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宗寅:“我让他离羊港远点,让他回大陆去。但他没走。”他轻声说,“他拉住我,就在海边。从警察追来到我手下将他掳走,许婴书在原地站了整整两分钟。但凡他往观景台内侧走一走。都不会遇袭。”
廖启方直直地看着宗寅。
屋里一时间安静到许婴书不敢挪步。
只有宗寅粗重的呼吸和低笑。
“第一次绑他,也是我放他走的。”
“廖启方……我是利用他,我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即便这样,他还是回来了。”
“他知道我在羊港。”
“我给他机会逃跑,他反把我拉住。”
“拿自己当把柄送给魏满,那是他的主意,不是我。”
“但许婴书当时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找魏满绑架他的就是你。廖启方。”
“就像你,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几次三番,任性妄为,许婴书害怕的,是我受伤,是我涉险,是我……挨了魏满几鞭子,他看不过眼。非要放肆,跑出来给人当靶子。”
“你说这些,是觉得我会嫉恨你?”廖启方伸出手,死死抓住宗寅拿枪的手腕,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就连他的命我都能舍弃不要。”
宗寅短促地笑着,瞳孔放大,读出廖启方情绪里混杂的恨意,“那倒不是,廖启方,要杀你本不在这一时半会,只是有口气咽不下去,我宗九就要活活铬死在这里。看他那张哭哭啼啼的脸,老子要还能坐得住,那也算不上是个男人!”
“还从来没见过,那种胆大包天、自以为是的疯子。”
“会给你这种畜生,欺负成那副德行。”
“我打锁的时候就会有人报警,现在开枪杀你,时间也够。”
廖启方:“你认识他多久?我和他相处多少年?你做这些事指望他感激涕零?你错了,“他狠笑道,“许婴书谁都不在乎。他就是个没心没肺,心狠薄情的王八蛋。你做再多,他也不会念着你的恩,只会把你吃干抹净,心安理得享受你的付出。还犹嫌不足!”
廖启方身体弹起来,肩膀处血浸湿了纱布,他一把抓住绑匪持枪的手腕,“你不信?哈,你杀了我,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等你死了,过几个月许婴书恐怕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来,试试看,看看到最后我说的是不是实情。”
他忍耐剧痛,还要再添一把火,“至于你父母,我真是完全不记得。死在井里的工人那么多,谁能记住哪个是哪个,要说故意填进去那么两三个,确实像我父亲的做法。他做这种事一向舍得的,两三万块钱,够买十几条人命了,几个工人,能值多少钱?你母亲贪心不足,非要把人惹怒,不自量力,招了杀身的祸来,能怪谁呢?”
宗寅放开他,后退数步,两手握着枪对准廖启方的喉心。许婴书记得这个动作,宗寅手把手地教过,双手持枪,不止是要准,也是稳心。
他看着宗寅放下了一只手,垂落在身边,另一只手稳得像铁块。
廖启方看见了许婴书,那抹脸色苍白的影子,鬼一样地,像飘浮在空中。迷茫又幽怨。
“开枪,杀了我,给你自己报仇,也给许婴书报仇!”
“他委屈什么?和你说了我的打算?要将他作品占为己有,他不是毫不在乎吗?”
许婴书嘴唇动了动,“宗寅……”
廖启方捶打自己受伤的患处,死死盯着许婴书。
“杀了我,”他喊,“不杀了我,许婴书注定身败名裂,他所有的作品都属于宏正,我能捧他,也能毁了他,你救他走也没用,他已经一无所有,能逃去哪里?哪里都不再会有他一席之地!”
廖启方是在逼宗寅开枪。
窗外恰好隐隐约约传来警车的呼啸,由远及近,和那时在海边一样,警鸣声不像警醒,更像催化,也就是一瞬间。
宗寅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许婴书!!”
吼出这个名字的,不是宗寅。
是廖启方。
第61章 荒诞浪漫
许婴书扑了过去,死死抱着宗寅的胳膊,浑身颤抖。
宗寅开了枪,许婴书这么一撞,枪口歪了歪,只打碎了浴室的玻璃。
廖启方还在床上喘息,先猛地看向浴室方向,发现没有什么动静,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急速冷静下来,伤口更痛。
原本是为了对峙时不落下风,紧绷精神,现在暂时放松下来,药效也过去一点,廖启方疼得咬紧牙关,攥着拳,完全无力支撑身体,向后倒下去。
“宗寅……宗寅,宗寅!你、停下来,别这样……”
许婴书拦着他继续,着急地抱他,宗寅呼吸急促,眼神暗沉,原本啖光的眼眸犹如深渊,一点一点吞噬着理智,恨也跟着流淌出来,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随着合眼的动作,分不清是汗是泪,无声无痕地滑下来,像把冷火,烧得自己也震颤剧烈。
宗寅凝视廖启方,没有看许婴书,但却对他说:“谁让你出来的。”
“不能杀他,”许婴书咽了咽,“不能动手,宗寅。真的不行,你现在冷静一点,行吗?我只是发泄,我没那么委屈,还没到那个地步。”
“你拦着他干什么,”廖启方大难不死,心跳得极快,他抓了把药,就着水囫囵咽下,喘着气笑道,“你不需要动手就可以杀了我,一举两得的事情。婴书,你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这会儿又软弱起来了,嗯?”
