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和灯光沟通好灯位,付胜昔去借了把梯子给灯改改色,郑明缈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在梯子底下认真地看他动作。
明明也没爬多高,付胜昔还是感觉到一些眩晕,这张色纸无论如何也对不准这盏钨丝灯,于是他靠在梯子上休息了会。
“要紧吗?”郑明缈在底下问他。
付胜昔摇摇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底下便没有了动静,付胜昔觉得好一点了后,转过身准备继续工作,这时梯子发出一些轻微谨慎的振动,发怔的两秒里,郑明缈从梯子的那一头爬了上来。
郑明缈接过了付胜昔手中的色纸,快而稳地夹在了灯泡两边。灯光很快就变成了他们想要的颜色,但是付胜昔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分散,他的鼻腔里都是郑明缈那股好闻的海洋调气味,无法再分心给另一个感官。
“你说什么?”
郑明缈没有立马回答,他抓住了付胜昔的手,方便他下撤时能够保持平衡。等两人都安全着陆后,郑明缈松开手,很有耐心地将付胜昔没有听清的话重复了一遍。
明明应该需要用很认真的语气讲出的话,郑明缈却总是讲得随意又懒洋洋的,让话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我不是什么于连,你不要相信她的话。”郑明缈说。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小付这阵时的心理活动应该是“但你始终未肯讲再见不见我,就让我在这阶段好好消磨。”
第17章 你是浪子别泊岸
汇演在月底如期举行,因为《溪》是被老徐加塞进去的,所以排在整场汇演的最后一个。
他们排练的时间不算长,拢共只在一起排练了三周,但郑明缈每一次的表现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走位调度完、灯光也合完后,甚至还富余出一大段时间。付胜昔有点理解了学校的那些剧组为什么都爱和郑明缈合作,省时省力又效率奇高,简直物超所值,可惜此人挑选剧本太过随心所欲,并不在市场上流通。
郑明缈不知道付胜昔已经悄悄将他比作某种非流通股,在其他剧组还在水深火热地排练时,他竟然无所事事地跟着付胜昔一起对付道具。很多剧组会选择用投影来完成背景,这样既降低了预算,还能随时随地更换效果。他们也用投影仪彩排了一遍,彩排完他们凑在一起看录像,付胜昔没说话,郑明缈则直接关掉了录像,直截了当地问他:“我们要不要自己做背景。”
他们在这方面倒是很有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便找来异形木板手搓起背景。
付胜昔负责给木板喷漆,郑明缈负责用丙烯给木板填补细节,丙烯挥发后会散发出很刺鼻的味道,付胜昔以前在王制片的剧组最常干的就是道具的活,早已经习惯了这个气味,但郑明缈却未必,他想了想,还是跑去隔壁剧组询问有没有口罩。
对方看了正在专心工作的郑明缈一眼,遗憾地摇摇头。付胜昔表示理解,然而就在三分钟后,对方揣着一个黑色口罩,神情羞赧地递给郑明缈。
付胜昔旁观全程只觉得十分好笑,认识郑明缈后的这一段不长的时间里,他已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被郑明缈吸引,这一幕是一出换汤不换药的陈年旧戏。
喜欢一个人,使点小聪明也无伤大雅,但郑明缈却不是能够轻易领情的人,所以付胜昔也不怎么意外地看见郑明缈先是礼貌道谢,接过后却将口罩随意地放到了一边。
对方也不尴尬,在接触到付胜昔的视线后简单地点头示意,没做过多打扰就离开了。
郑明缈不是故意不给面子,他正心无旁骛地拿着刷子给不平整的地方上色均匀,确实没功夫戴口罩。因为要做好细节,郑明缈的脸和木板挨得很近,付胜昔甚至错觉他的鼻尖已经沾上了颜料。但转过头来,还是那副能抗住大顶光的好皮囊。
见付胜昔在看他,郑明缈表情无辜地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完成了最后一处填色。
因为收到的喜欢太多,所以收到喜欢时可以由着性子对待,被漂亮学弟释放好感也表现得事不关己,这就是郑明缈,被很多人喜欢,但他本人却无法轻易被那些喜欢给打动。
付胜昔想象了一下和郑明缈谈恋爱是什么感觉,灵魂一定会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云端,可惜云端没有加装护栏,因此有随时坠下去的风险。付胜昔不爱高空运动,对蹦极、跳伞之类都敬谢不敏,去游乐园也会拒绝乘坐过山车,所以付胜昔在此在心底告诫自己,就算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梦想成真,他也绝不要体会在云端坠落的感觉。
