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会场吗?”
“男卫生间。”
安琪咂舌。
“我不能确定许婴书当时在不在男厕,但是……”
方卓颖其实一直在后悔这件事。
那天在卫生间,她敲门到最后,听到了颇有些可疑的声音。那扇隔间里像是有两个人,但从下面看又只有一双鞋。
她敲门,然后被呵斥,很快听见拉链拉开后小便的水声。
她迟疑,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当,进男厕是一回事,窥探就是道德问题。
内心挣扎后,还是走了。不该走的。
事后她复盘,发现一个盲点,就是那双男人的鞋。
显然那不是许婴书的尺寸,也不是他会在当夜场合穿的昂贵皮鞋。
那双鞋很重,鞋底粗厚,质量很好,最重要的是鞋型����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刑警外勤时会穿的马格南中帮战术靴。
没人会穿那种鞋子去参加电影节。
在本地,只有两种职业的男人会穿那种鞋。
警察和罪犯。
方卓颖刷新影迷论坛,杂七杂八的帖子充斥各类真真假假的新闻以及前沿资讯搬运,她发现被顶上来一条热帖,标题为【罗曼黎偶遇《L'OFFICIEL》拍摄,有人认识他吗?】,回帖数量不少,于是点进去查看。
是一座漂亮的小桥,看着像是杂志社外景拍硬照,模特们穿着泳装,外面套皮草,对着镜头搔首弄姿。
贴主照片拍得很糊,自称是去参加发布会的影迷,溜达时巧遇杂志拍摄封面,有个男模太惹眼了,问是不是新签的艺人。
评论没有一条有效信息,在骂贴主拍成那糊样鬼能认得出。
方卓颖眯着眼,近近地凑到屏幕跟前,“这模特有点眼熟……”
安琪觉得,她真的是有点魔怔了。
“首先,看这种低像素的东西,你得远一点。近了更看不清。”
她一把抓住将方卓颖的后颈,将她扯过来,“其次,翻盖手机拍成这样它应该是已经尽力了。”
“……嗯。”
安琪的手在她脖子上下滑了滑,“有多久没去做脸啦?”
方卓颖没推开她,也没有躲,只将眼神斜过去,“谁有心情。”
安琪:“我不做警探,去当OL,绝对会离你这种将工作与生活彻底混淆的人远远的。”
方卓颖笑了,知道她满眼满心的担忧硬是抖机灵地压下去,别无他法嘛,只好说点别的松快一些。
她将帖子收藏,关了电脑,又抓住安琪微凉的手,放在额上降温,好一会儿,起身:“走,食午饭。”
下午事情不多,本该安排出外勤再见两个人,但一个电话打不通,另一个拨通就挂断,换号码也没用。必定会吃闭门羹。
卡顿许久,还不如暂时休息一下。
二人且到门口,寻思找一间贵价的料理店。
忽见门口收发处,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
安琪还在低头看传单:“什么啊,这套餐要柒佰,就鱼子拌饭一个蛋黄和三只甜虾!无良奸商该通通抓起来……喂!阿颖,你又去哪里啊?”
她一抬眼方卓颖已经箭步冲了过去,擒拿一般地将那人按在原地。
安琪惊讶:“阿颖?”
方卓颖充耳未闻,她将那人翻过来,先是十分惊讶,半晌后,又喜笑颜开。不等他叫嚷,连忙放开手,将战战兢兢的那人扶起来,“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
方卓颖笑意太盛,像太阳花一般,“王先生,你别来无恙。”
王悦宾心里难受,笑容也苦,看了方卓颖好一会儿,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方卓颖:“你不是去罗曼黎参加发布会了吗?”
