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16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付胜昔浑浑噩噩地和老徐说了再见,老徐什么时候走的也完全没知觉,付胜昔还在反复地想着老徐的那些话,他想,哦,原来是那段。那段情节他的确怎么改都觉得很不对劲,直到某天郑明缈问,是不是对小西的那封信有什么想法。

付胜昔还奇怪郑明缈为什么要这么问,原来是他把将那个情节标黄的版本错发给郑明缈了,付胜昔幽幽叹口气,说:“的确有点想法,但还没有修改的头绪。”

郑明缈想了想,语出惊人:“要不然直接把这段给删掉吧。”

付胜昔第一反应:不行,整部戏就是围绕这封信展开的。

紧接着,付胜昔的第二反应:也不是不行,想要自述还有很多别的表现形式。

第三反应:他为什么这么容易被郑明缈说服?

在他犹豫的时间里,郑明缈紧接着否决道:“还是算了,不然台词还要大改,来不及了,再想想别的办法。”

付胜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把这封信烧掉吧。”

郑明缈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随后用谈论天气般的轻松语气说:“好啊,我们把它烧掉吧。”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郑明缈促成了付胜昔把这封信“烧掉”,那郑明缈是否也和老徐一样,发现了这封信的怪异之处呢?

郑明缈买完饮料回来远远看见付胜昔,将袋子的橙汁拿出来扔了一个很完美的抛物线。付胜昔稳稳地接住,却没有立马打开喝,还在想着刚刚的问题发呆。

“老徐进去了?”郑明缈走近,“就是没有告诉他而已,他怎么这么生气啊?上次打了电话专门说了这件事。”

付胜昔有气无力地问:“那你怎么说?”

郑明缈口气很无辜:“我没办法啊,都答应你了,我肯定要演的。”

付胜昔不信:“那老徐没再说什么?”

郑明缈眨眨眼:“说了啊,已读不回就可以了。”

付胜昔很佩服地深吸一口气。

郑明缈冷不丁地问:“这个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冷冰冰’?”

没完了。

付胜昔刚刚想的事轻易因为郑明缈的几句话烟消云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郑明缈举起手投降:“这证明我真的在认真反思你说的话。”

付胜昔不予置评,闷头走向后台。汇演已经开始,后台兵荒马乱的,四周都是演员在紧张地温习剧本、和搭档对戏,只有郑明缈端着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啜饮。

甚至郑明缈还有心情开玩笑,举了举保温杯问他:“要不要来点,很养生的。”

为了效果,郑明缈让化妆师将自己的脸画得很苍白,双颊用阴影打出了深深的凹陷,这幅扮相让他说话都有气无力起来,让这个“养生”变得很没有说服力。付胜昔不想接话,只能偷偷将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刷起这次汇演的公屏,上面有些对演出的评价。

公屏讨论得水深火热,付胜昔的心情也随之水深火热,因为是匿名,所以他们评价一部戏的好坏往往很公允,他们正在说刚刚那部音乐剧很激动人心,几乎整个大厅的气氛都被带热,大三就有这样的水准了不起。

付胜昔正看得认真的时候突然有人从上方抽走了他的手机。付胜昔错愕地仰起头,看见郑明缈很干脆地将手机锁屏:“放轻松,就算对我没有信心,至少对你的剧本也该有些信心吧。”

付胜昔嘟嘟囔囔:“将音乐剧安排在前面简直犯规,对比之下,观众肯定觉得独角戏很乏味。何况我们这部剧肢体动作很少,台词很多,这就更加雪上加霜了。”

郑明缈心态却很好地说:“顺序是抽签决定的,这个时候手气差点就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个地方弥补回来,说不定我们的剧发挥超常,能得第一名呢?听说第一名有很多奖金,你想好怎么花了吗?”

