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粒江
这个点排练室都被其他剧组给占用了,公共场所也显然不适宜,何况还有道具及灯光没有完全敲定,他们需要安静的、可供思考的地方。
郑明缈提议:“我家?”
付胜昔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拒绝:“不了吧,这次就大概地对下剧本,我看找间空教室排练就行了。”
郑明缈也很干脆:“我这个人有点怪癖,喜欢在剧本设定的场景里演戏,教室和剧本里的出入太大,我排练不出来状态。”
这个借口很无懈可击,可付胜昔也有自己的怪癖,他不习惯接触到其他人的私人生活空间。就连腾皓帆读上研后自己搬出来住,数次邀请付胜昔去他家聚会,都被付胜昔断然拒绝。
付胜昔皱了皱眉,怀疑郑明缈在故意挑衅自己的底线,上下打量了郑明缈一眼。
郑明缈表情无辜,像是很不明白为什么付胜昔会表现得这么迟疑,“我自己一个人住,你不用脱鞋,也不用对着一对陌生夫妻问好。”
这是重点吗?付胜昔叹出了今晚的第二口气:“行,你家在哪?”
郑明缈拿出车钥匙,马路对面有辆车鸣了鸣喇叭,郑明缈朝那边偏了偏头,笑着对付胜昔说:“请吧。”
付胜昔才从剧团同事那得知郑明缈开车送他去剧组的那辆车叫科尼塞格,这一次又迎来一辆全然陌生的车,车上就简单地放了盒纸,大概能猜出这辆车郑明缈不常开。
付胜昔刚坐进去,就察觉到副驾座位被放得很低,也许上一个坐上这个副驾的人在这里小憩过片刻。付胜昔一言不发,闷头自己寻找起调节的按钮,很快他就在座椅左侧找到了,刚要去按,郑明缈就率先伸手将按钮向右拨了拨。
座椅以一个轻缓的幅度回正,两人四目相对在了一个水平面上。郑明缈说:“座位忘记调过来了,抱歉。”
付胜昔匆匆别过视线,看着前方的街景说:“你好像很爱说抱歉,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抱歉。”
郑明缈轻飘飘地疑问:“是吗?”
就好像他说抱歉并不是真的抱歉,郑明缈问出了这个“是吗”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十分钟后,他们在学校旁的公寓前停车。
他们学校很多学生大二就开始进组,年轻学生在剧组没什么话语权,通常安排的都是些夜戏。太晚回去会打扰室友,第二天还有早课,因此为了方便,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租学校附近的老房子,房龄比他们这些学生都大,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冬天停水,夏天停电,生活起居很不方便。
而同是与学校隔个马路的距离,郑明缈住的这间公寓和那些老破的教师宿舍天壤之别,感应门还没打开,就有站在大堂中央的门卫远远向他们问好。郑明缈刚刷完电梯的人脸,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就小跑着追过来,“郑先生,这里有你的快递。”
郑明缈接过来,很礼貌地道了声谢。
直到电梯门合上,西装男还在微笑地目送他们。
付胜昔意识到,如果不是戏剧,他们是两个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世界。但付胜昔也只是短暂地思考了这个如果,毕竟他们已经有了交集,有朝一日郑明缈成名,《溪》的官方录像会被他的粉丝挖掘出来,他们都会看到郑明缈和他一起携手谢幕,这份交集作为郑明缈的过去被永久记录下来。
郑明缈见他久久没有跟过来,停下脚步,笑着冲他扬扬眉,表示了下自己的困惑。
这样就够了,付胜昔想。
刚刚那一遭已经让付胜昔了解郑明缈这套房子价格不菲,他想了想电影里那些富家少爷的家,给郑明缈的家构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可等他看见郑明缈家中的装潢时,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付胜昔设想过郑明缈喜欢什么样风格的房子,但绝不是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样子。
郑明缈的家布置和这栋公寓极不匹配。可能只是为了让下课时有一个短暂的栖身之所,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倒是和他的车一脉相承,客厅只有一张懒人沙发,和一个铺满了大半个墙面的电视。卧室的门是敞开的,只能看见空旷的地砖,上面堆着一些打印纸。
郑明缈翻箱倒柜,从电视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付胜昔,“换上吧。”
付胜昔接过来,郑明缈没再管他,光着脚走向卧室,冬天的大理石地,就算屋内有暖气,付胜昔看着也觉得冷。
见付胜昔还站在原地,郑明缈侧过身很好笑地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很容易走神。不过来吗?”
