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多明天准来 第13章

作者:一粒江 标签: 近代现代

说完这些,滕皓帆意犹未尽地控诉:“明天就是我生日了,是不是你也要说没空?”

寿星最大,付胜昔叹了口气,松口说:“那你过来吧。”

滕皓帆立马多云转晴:“把店名发我,我来找你。”

店名发完后,付胜昔独自逛了逛,这家买手店风格主打的是视觉系,挂着的每一件衣服都很符合大众对搞艺术的特立独行的印象,却不适合穿去某种汇演。

店名发早了,付胜昔想,还要在这等滕皓帆过来才能走。趁着这个时间,付胜昔顺带着看了看店里的饰品。饰品的风格和店的风格相近,这其中最吸引他的是某个品牌与与滚石乐队联名的耳钉,一个舌头的样式,造型很奇特。他想起郑明缈常戴的那枚耳钉,无端觉得郑明缈或许会喜欢。

送一个礼物作为演出感谢也无可厚非,什么时机送却成了问题。现在送很不合时宜,想来想去只有在《溪》表演完后他去后台献花时送最佳。可他们之间又情况特殊,本来就是没什么交集的人因为机缘巧合凑到了一起,等《溪》的演出结束后,他们未必有机会能再碰面。

付胜昔看了很久,想到这,还是将它放下了。

滕皓帆恰好出现在身后:“看什么呢?”

顺着付胜昔的目光,滕皓帆看向那些饰品,惊奇地说:“好端端地看这些干嘛,你喜欢?喜欢哪个?我送给你啊。”

见付胜昔不说话,滕皓帆顿时心生疑窦:“不对,你平时也不像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怎么,要送人?”

付胜昔依然目不转睛:“你不是要过生日了吗?我挑个礼物送给你。”

滕皓帆一愣,这些也的确是他日常穿戴的风格,他磕磕绊绊地说:“明天就过生日了,礼物今天才开始挑?”又说,“好端端地干嘛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你哪怕在我生日派对上能多待几分钟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饰品对滕皓帆来说当然算不上贵重,大学毕业那天他爹随手送了一块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这件事被滕皓帆玩笑般讲起,说他爹送礼物丝毫不用心,他戴表的次数少之又少,送了也是放饰品柜里积灰。可想而知,这一排耳钉无论哪个的价格放在他的饰品柜里也毫不起眼,只不过是滕皓帆对付胜昔太了解,这一个耳饰的价格付胜昔要打两个月的工才能赚到,他认为付胜昔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虽然这样说,滕皓帆却越想越高兴,拿了只顺眼的耳钉戴上,很满意地左右端详一遍。他可以不让付胜昔送,但是他要买回家作为付胜昔难得有心的纪念。

付胜昔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泼他冷水:“你的生日派对我就不去了,你那些朋友我也不认识,玩的游戏我又不懂规则,去了只会扫兴。”

滕皓帆脸色一沉,张了张嘴,看见店员在看他们,便压低了点声音:“敢情你送我礼物就是为了不去我生日聚会打预防针是吧?我告诉你,没门。”

付胜昔笑笑:“我看没必要吧。你哪一年的生日不是热热闹闹的。那天我肯定还有工作,心意到了就行吧。”

的确,每一年滕皓帆的生日聚会付胜昔都表现得十分游离,通常在家门口把礼物送给他后就走人了。可好歹再忙他也会出现一下,现在干脆来都不来,这种变化让滕皓帆感到一阵惶恐。

滕皓帆口不择言地说:“你不喜欢聚会的人太多,成,我就少叫点人,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也行。总之生日那天我们两个必须一起过。”

付胜昔没当回事:“你那些朋友未必乐意吧,同样是朋友,怎么就区别对待了。”

腾皓帆急了:“我们两个的关系能跟他们一样吗?”

付胜昔终于将目光从某一处上移开,认认真真地问:“怎么不一样?”

腾皓帆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伤心:“你那天还是觉得我是喝醉了吗?”

