈的开心宣言更恶劣,给小付点播一首林忆莲的《赤裸的秘密》吧。
第27章 漂流睡房
不太合时宜,但付胜昔此时此刻想起了自己做过的一个梦。
在某一天付胜昔下定决心戒断这段感情,他不再关注郑明缈的社交账号,也将郑明缈的朋友圈设为不可见,全心全意让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
但是在因为剧组繁忙的工作他逐渐快要想不起来郑明缈这个人的时候,付胜昔却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梦,他梦见了某天房门被敲响,郑明缈形容狼狈地进来,脸上有被石子擦过的伤痕,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在他的活动轨迹中蜿蜒出一条干涸的河。
他似乎已经累极,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把付胜昔的沙发也变得湿漉漉的。一般都会懒得解释自己行为动机的郑明缈在那个梦里说了格外多的话。他说不是故意要在深夜打扰他,只不过他刚刚在海滩上冲浪,冲浪板被12米的巨浪打翻,他好不容易爬上岸,起死回生后的第一反应是找他。
付胜昔半个字都没信,边清理水渍边骂郑明缈总是给自己带来麻烦,后面又给他拿换洗衣服,他们两个尺码不太一样,付胜昔挑选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衣服,转头一看郑明缈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郑明缈睡得不太安稳,仿佛还在余浪里,时不时地会皱下眉毛、蜷缩下手指,显露出难得的脆弱。付胜昔将衣服当作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没有看郑明缈,而是选择把灯关上,在黑暗中听了一会郑明缈睡着时的呼吸声。
黑夜犹如固体将他和郑明缈结结实实地包裹在中间,这一刻付胜昔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因为郑明缈受伤了才不会来找他,在梦境之外的空间,说不定就连郑明缈的葬礼他都不会被邀请。
但看郑明缈这幅样子,之前累计的火气又消失大半,他想着郑明缈的伤,明明知道是梦,付胜昔还是有点生气那些看上去很严重的伤口居然都得不到郑明缈的重视,究竟有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
思绪飘到了这里,付胜昔顿时对这个梦涌现出爱恨交加的情绪,爱的那一部分是多亏这个梦,让他终于和断联很久的郑明缈讲上了话。恨的那一部分是付胜昔对郑明缈的刻意忽视因为一个梦而前功尽弃。
而现在,站在他眼前的郑明缈和梦中的那个郑明缈重叠在一起。他做着医师李第一次来到村庄时的妆造,脸上被焚烧尸体的火焰熏得黑漆漆的,经过多天的长途跋涉,头发和汗一起很潦草地黏在肩膀上,样子就和那个梦里一样狼狈。
张导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准备下,我们拍下一场。”
听到导演发话,众人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郑明缈身上。场记刚刚和Flynn对接完工作,此刻走到付胜昔身边,看着郑明缈的脸吹了声口哨,和付胜昔窃窃私语说:“看来这场资源咖大战有人落败得很彻底。”
付胜昔没有评价,在众人视线都被郑明缈吸引时,他留心了下谢丛舟的反应,谢丛舟显然还是很不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他动身去副导演那说了一句话。副导演表情很为难,但付胜昔看见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后,张导宣布,丛舟刚刚说他状态很好,之前反复NG的那场戏他觉得没问题了,下面这场戏还是先拍丛舟吧。
临时被加塞一场戏是剧组经常发生的事,相关人员只是悄悄翻了个白眼就开始重新准备工作,郑明缈很无所谓地站在原地,周围的工作人员在他身边忙来忙去,作为游离在他们之外的人,郑明缈半点局促也没有。
化妆师跑来给他补妆,三下五除二他的脸就变得更脏了一些,即便这样,五官在高鼻深目的村民群演中也相当优越。
这边谢丛舟也做好了妆造,他整理了下衣服,走到郑明缈对面,寻常地问了声好。
郑明缈则是那副总是对陌生人很熟络的样子,笑眯眯地回了句你好你好。
场记还没走:“谢少看样子是把郑少当作竞争对手了,要和他比戏。”说完,他推了推付胜昔的手臂,“我们来打个赌,堵谁会更出彩。”
演话剧和演电影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因为剧场空间环境的限制,话剧表演需要把情绪打得很开,让最后一排观众也能被感染到。电影则不同,电影是隐喻的艺术。
因此付胜昔也说不准郑明缈的表演效果最终会是怎么样,但他还是没怎么犹豫地说:“我押郑明缈。”
场记有点意外,意外付胜昔为什么会把注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身上,过后笑笑说:“行,那我就押谢少吧。”
敲定赌局后,场记又有点纳罕:“不过要比戏也应该在对手戏里比,哪有分开比的。”
很快付胜昔就知道了原因。
在快开拍前,张导喊付胜昔过去,Flynn站在张导旁边,表情十分严肃。
张导说:“你帮我和Flynn说,都这个关头了,灯光不可能换人。”
Flynn听后,情绪激动地说:“只要拿着摄像机的人是我,拿灯的人就不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