付胜昔只好硬着头皮跟上,接着,他又被房间中央的巨型帐篷震撼了一次,好半天才说:“这是你的床?”
郑明渺过去将帐篷拉开,里面只有最基本的床上用品,可以称得上简陋。郑明缈很坦然地说:“我猜这的确是床。”
说完,郑明缈钻进帐篷里,将帐篷里面的东西都清理出来,还不忘推销他的床:“你要进来试试吗,里面可能有点黑。”
付胜昔踌躇不定:“为什么要睡在帐篷里。”
“为什么?”郑明缈笑了,“我想想啊,可能是呆在帐篷里会感到非常安全?”
付胜昔说:“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容易没有安全感的人。”
郑明缈点点头:“我以为别人并不能一眼看出我是什么人。”
说完,郑明缈坐在帐篷里拍了拍旁边的空隙,坚持不懈地邀请道:“过来坐啊。”
付胜昔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郑明缈一起钻进了帐篷里,帐篷很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坐进来后付胜昔发现这顶帐篷好像也没那么大,他们靠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付胜昔的鼻尖传来淡淡的柠檬味,总会让付胜昔联想到一片挟裹着盐粒的海,他不自在地往旁边避让了一下,开始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这个有点古怪的邀请。付胜昔避让的动静被郑明缈察觉到,他故意往付胜昔这边靠了靠说:“干嘛要躲这么远。”
付胜昔更加确定自己踏入了一个看不见的陷阱里,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不那么有力,降低自己的存在,降低郑明缈对他的影响,催死挣扎般地再次后退一点:“有点闷。”
“这样吗?”郑明缈听后将帐篷拉出一点缝隙,透了点光进来,“抱歉。”
但这无异于徒劳,郑明缈还是离他很近,托了那点光的福,付胜昔甚至能看见郑明缈的太阳穴有一小块浅棕色的色块,像是痣,颜色很淡,却又不同于寻常的痣。很像郑明缈这个人,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特立独行的事。
付胜昔看着他,有点出神。
倒是郑明缈笑了笑,“你说对了,似乎我真的很爱说抱歉。”
付胜昔深吸一口气,匆匆忙忙地掀开帐篷钻了出去:“不是要排练吗?不要再玩过家家了。”
郑明缈耸耸肩,跟着他出来:“在排练开始前,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看。”
他带付胜昔来到另一个房间,这间房间也同样空旷,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立着的纸箱。郑明缈走过去,在揭开纸箱前,他突然对付胜昔眨眨眼睛。
付胜昔愣了愣,纸箱缓缓上移,带起一阵灰尘,很快,灰尘纷纷坠了下去,落在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上����一个只够容纳一个人的白色浴缸。
昨天付胜昔还在浏览二手浴缸,郑明缈就跟变魔术似的将浴缸变到他的眼前,付胜昔不可置信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你从哪弄来的。”
郑明缈说:“上次看见物业在搬运这个浴缸,问了他们,说是业主家不要的浴缸麻烦他们处理。我问他们能不能把浴缸送给我,接着就把它带回家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看到剧本,冥冥中我和《溪》好像真的很有缘分。”
付胜昔不太相信,一个开着千万跑车的大少爷怎么会喜欢一个简陋的二手浴缸,还鬼迷心窍地把他带回家。一定是郑明缈又在说一些信手拈来的话来蛊惑他,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郑明缈妥协。
见付胜昔把怀疑写在脸上,郑明缈笑着强调一遍:“真的。”
郑明缈补充:“大概是我觉得它在那里的样子有点孤独。”
这听上去更像是在胡说八道,但付胜昔表情松动了,他沉默地看着郑明缈,最后问道:“你也是因为觉得小西孤独才答应演《溪》的?”