如果时间真的能够倒流,滕皓帆很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倒流回那天。

腾皓帆是个很标准的败家富二代,属于家族长辈眼中不创业即理财的那种人,也很不学无术,明明家里给他创造了足够的英语环境,但是英语还是讲得十分糟糕,并以此为接口拒绝了他爹将他送出国外的要求。偏偏他大学还选了个英语专业,大一期末几乎门门挂彩,他爹忍无可忍,决心要给他请个英语家教好好恶补。

付胜昔是他们亲戚介绍的,说是英语教得很有水平,小孩提分不少。他爹理所应当地问了下付胜昔是毕业于国外的那个名校,雅思多少?亲戚面露难色,说对方没有海外经历,是在国内念的大学,且专业也不是英语这块。

这样的人能教好英语?腾老板将信将疑,亲戚说,先让他来试一节课嘛,试了你就知道了。

上课第一天,付胜昔因为门卫不肯放行迟到了一会,在这个间隙,腾皓帆开始对他爸大发雷霆,说找的什么家教,这么不守时。

腾老板对儿子的暴躁熟视无睹,这时候有人敲门,腾老板让滕皓帆安静一点,偏了偏头示意佣人去开门。

滕皓帆这时怒气已经逼近顶峰,抢在佣人前面跑去开门,决心要用最不堪的话侮辱他,让这个不速之客滚得越远越好。

门一开,付胜昔就站在门外,表情淡淡地说,抱歉,来晚了一点。

昨天园丁刚刚修建过花园,夜色中浮动着月季的香气,在这一片静谧中,付胜昔一张山清水秀的脸,像是刚刚化成人形的花妖。

那肚子气在无形中已经消弭得一干二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自然而然,滕皓帆用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的强硬语气说没关系,顺便把付胜昔请进了门。

好在腾皓帆天生少了根筋,没有因为太快向付胜昔倒戈而感觉丢脸,安安静静地坐在腾老板身边听他向这位新来的家教询问一些基本情况。

腾老板这次决心已定,一定要将他的儿子从歧路上扭送回康庄大道,再三向付胜昔叮嘱他对滕皓帆要严厉严厉再严厉。付胜昔真如他爸所期待的那样,每次随堂给滕皓帆测验,如果成绩相较前一天有所退步则会试题加倍。

不知道是怕付胜昔和他老爸告状还是别的不可言说的原因,上课时间腾皓帆出奇老实,付胜昔说什么都是照做。腾老板课后询问滕皓帆意见,问这个家教怎么样,原本他已经物色好了新家教,却很意外地听见滕皓帆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家教不错,就他了吧。

付胜昔收了钱只管份内之事,对大少爷下课了会去干什么毫不关心。上完课后腾皓帆会放着车库里的那几辆车不开,和付胜昔同乘一条地铁线路去找他朋友。他仗着滕老板给的钱玩得很花,狐朋狗友一大堆,每次见他来都会亲亲热热地叫他名字,付胜昔在滕皓帆身后面不改色地告别。

他的那些朋友好奇地问:“谁啊。”

滕皓帆还在张望付胜昔的背影出神,没有回答。

上了一段时间课后,付胜昔变得总是要做一些帮大少爷补习口语之外的事。只要钱给得够多,付胜昔是没什么意见的,会勤勤恳恳地给正在约会的大少爷送忘记带的车钥匙、忘在学校的作业等等。有一次滕皓帆喝醉到六亲不认,看见付胜昔过来,一把将身边的伴侣推开,将付胜昔扯到他的大腿上。

四周都在起哄,付胜昔不适地皱了皱眉,不费什么力气地将已经喝得烂醉的滕皓帆推开,表情平静地转身抄起桌子上的水浇到滕皓帆头上。

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还在笑嘻嘻地拱火,说滕大少爷,你的这个英语老师脾气好大,你衣服都湿了,让他帮你换换。

酷暑天气被这么一浇滕皓帆瞬间清醒了很多,刚要生气,随即又意识到了眼下的状况,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之后,那股气就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中间,样子和身边那个呆若木鸡的伴侣如出一辙。

好半晌腾皓帆才支支吾吾地问:“你……没事吧?”

付胜昔站起来,抱着手臂审视着他:“酒醒了没有?”

滕皓帆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状况外地摇了摇头,意识到付胜昔在问什么,又快速地点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滕皓帆的第一反应是:我现在道歉不行吗?