为了达到空间变异的效果,根据两人的设计,他们给木板的每一处起伏都上了不同的颜色。等一切都处理完成后,他们站在木板前端详起来。
郑明缈没头没尾地说:“每次舞台搭建完我才能感受到戏剧的魅力。不管排练时有多沉浸,我仍然认为那只是别人的故事,我只是在进行角色扮演而已。只有等场景搭建起来了,我才觉得那些打印在纸上东西有了血肉,我也变成了那个人,不再是我自己。”
付胜昔意有所指:“拍电影也同理吧。”
郑明缈侧过头看他,似乎是要从付胜昔眼中确认什么东西。付胜昔没有回避,任由他看。
过了半晌,郑明缈懒洋洋地说:“我不知道啊,又没拍过电影。”
意料之中四两拨千斤的回答,付胜昔耸耸肩:“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每次排练时,我觉得你就是小西。”
这句话对演员评价很高,如果是由创作者来说,则又赋予了另一层感情浓度。
郑明缈却很平静地说:“真的吗?好荣幸。”
付胜昔在心里叹了口气,郑明缈的每一位合作伙伴肯定都和他说过类似的话,所以他才会接过这句沉甸甸的话,又轻飘飘地把它放下。付胜昔当然是认真说的,也知道郑明缈也未必真的感到荣幸,郑明缈只用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将这背后的意思打散成一个个不具备意义的拼图碎片,让付胜昔失去了接话的兴致。
郑明缈也没继续之前的话题,指了指木板说:“味道好像有点大,我们要不把它拿到天台上晾干。”
付胜昔沉默地点点头,木板很重,付胜昔搬得有些吃力,这似乎被郑明缈察觉到了,换了一个受力更多的方位。
搬运的过程遇到不少人给郑明缈打招呼,付胜昔留心观察了一下,大多都是些演员,估计都没怎么和郑明缈合作过,目光中有不加掩饰的崇拜。甚至这份崇拜在肢体动作中也表现露骨,他们不顾自己还在工作,停下脚步想要和郑明缈聊得更多。
工作时间之外的郑明缈一直都很好说话,没撂面子,很有耐心地回答他们的话,但全部是一些无法将话题延展下去的陈述句。
付胜昔在一旁想,郑明缈好像的确很喜欢用陈述句聊天,一种想要快点结束话题的高明敷衍。他们之间聊天时也是这样吗?付胜昔不自觉地活动下手指,算了,想这些也没有意义。
对方还想继续找话聊,终于被郑明缈礼貌地打断:“不好意思,这块木板好重,我先上去了,拜拜。”
一双手在眼前晃来晃去,付胜昔这才回过神来,搭话的人已经不见了。
“在想什么?”郑明缈收回手,凑过来很好奇地说,“你今天走神了很多次哦。”
为什么偏偏这次不是陈述句?付胜昔想起那天在大雪中的包厢里,有人聊到郑明缈的爱好,说大少爷热爱冲浪。他怀疑起这是不是郑明缈的恶趣味,郑明缈享受在海浪上起起伏伏的感觉,也不介意拉着人跟他一起起起伏伏。
付胜昔开口:“郑明缈。”
“嗯?”
“你好像对谁都很礼貌。”付胜昔干脆放下木板摆出要好好交谈的姿态,“比如说刚刚,你明明不想和他们多聊,但依然会听他们讲完。”
郑明缈也跟着他一起放下木板,认真问道:“这样不好吗?”
付胜昔说:“你知道他们都对你有意思吧,如果你不想和他们多聊,就应该冷冰冰一点,不要给他们希望又对他们没意思,这样不太好。”
不太好、不好、很不好。郑明缈用他的礼貌给人编织了一个甜蜜的梦境,然而人又不能一辈子沉浸在梦里不醒来,他怎么会觉得这样很好?
郑明缈没生气,而是再次用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片刻,点点头说:“好吧,我知道了。”
付胜昔压根没指望他能好好听进去,叹了口气,弯下腰准备将木板重新扶起来。接着,他听见郑明缈在他头顶上语气平平地发问:“我应该对你也冷冰冰一点吗?”
第18章 需要几多筒菲林
时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一瞬间,付胜昔怀疑他什么都知道,就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情感,也全被郑明缈看在眼里。
付胜昔庆幸现在正弯着腰,不用马上面对郑明缈,否则他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但这也只是掩耳盗铃而已,付胜昔缓慢地直起身,随着动作的幅度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表情。等两人对视时,付胜昔企图从郑明缈的脸上中找到自己是否有露出破绽的蛛丝马迹。
可惜郑明缈表情如常,只抬了抬下巴表明他在等待回复,让付胜昔无法搪塞。
付胜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这个难道不是看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来决定吗?”