王悦宾:“打扰您二位午休。”
王悦宾千里迢迢奔波而来,没有心情和力气寒暄,他说:“我要控告,要检举,有线索要供。有时间吗。”
方卓颖脸上的笑更大了。
安琪手里还拿着那个贵到吓死人的宣传册,抬起头,看了眼室外湛蓝的天。
今天又吃不了午饭了。
-
“许婴书。”
“吃点饭。”
秋季是一夜之间到的,阳台的花也是一夜之间枯萎。
这不代表城市不漂亮,秋天有秋天的美法,落叶飘在河岸,换上咖啡色调。羊绒,驼绒,毛呢布和格纹围巾贝雷帽,居民穿着打扮更有格调。
这么漂亮的时节许婴书却再未露出过笑容。
他说要算账,那就是要算账。宗寅肆意的时候大脑不受控制,意识不到得罪了世界上最难哄的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自作孽罢了,他有的是耐心。可是许婴书折磨他他可以应对,不吃饭就十分恼人。
“……许婴书。”
许婴书无视那盘菜,伸手将宗寅拉过来,身体贴过去张嘴亲吻,宗寅一手端盘子,一手搂着人,看敌人似的看许婴书,要接吻就接吻,直到贴一起的身体异变明显,呼吸也粗重,许婴书就放开他,端详那副意欲动粗的表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婴书被宗寅求爷爷告奶奶地哄着吃完饭,依旧一言不发。其实他觉得宗寅很厉害,烫成那样也能自己硬生生地压下去。他咬着牙,每一次深呼吸都在颤抖。许婴书见宗寅痛苦隐忍,他心里就开心了。
妈的,宗寅觉得许婴书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但他嘴上不说,也不骂,琢磨许婴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不折腾人。但他也快到极限了。宗寅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许婴书特殊罢了。所以他没有经验,苦中作乐的时候想:自己或许也在摩挲这条底线。
做小伏低第三天,许婴书能坐了。他趴在餐桌上,脸枕着手臂,大病初愈,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快死的病人,他说,“宗寅,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我给的伤疤。”
许婴书终于开口主动找他说话,宗寅意外得很,又得不露声色,他这几天皮肉疼,索性不穿上衣,除了裤子,就顶着光裸的上身,转过去能看见背肌布满抓痕,脖子和耳后也有,大都愈合了,许婴书指甲不尖力气不大,所以抓痕不深,但有几道也见了血。
宗寅的上臂也有。
前两天许婴书觉得他故意露出来显眼,司马昭之心。但消了气之后又回过味来,那道道伤口看着确实是挺疼的,许婴书想,谁要敢那么抓自己,他会把他吊起来扇巴掌。
跟着绑匪厮混果然学坏了。暴力解决问题真的又解气又方便,王悦宾得庆幸是前几年得罪的许婴书,换现在他要把他投河。
许婴书:“你疼不疼。”
宗寅:“……”
许婴书支起脑袋,懒懒的:“你过来吧。”
宗寅没动。
许婴书:“我不生气了。”
宗寅:“现在不疼了。”
许婴书招手:“你过来,我看看。”
宗寅过去,许婴书从桌子上爬起来,手臂下枕着那个从羊港带来的笔记本,是当时他趴在酒馆吧台上胡乱记录的Spark,现在再翻阅大多数都用不到了,也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
其实皮肤上的痕迹已经好了不少,许婴书握着他的胳膊,比了一下粗细,皱了皱眉,又不比了。他抬手要摸宗寅的脸,宗寅躲了一下,又冷淡地贴过来。很不乐意的样子。
许婴书没搭理他,伸出手拨他的额发,果然那道疤痕还在。
都这么久了还在。许婴书放下手,这才去看他手臂上的另一道疤,那是在小国民宿当夜许婴书亲手缝的,比额头严重多了。
摸来摸去的感觉又是折腾人。宗寅说:“你要干什么你就说。”
许婴书:“心疼你。”
宗寅脊背窜上来一股凉意,“嗯。”了一声。
许婴书叹气,“真的。”
宗寅也没忘自己对许婴书干了什么好事,他硬是在许婴书里面待了一夜第二天醒过来要不是尿急他还能继续待着。许婴书四肢全废,瘫痪在怀里,宗寅估摸着,他是连扇人耳光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副模样,让宗寅猛地清醒过来,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其实许婴书对他还是很好的,枪就在桌子上放着,宗寅也不敢收,许婴书也没有去碰。
成年后魏满给他地位、金钱,人手。让他小人国里当皇帝。宗寅本以为自己不擅长照顾闹脾气的许婴书,结果做得不错。
听许婴书说:真的。然后他看自己伤口的样子也不像有什么坏心思。宗寅眉心蹙了又松,心里纠了又懈,但到最后也没问出一句许婴书你到底消气了没有。
许婴书不再看宗寅的伤口,幽幽地说:“下次不要那样对我了。”
宗寅:“你有什么后招就使出来。”
许婴书愣了一下,“我有对你做什么吗?”
宗寅:“妈的,老子知道错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向你跪下求饶?”他打算说跪就跪,“你别他妈这么折磨我,操,许婴书我欠你的,你想要老子怎么还,你直接说。”
许婴书看他好一会儿,知道他快不行了,不然也不会忽然失控。于是终于收敛起那副茫然面容,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冷峻。
那张脸越冷,宗寅心里越松快,有一种牢底坐穿终于解脱的爽利,说不出的舒服。
“不许逼我失禁,不许一晚上都在里面。我说停就必须得停,管不住就切掉,你这辈子永远不要碰我。”
宗寅心里想着,这几条没一条能做得到。但现在留有气口,说什么都答应日子才会好过。
宗寅打包票,让他安心:“知道了。”
绑匪答应得很快,诚恳又老实。宗寅不是那些油腔滑调的人,许婴书略有狐疑,但最终决定相信他。
许婴书:“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宗寅茫然,在想他要怎么杀我,但脸上还是诚恳,“算数。”
许婴书:“还有那些伤,都是你自找的。”
宗寅更茫然,依旧顺着说:“对。”
许婴书:“……嘴巴不要那么笨,我生气了就过来道歉,这些还要我教你吗?”
宗寅:“你打我怎么办?”
许婴书:“我不会打你的。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