当然,滕皓帆没那个胆子说出口,他看着付胜昔走远,心里升腾起一股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人的恐惧,在第二天的零点敲响付胜昔的家门,奉上了一段诚恳的检讨。

付胜昔看上去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恢复如常,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滕皓帆减少了社交次数,开始用更多的钱捆绑付胜昔更多的私人时间。这种程度已经离谱到他们可以相顾无言坐着什么也不干,滕皓帆按分钟给他计费。

次数多了付胜昔开始觉得诡异,皱眉问他:“你搞什么?”

滕皓帆犹豫了许久,在付胜昔的审视下鼓起勇气说:“如果我不再去参加那些聚会,我们会有结果吗?”

付胜昔的第一反应是滕皓帆不去参加聚会跟他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接着反应,“什么结果?”

腾皓帆咬咬牙说:“我是说,如果我以后规规矩矩的,和那些朋友停止往来,你会对我印象好一点吗?其实我不像你想象中这么爱玩,只是日子一旦空闲起来我就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干点什么。但我逐渐发现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也很没意思,后来你出现了,我才觉得生活好像有那么点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我们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付胜昔终于听懂腾皓帆的意思了,脸上没多少意外,似乎类似的告白对他而言遇见过很多。所以他还是那副很冷静的样子,左右端详了腾皓帆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而后,付胜昔认真地说:“你和不和那些人玩,或者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不是他不喜欢男人,而是滕皓帆的所有举动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所以不行。付胜昔讲得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恼恨。难得的一次动情和表白被人这样不留余地地回绝,令腾皓帆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了好几天。

那段时间他没找付胜昔约课,付胜昔也没有来。仿佛滕皓帆真的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付胜昔也没联系他,还是腾老板看他天天呆在家里惹人心烦,提议你要是无聊,就找小付多补几天课吧。

腾皓帆犹犹豫豫的,觉得自己主动联系付胜昔会是一种示弱,可又实在想见到他,于是怂恿腾老板去和付胜昔约课。

腾老板给的薪水很高,付胜昔没必要和钱过不去,神色如常地出现在腾皓帆家例行他的教学任务,又亏是腾皓帆天生少根筋,不自在了几天后,心照不宣地继续做起朋友。

可这样不明不白的友谊成为了横亘在腾皓帆心里的一道减速带,车能够照常驾驶,可是总会有偶然的震动来折磨他,一段路怎么也无法开顺心。这种不顺心积攒到了今天,滕皓帆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这是腾皓帆第二次将他的情感摊开给付胜昔看,付胜昔多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腾皓帆是什么心思,他这一次态度倒没像上次那么随意了,结果却还是一样。

“你喝不喝醉也没那么重要。”

今时不同往日,腾皓帆已经被付胜昔的冷淡练就一身铜墙铁壁,不死心地问:“那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

付胜昔难得卡壳了一下,他脑子里想到了一张不该出现的脸,偶尔会在舞台上,偶尔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中,最后他们并肩靠在蛋壳似的帐篷里,对方的呼吸让他感觉到安全。可如果真是那个人,情况能坏过其他的任何一个人。

那个人能够驱车送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去二十公里外的郊外,会在一众不看好他的奚落目光中答应与他同行,最后还把他带进没有什么生活痕迹的家,甚至那个家里还准备了让他苦恼了很多天的道具,像是女巫给灰姑娘变的魔法。但是那个人态度随意得又像是换做是谁他都可以那样做。

所以不如没有。

付胜昔有些发怔,看他神游天外的样子,滕皓帆语气带酸意又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不回答,那就是有咯?”