“是这样吗?”郑明缈若有所思,他又一次注视付胜昔很久,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到什么答案,付胜昔被他看得如芒在背,一边心底痛斥自己一边悄悄往偏暗的地方挪了挪。
郑明缈这才收回视线,在阳光下的灰尘中变得雾蒙蒙的眼睛显露出一些困扰:“那我不想对你冷冰冰耶。”
又来了。
心跳声很没出息地变得非常明显,付胜昔后退一步,不想让郑明缈听出端倪,他知道,郑明缈对这样暧昧的话信手拈来,如果有谁真相信了就算是上了他的当。
郑明缈这一次倒没计较他的沉默,重新将木板的一边提起来,感叹似的说:“明天就要汇演了,时间过得好快。”
他的话音刚落,付胜昔便很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上因为郑明缈一句话竖起的刺又轻易地因为郑明缈的一句话软化下来,仿佛自己大脑的边缘系统是某种义体化装置,而调控的开关掌握在郑明缈手中。
付胜昔想,那些防御都是无用功,其实他早就上当了,是最近太忙,才会被他有意忽视。就算他们以后不联系了,他要怎么才能忘记郑明缈这个人呢?郑明缈已经作为他学习戏文的句点成为了这个阶段永恒的一个符号,以后想起这段日子就会想起他。
“你怎么又走神啊。”郑明缈似是而非地向他抱怨。
付胜昔低声说:“我刚刚说的话你不是也没正面回应我。”
郑明缈用难得正经的语气说 :“可是交流又不一定会带来结果,也不是必须要有结果。”
“再说了。”郑明缈很不满地接着说,“明天的汇演不是对你很重要吗?为什么看上去我比你还要紧张?”
付胜昔嘀嘀咕咕地说:“你看上去也不紧张啊。”
只是一个汇演而已,郑明缈有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演出经验,谁相信他会紧张。
“我很紧张的。”郑明缈正色纠正他,“明天一起加油啊。”
汇演当天下午,付胜昔和郑明缈在化妆室碰面。
虽然只是汇报演出,但是校名所赋予这场演出的光环还是让它备受重视,舞台下坐着很多经济公司的负责人。候场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好紧张,那么多人在看。也有人开玩笑,说如果表现不好会不会被业内拉黑,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转行。
付胜昔回头看郑明缈,他还是闲适地靠在铁架上玩手机,回复那些似乎永远也回复不完的消息,在一众表情忐忑的人当中显得格格不入。见付胜昔在看他,郑明缈上前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说他要去便利店买饮料,问付胜昔要不要喝点什么。
付胜昔不假思索:“和你一起去吧。”
郑明缈很无所谓地说:“好啊。”
他们在出教学楼的时候遇见老徐背着手走过来,付胜昔第一反应是往郑明缈背后躲了躲,但是被老徐一眼揪出来:“你过来,躲什么躲。”
老徐对郑明缈也同样不客气:“还有你,瞒着我接了我学生的戏也不吭声!”
还不等郑明缈说话,付胜昔已经抢先帮他解围:“他问了我的,我以为我和您打过招呼了。”
老徐又精准地将炮火对准付胜昔:“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付胜昔只好走到老徐跟前,郑明缈从他身边经过,爱莫能助地耸耸肩说:“我先去买饮料了,给你带橙汁吧。”
老徐看了看郑明缈离开的背影,转头对付胜昔说: “我应该不止一次说过你不适合写剧本。你为什么非要固执己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付胜昔早就被老徐多次有形无形的否定中千锤百炼出了一颗金刚心,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的确很多次。”
“有几个老师看了彩排跑来和我讲,你有个学生,剧本写得不错,在这次汇演的剧本中算是比较亮眼的。”
付胜昔不置可否:“是吗?”
老徐心知肚明:“我让你改了那么多次剧本,你是不是在怪我?”
怪老徐吗?其实也没有,付胜昔知道,老徐针对剧本每次提出的意见都很中肯,非要说怨谁的话,付胜昔更怨他自己,能力有限,只能交出这样的作品浪费彼此时间。
意外的是,老徐却说:“其实我真正想要你改的从来不是那些我要求你改的问题,但你总是没有意识到这点,所以你的剧本才会被我一遍遍打回。不过最后你倒是自己把它删了,怎么?自己开悟了?”
付胜昔愣了愣:“我?删了哪里?”
老徐也有些意外地问:“你不知道?”
明智的选择当然是哄着老徐说自己知道,谢谢一直以来的栽培云云。但是付胜昔选择实话实话:“不知道。”
老徐无奈地笑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只能接着说:“还让你这只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你剧本里不是有这么一场戏吗,在快结尾的地方,小西给他爸妈留了一封信,信中讲诉到他的病,明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可是放到整个剧本的情节中却很像控诉。”
付胜昔想起来了,张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老徐接着说:“你为什么要设计那封信?你不是也知道,能让小西变成这样的家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不会为了小西的遭遇忏悔。小西选择去死并不是出于对他爸妈的报复,是当他发现现实生活的拥挤时,死亡反而能够令他松一口气。但你却设计了那封信,让小西这个角色变得矛盾,一般观众认为一个角色很矛盾时,通常是创作者向他投射了太多了自我。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你创作剧本时,甚至在生活中,应该把你的自我彻底丢掉,自我是会让你在幻想和现实之间进退两难的东西。这一点,郑明缈做得就很好,他的表演从来没有一刻让我觉得他是郑明缈。”
说到这里,老徐摆摆手:“不过现在,我能承认它是一个好剧本。不管投票结果怎么样,我先恭喜你可以毕业。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