郑明缈认真思考一阵:“也可以这么说,但不全是为了这个。”
付胜昔追问:“那还有呢?”
郑明缈踏进浴缸,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付胜昔:“还有?还有你那天邀请我时的表情让我觉得只有我能演好小西。”
付胜昔都已经做好郑明缈四两拨千斤的准备,陡然听见这样一句话,好半天才说:“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郑明缈叹了口气:“付老师,你不能管真心话叫做肉麻吧?”
付胜昔语气干巴巴地说:“你也不要擅自替我决定我怎么想。”
郑明缈从善如流地说:“那可能是我误会了。”说完,郑明缈很坏心眼地补了一句“抱歉”。
付胜昔鼓起勇气和他对视,隔着布满灰尘的光线,付胜昔发现很难对这样一双眼睛说谎,他迟疑了一会,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其实也没有误会,我的确觉得只有你能演好小西,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你能答应出演《溪》是我撞了大运。我很清楚,《溪》在你可以选择的剧本中很普通,而我的选择却不多。坦白说,如果你没有答应,我会去找其他人来演,哪怕那个人并不适合,可你居然答应我了,你怎么会答应我呢?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我觉得如果那天王制片不在,你都未必能答应。”
郑明缈耐心地等待付胜昔讲完,而后才慢吞吞地说:“和王制片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外力,也是因为王制片临时把我鸽掉,我才有档期排练《溪》。是否喜欢一个剧本并不能用剧本的好坏来判断,就算它是一个平庸的剧本,我喜欢,那它就是最好的。”
说完,郑明缈看着付胜昔笑了笑:“都说创作者会在创作中投射一部分自我,我觉得你和小西很像,比起说‘我与众不同’,‘我没那么与众不同’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付胜昔发觉自己又中了郑明缈的陷阱,他对这种甜蜜的陷阱报以警惕,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再不开始排练天就要黑了。”
郑明缈没回答,付胜昔正要重申时间真的很紧迫,请他端正态度时,身边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像清晨能遮挡住视野的大雾。
付胜昔差异地看过去,郑明缈正弓着背,仿佛空气中有比山还要沉重的东西将他压垮了。
在这一瞬间,付胜昔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小西”。
“小西”缓慢地从臂弯中抬起头,一束阳光带着阵阵灰尘照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晕成金黄色。
他对着某一处角落怅然若失:“我好孤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过电。孤单和寂寞很不同,寂寞只是暂时缺少陪伴,而孤单比寂寞更漫长,更坚固。承认自己孤单会让人感觉羞耻,因此人往往会在自己孤单时装作毫不在意。付胜昔记得自己写下这句台词时有些犹豫,就算话剧的台词需要放大情绪,但是当有人大大方方地用不开玩笑的、如此严肃的口吻承认自己孤单时,他感觉到一阵微妙的别扭。
意识到对面的人正在全心全意演绎自己笔下的角色时,付胜昔的心不可遏制地开始震动,竭力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放轻,唯恐会影响到郑明缈的表演。
“小西”把自己蜷缩起来。成为了很渺小的一个点,毫不怀疑只需要一阵风就可以让他消失。他抱着自己的肩膀,表情怅然若失,这时一滴泪从他脸上缓缓流下来,翻过鼻梁消逝在地毯的针脚里,快得好像刚刚那一幕只是错觉。
随着第二次叹息,‘小西’缓缓地闭上眼睛。
属于郑明缈的那一部分回来了,他翻身从不远处放在地上的纸盒中抽了两张纸,一张将刚刚掉的眼泪擦干净,一张递给了付胜昔。
郑明缈笑着朝付胜昔确认:“怎么样,我演好小西了吗?”