能进前三付胜昔就谢天谢地,根本没做过能得第一的美梦。何况老徐将他的戏和大三的学妹学弟塞在一起已经是开了先例,怎么好意思和他们再竞争什么奖金。

付胜昔知道郑明缈这是在说安慰的话,可又控制不住地因为他的话想得更多。这样不行,付胜昔尝试放松一些,终于迟钝地察觉到空气中有酒精的气味,一个念头打着火花擦过,付胜昔震惊地望着郑明缈:“你喝酒了?”

随后付胜昔反应过来,看看郑明缈,又看看郑明缈手中的保温杯。

“是喝了点。”郑明缈头往后靠了靠,将脸完全曝在灯光底下,声音有一层薄薄的酒意,“又不是在德国,用保温杯装点啤酒应该不会怎么样吧,不装进保温杯也没办法带进来啊。”

显然保温杯里能不能装啤酒也不是重点吧?

小西的确是喝了酒,但是为了表现出醉酒的状态真的喝醉也太不专业了,付胜昔觉得郑明缈很冲动,头疼地说:“你也知道啤酒带不进来。如果你因为喝醉了搞砸了演出,严重点会被老师扣学分的,你疯了?”

“喝醉?”郑明缈的视线从付胜昔的脸上移到桌子上的保温杯上,“100ml的啤酒也能喝醉吗?”

付胜昔愣住,100ml的啤酒也能喝醉确实太夸张,但是郑明缈的脸实在太红,怎么看都不像是只喝了一点。

付胜昔又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起什么红疹,不确定地猜测道:“你不会是对酒精过敏吧?”

郑明缈的鼻腔里溢出一声笑,闭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说:“也有这个可能。”

付胜昔想起什么:“那你之前在滕皓帆的一周年庆典上……”

郑明缈看他:“我还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郑明缈讲得很坦然:“我在装醉啊,坐在那里总是有这样那样人来找我讲话,很烦。”

付胜昔简直要被他这个样子搞得抓狂,抓着他的手说:“走,我带你去医院。”

郑明缈没动,看上去酒意散了一点,他盯着付胜昔牵住他的手,善意提醒道:“今天这个演出可是事关你的毕业,你好歹要重视一点吧。”

且不说老徐刚刚那句模棱两可的话,汇演还能有下一次,但是郑明缈就只有这一条命,付胜昔管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延毕,你跟我走!”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时,灯光一把掀开帘子,没好气地说:“你们在磨蹭什么,前面一组申请延后,现下个该你们上了,付胜昔,你不是要和我对灯光吗?快点。”

付胜昔张了张嘴,刚想说明情况,要带郑明缈去医院,郑明缈就抢先一步说:“他刚让我准备准备,没想到这么快,稍等,他马上就来。”

而后,郑明缈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让付胜昔把自己给放开。等付胜昔习惯性地放开后,郑明缈似乎没有因为付胜昔的坚持而生气,反而脸上有了点笑意,像是被撬开一角的蚌壳,流露出壳内肉色的一角。

郑明缈说:“我真的没事,之前也因为过敏进过几次医院,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安全量在哪里,我刚刚喝的那点酒没有过量,你放心。”

付胜昔眨眨眼,突然间,他被那股很熟悉却不应该这么熟悉的海洋般的香气所包围。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力度除了安抚不具备其他任何意义。

那人说:“今天对你对我都是很重要的日子,我会努力的。”

第19章 让所有火柴全为这一秒燃烧

付胜昔一步一步回到走到灯光控台,明明已经走出化妆间很远,那股香气还是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直到付胜昔走到控台前,看着上面密集的控制按钮,意识到每拨下一个滑杆舞台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那种类似大考前毫无准备的紧张感才终于卷土重来。

他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参加研究生考试面试,当时院里的老师给他的考题是一个男人在等待温水煮沸的三十秒钟,他花了五分钟编完分镜和台词,那是他戏文的开始,却也更像是结束。

这样的记忆对于付胜昔来说已经变得太过遥远,付胜昔并不确定当时等待结果的他有没有现在等待结果的他这么紧张。

随着身边的交谈声逐渐低下来,表演也正式开始了。

灯光低声问他:“准备好了吗?”