付胜昔回过神,坦坦荡荡地说:“有啊,钱,毕业证,工作,哪一样对我都很重要。”

滕皓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嘀嘀咕咕地说:“我问的又不是这些东西。”

付胜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有,他在心里反复强调,最好没有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到达剧场时演出已经进行到一半,付胜昔猫着腰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作为贯穿剧本始终的角色,付胜昔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郑明缈,他,或者说是“伊安”,“伊安”独自一人躺在地上,对着虚空吸了一口烟,放空地看了眼他吐出来的烟雾。

这时,士兵从黑暗里爬出来,他的脸上还有战争后的血迹,腰间别的枪随着他缓缓向前爬行的动作在地上划出一道漫长而刺耳的响声。士兵终于爬到了“伊安”身边,这段路程仿佛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沉闷地吐出一口气,靠着“伊安”已经无法提供支撑的身体坐下。随后,他从腰间抽出枪上膛,抵在了“伊安”的太阳穴上。

“伊安”无动于衷,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灯光将他的睫毛照成金黄色。

士兵用另一只手捧住“伊安”的脸,他盯着“伊安”的嘴唇片刻,而后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剧本做了点本土化的改动,将剧本中较为暴力的片段删去了,所以“伊安”和士兵之间也只发生了这个吻。

付胜昔变得心不在焉,后面演了什么就变得很模糊了,一直到剧目演完,演员谢幕,剧场亮起所有灯光,身边的观众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付胜昔才慢吞吞地起身。

剧场里很闷,就连隆冬的晚风与之相比都清新宜人了起来。付胜昔把口罩往下拨了拨,深吸了一大口气,试图把刚刚舞台上的那一幕从脑海中驱赶走。

这项艰难的工程还没进行到一半,有人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

付胜昔转过头,郑明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场时没看到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付胜昔没想到他出来得这么快,很意外地问:“剧组不用聚餐吗?”

“原计划是这样,但是两位演员心情不佳,剩下的人都觉得没意思,就各自解散了。”

本来没想问,但是看郑明缈若无其事的样子,付胜昔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们怎么了。”

郑明缈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估计是嫌说话不清楚,很干脆地把它拿下来接着说道:“不知道啊,演出前还好好的,可能是看了一些群众反馈影响心情了吧。”

付胜昔也听了一些邻座的讨论,这部剧在他们之间反馈不佳,删减了太多戏剧化的冲突是一方面,演员的表演也很没有张力。尤其是士兵的演员,他亲吻郑明缈时应该是轻蔑、好玩、狂乱,而不应该是带着眷恋的眼神看他了许久,最后才吻下去。

郑明缈说完,心无旁骛地将棒棒糖咬碎,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部剧为什么会在观众那里遇冷,也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为什么。他缩了缩脖子,抱怨了一句:“好冷,我们还要继续站在这里吹风吗。”

付胜昔问:“你还有烟吗?”

郑明缈看他一眼:“这里人来人往,抽烟不好吧,去我车上抽啊。”

其实付胜昔完全不想抽烟,是觉得下一秒郑明缈就要走掉下意识说出来的话,所以几乎不做思考,立马点点头说:“走吧。”

走去剧院旁边的停车场,大老远付胜昔就看见了那辆张扬显眼的银灰色跑车。

郑明缈在外面接了个电话,付胜昔先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郑明缈锋利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从打电话的口型中依稀辨认出是“妈妈”。

过了一会,郑明缈结束通话打开车门坐进来,带来了一阵冷空气,他在扶手盒里摸了半天,翻出来一包已经被抽了一半的七星递给付胜昔,“给你。”

付胜昔盯着那包烟没说话,就连抽的烟也这么符合他的预期,所以那枚耳钉他应该也会喜欢吧?付胜昔将烟接过来攥进口袋,手指调换了下方位,摸到了一个四角尖尖的礼盒。

见他没有动作,郑明缈歪过头来看他,用表情问:“怎么了?”

付胜昔不动声色地朝旁边避了避,清清嗓子说:“你排练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啊,台词没什么问题了,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一起去装台。”

“我和老师那边约了时间,大概周五晚上怎么样?”

“行啊。”郑明缈没什么所谓地说,“我这周都没事。”

“明天是滕皓帆生日,你明晚也没事吗?”付胜昔善意提醒。

“哦,他生日啊。”郑明缈闷闷地笑了一下,“我不去啊,我的微信都快加满了,去了又要清理一遍微信好友,好麻烦,寿星生日我还是不砸场子了。”

这种推脱的接口也只有郑明缈才会毫不尴尬地讲出来,看样子他连滕皓帆的生日礼物都没准备,偏偏还这么大言不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