付胜昔没有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在流眼泪,郑明缈凝视着他的眼睛逐渐拉远了,身上的衣服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普通却养眼的卫衣牛仔裤,郑明缈穿着繁复的服装,站在遥远的聚光灯底下,正扔掉手中的鞭子,漫不经心地摆弄起帽子,白衬衫外穿着一个西装背带长裤,站在舞台上显得格外的挺拔。
幸运儿匍匐在他的脚边,流着眼泪说,你不能赶我走,人是可以为了爱去死的。
面对幸运儿狂乱的呓语,郑明缈露出厌烦的表情。
付胜昔就在台下,今天他心情不佳,老徐对他老调重弹,劝说他不要把重心放在写剧本上,多跟着他搞搞理论才是正事。
最后,老徐说,今晚有一场《等待戈多》,是新编,你要是还对写剧本不死心,就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
《等待戈多》付胜昔已经看了很多遍,也看了改编的不同版本,故事的核心在那里,就算再怎么改编也编不出花样,于是不以为然地跟着去了。
这版改编还真不太一样。故事的重心转向了波卓和幸运儿这边,在等待的无望中,爱与虐待共生。
付胜昔被郑明缈的表演感染,在心里止不住地呐喊,求求你了,你回应他一句话吧,哪怕只有几个字也行,你看他已经为你疯成什么样了。
然而,直到幸运儿讲完,郑明缈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幸运儿为他露出渴望的表情,又为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灯光暗了下来,付胜昔也随之闭上眼睛,身边的观众发出窃窃的讨论,无非是在议论原著中有没有这一段,幸运儿大段大段的台词是否有即兴发挥的成分,毕竟在原著中那段台词是整整三页的狂乱呓语,一般人都没办法背下来。最多还是在议论郑明缈,聊起去年那场《等待戈多》的波卓,肤浅点说,眼下这个波卓的样貌要比去年的那个有说服力太多。
全场的焦点都在这个波卓身上,就连老徐也转过身来问他:“小付,你觉得波卓演得怎么样?”
付胜昔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看着台上的郑明缈,他们在谢幕,头顶上有花瓣飘落下来,其中几片落在了郑明缈的肩膀上,其他演员都把花瓣弄掉了,只有郑明缈,郑明缈笑着俯下身,按住肩膀上的花瓣朝观众鞠躬。
此举郑明缈似乎是在胸有成竹地询问观众,怎么样,我演好你心目中的波卓了吗?
第15章 向坐着的人指控
第二天付胜昔早早起床,郑明缈的戏在学校较大的一个剧场,观众应该有很多,付胜昔只是当中不起眼的一个。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出席,衣柜里没有合适的,付胜昔索性清点了下可供自己支配的钱,前段时间稿费刚发下来了,存完生活费还剩个小一万,当机立断,付胜昔收拾收拾就准备出门买件衣服,反正下个月的汇演他也用得上。
快到店时多天未见的滕皓帆给他打来电话,问他人在哪里。
下午还要回学校看演出,今天没什么空应付大少爷,付胜昔借口在上班,滕皓帆却难得不买账,语气强硬地说:“有空接我电话就意味着没有上班,看了你的课表,今天没课。说吧,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付胜昔信口开河:“今天和老徐一起在郊外采风,下次吧,下次我提前约你时间。”
滕皓帆阴恻恻地说:“少来,我刚刚在财神庙那看看到你了,停个车的功夫你人就没影了,一个人逛街多无聊,我来找你啊。”
付胜昔看了眼四周,确认了下滕皓帆在没在附近,继续编道:“我就路过这去坐地铁的,今天真没空。”
对面的店员闻言看了付胜昔一眼,付胜昔冲他笑了笑,店员便心领神会地继续理货了。
滕皓帆拆穿他:“什么地铁站建在巷子里面,你天天都说忙,今天好不容易不忙了,我们见一面都不行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还是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