付胜昔点点头:“顶光,补面光。”

顶光打下来,首先照亮的是正在燃烧的火盆。接着顶光稍微移向旁边,小西坐在地上,火光在他那双对于亚洲人来说颜色过于浅的眼睛里跳动,睫毛在脸颊上打出一道狭长的阴影。他表情绝望而冷淡,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不用过多打量,大部分人都能判断出这个男人肯定是生了什么重病,

在他的耳朵和肩膀中间夹着一部手机,小西双手伸到火焰上方取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来电者的话。

观众想要得知他们聊了什么只能通过小西的回答猜测。

“我没事,回去?等天气暖和了一点就回。妈妈,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这通电话后,小西毫不在意地将手机扔到一边,他慢吞吞地起身,检查每一扇门窗是否都处于紧紧闭合的状态。检查完后,他坐到桌子上,拿出纸和笔,点亮台灯。

付胜昔情不自禁地咬了咬手指,“所有灯都灭掉。”

霎时间,舞台一片漆黑,只剩下频闪的台灯将消息垂头写字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首先小西自述了他的学生时代,是非常与众不同的经历。他被幸运选中参演了一个儿童球鞋的广告,因为长得太漂亮被导演相中,而后他的演艺生涯一路顺风顺水,不到十岁,他爸妈就用他的片酬置办了一线城市的两套大平层。

然而,这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幸运铸就了一种不幸。自幼生长在镁光灯的高压环境下,他的生活其实很不快乐,这份快乐在普通人看来太无病呻吟,s毕竟他还没成年身价就跻身二线,身价不可估量。可确实,痛苦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小西身上。

童星带给小西的生活压力其实难以想象,一来他的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二来提高了大众对他的期待阈值,大众希望小西可以做一个言行始终如一的童星。

付胜昔说:“白色侧逆光。”

台灯关掉了,漆黑只持续了几秒钟,一束白光从小西身后打过来,他不再坐在桌子前。而是慢慢地从房间这一头穿到另一头。他边走边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满足他们的期待,我的价值为什么要建立在他们的喜爱之上,这太荒唐了。”

理所应当,在这份压力之下,小西还没成年时,精神科医生就确诊了小西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个结果小西没有告诉父母,而是通知了他的经纪人,经纪人得知后给他安排了更为紧凑的行程,似乎想在他这台机器彻底罢工前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和繁重的行程使小西迎来了第二个噩耗,在二十岁的某一天下午,他突然头痛,在医生那里确证了脑胶质母细胞瘤。

付胜昔说:“耳光照人物,加暗绿色频闪。”

X光片贴在小西的身边,肿瘤在X光片上是一块大片的空白,小西怀疑那些空白从来没有被填满过。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绿光打在他的身上,像是徘徊在生门边上将死的肉。

医生问他有没有家属陪同,小西用他精湛的演技告诉医生他的父母已经双亡,家中只有一个对他很坏的叔叔,现在早就和家里人没有任何联系。医生闻言遗憾地道歉,随即叫来护士,让他将这个不幸的事实代为转达,护士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将郑明缈拉到诊室外,告诉小西这个病虽然治愈率不高,但好在这个肿瘤级别较低,不是情况最坏的那种,积极接受治疗就有可能痊愈。

小西仅仅花了两天接受现实,他买了张去英国的机票,拿着他从业十二年所积攒的一百三十万飞去了英国,并且换了新号码,新号码只告诉了他的母亲,此后,他将所有能够联系上他的方式一一掐断。

付胜昔说:“天幕上的led黄色光条。”

那边的医生让小西要做好最坏结果的打算,经过了7个周期的化疗,手术很成功,最新的病理结果显示一切向好,医生和护士纷纷激动地和他拥抱,祝贺他获得了一个全新的人生。

被宣布可以停药的那天,小西没有给自己的旧手机开机,依旧封锁了一切消息,也不关心外界要怎么讨论他这个凭空消失的公众人物。他去海德公园散了散步,里面有一个百岁的大树,很多小朋友在树下打闹,父母都在一旁举着手机记录。他突然想起自己演过的那些苦情角色,每一个都摆脱不了在家庭地狱里煎熬,他入戏太深,之前也觉得自己的那些伤害是父母带来的,但现在仔细一想,他也有母亲带他来公园的时刻,甚至家中还有洗好的胶卷记录着这一天,被珍重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有点悲哀地发现他母亲是爱他的,更加悲哀地发现那些让他感到痛苦的举动竟然也是爱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他从公园上的长椅上起身回到家里,便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小西静静地看着燃烧的火焰,信已经写好了,他郑重地将信封进信封,写下落款,而后毫不犹豫地把信扔进了火盆里,火势因为这封信旺了几秒,而后又恢复如常。

小西又在火盆里添了把柴,火势越烧越旺,空气中一氧化碳的浓度也越来越高,小西开始感到头晕,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从柜子里找出一瓶伏特加,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里。

随后,他提着酒瓶慢悠悠地走进卫生间,爬到浴缸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微笑,就好像他找到了一个舒适的棺材。

付胜昔说:“侧逆光。”

小西的脸再次暗下去,表情在一团黑色的轮廓中晦暗不清。他问自己:“我的葬礼上会有人为我哭吗?”

一团漆黑中,只有一道声音在重复着问:“会吗?”

最后,舞台灯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缕火光隐匿在黑暗中。

郑明缈的台词既不过分地拿腔拿调,同时还很有情感转折,使观众很容易带入,付胜昔注意到,演到这里时,观众们都紧紧皱着眉,为一个虚构的人的命运感到揪心。

可是剧却在他们最揪心的地方戛然而止,场子寂静了几秒,先是一些稀稀疏疏的掌声,最后掌声连成一片,全都砸向舞台上那个因为情绪大开大合显得虚脱的郑明缈。

郑明缈讲过他为什么喜欢这个结局,角度和付胜昔的很不同。

他说:“人在绝境里与死神搏斗时,求生欲望只会越来越强烈,如果是在确诊时自杀,小西就只能是一个被生活压垮掉的人。只有在死神那里取得胜利时,意识到这场胜利有多么虚无,而往后余生将再也没有机会取得比这场比赛还要更艰难更有意义的胜利,这时候一个被卡住的人才会萌生死亡的念头。”

而现在,郑明缈很完美地将这个卡住的人演绎了出来,付胜昔听着掌声,心里涌起怅然若失的感觉,郑明缈很好,但是他注定会飞到更高处,无法长久停留,所以不够好。四周掌声雷动,所有的欢呼都四面八方地涌向舞台中央的人,郑明缈眼睛里微微闪烁着残存的泪光,他站起来向观众们鞠了个躬,而后向舞台边缘走过去。

观众以为他想和观众握手,纷纷将手伸向他,但是郑明缈却笑着向主持借来话筒,对着人群说:“付胜昔,你要不要过来。”

场内声音小了一点,付胜昔站在这些窃窃私语的人群背后,仿佛是在看荧幕里的录像带,没有反应。

灯光在一旁催促他:“他在邀请你上台呢,你去呀。”

付胜昔想,他可以去吗?这是郑明缈的个人秀,不是他的。

见无人回应,前排观众不明所以地向后退了退,郑明缈将话筒还给主持,双手撑住舞台向下一跳。观众纷纷惊呼,看着郑明缈向某一处小跑过去,人群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移动的轨迹散开,像被压倒的麦穗分成两半。

付胜昔心里有所预感,被钉着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郑明缈朝他越走越近,最终走到他的面前。

刚刚在舞台上的表演太耗费郑明缈的精力,以至于他现在看上去很疲倦,眼底闪烁着的雀跃更像是病人将死前的回光返照。只有付胜昔知道,他们共同完成了一部完美的作品,评委不是观众,而是他们自己。这个剧本能不能让付胜昔顺利毕业已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