许婴书抱着宗寅的手,知道他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
廖启方无疑是在故意激怒。窗外遥远处的警笛声分分秒秒地逼近。
许婴书一咬牙,挡在枪口前。
宗寅怒吼,“给我回来!”保险栓是拔下去的,再安全的型号也会走火,许婴书这举措相当于不要命。宗寅几乎瞬间放下了胳膊,伸手要将许婴书扯到自己身后,却愕然地发现动弹不得。
许婴书用力,将心口狠狠压在枪管处,“你现在清醒了吗?别这样做,宗寅,相信我,别杀他,不是为了私欲,不是谁要利用谁,你现在不能杀人,不要被引导着走。”
宗寅连枪把都不敢再握,浑身血冷了个透彻,“你先松开!”他凶狠地吼,但一用力许婴书也跟着用力,枪口就在他怀里牢牢抵着,稍不留意触碰到那里,这个距离,就算不打心,走了火,子弹在体内爆炸,许婴书也必死无疑。
“答应我和我走。不对……不对,带我走。”许婴书烧得昏沉,但眼睛里的那把光火苗似的,盯着宗寅不放,“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是你把我救出去的,我不安全,你难辞其咎。宗寅……算我求你,答应我。”
“许婴书!”
“你别喊我,我累得要死,我在生病,我没时间和你耗下去了!!”警察就要来了,许婴书急得闭着眼睛喊,“我让你答应我你听到了没有!”
许婴书手臂一紧,宗寅手里这把黑星足有两斤,往下一坠,沉甸甸像坨铁。
羊港那晚,宗寅教他打枪,几次三番强调在靶场无论如何枪口不能对着人。
许婴书记得清清楚楚。
许婴书:“答应我。”
“答应,答应!操,赶紧放开!祖宗!”宗寅满头是汗,恨不得将许婴书掐死,身体不得不松弛下来,这时候怕是他要星星月亮也不得不应!“老子相信你,相信你行了吧!赶紧给我撒手!”
许婴书定定看他两秒,手松开,枪被宗寅眼疾手快地夺过去,狠狠地一把将许婴书捞怀里锁紧。
宗寅眼睛都红了,痛骂:“老子他妈的没和你开玩笑,再这样就把你腿打断关起来!”
许婴书敷衍地点了点头,缓了缓,这才回头去看廖启方。
一把药下去,肩头血没止住, 倒是让他平静不少,他直愣愣地看着许婴书,看他被粗野的绑匪呵斥,又被心疼地抱在怀里,那些后怕的话许婴书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太累太困还伸手揉自己的眼睛。绑匪见状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廖启方,”许婴书困困地回头,因为疲惫,眼皮落下来,是被宗寅抱在怀里,又像挡在他身前。
“你什么用心我清楚,你是恨我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感兴趣。我不让他开枪就一个原因,你要死也不能死在他手上。”
廖启方咀嚼一般地念这个名字:“许婴书……”
“听我说完。”许婴书秉性冷漠自利,因此这一套语气神情才是他惯有的,说起什么无需经营,原汁原味地尖酸刻薄,“警察来了你好好解释,不是为谁是为你自己,如果你非要鱼死网破,我明天联系内陆方面将一切全盘托出,我毋庸置疑是受害者,你呢?”
许婴书:“买凶杀人,还与非法组织勾结。廖启方……你是罪犯啊。相知相识那么多年,我更知道你不少事,”许婴书脱力失色,淡笑时羸弱残忍,“你问问你自己,能经得住警察政府几方查问。”
“早你怎么不说,非要现在放狠话。许婴书,我做多少事,你是否间接获利,又有多少参与?知情不报也算罪责,你没本事和我掀桌!”
“或许是吧。”许婴书垂了垂眼,又抬起来,“但我不在乎。”
廖启方笑得拧巴,还要说什么讥讽的话,许婴书体力不支,呵出的气都是烫的。
许婴书:“我是真不在乎,廖启方,我自己也痛苦。但我能怎么办,我喜欢他嘛。再不济一个身败名裂,但那又怎么,我永远都能再写,不会没我容身之处。你就不一样了,鱼死网破,你的损失比我大得多……额!”
宗寅因为自己听错了,蹙着眉半天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眼睛瞪了瞪,手臂猛地一紧,许婴书差点没给他勒吐,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青青白白地去了半条命,挤着嗓子,气若游丝地喊了声疼。
宗寅一僵,猛地松开,许婴书像个被捏爆的气球,萎靡不振地往他怀里倒。说要吐了。行行好你快点把我带走。
宗寅抱他:“……许婴书。”
许婴书说那番话本就透支,头晕眼花地挥了挥手,走之前又艰难转过头,泄愤似地对廖启方说,“我知道你难受什么……你死了那条心,存坏心思欺负他,我还要开枪打你。
廖启方看着感觉像要爬过来把许婴书撕着吃了,但许婴书不怕,宗寅在这,廖启方一定不敢。欺软怕硬的东西。
许婴书心里明白得很,廖启方才不爱他呢,廖启方除了钱就只喜欢自己,不答应不顺着,就怀恨在心,这一点许婴书和他是一样的,许婴书也只喜欢自己,不顺心一定怀恨在心。所以这么多年有种诡异的默契,许婴书以为这算心照不宣,谁知道廖启方如此沉不住气。
要买凶杀人,怎么不等他把本子写出来,再过几年到了三十岁说不定心一软就答应了,不是答应和他上床,是答应把作品全卖给他,要养几个情人,捧几个明星,许婴书都乐意。
这么一看,他是真对廖启方不感兴趣……像是阮言,每天晃在眼前,许婴书也没觉得烦过……阮言?
“宗寅,宗寅,”许婴书将自己快消散的意识又狠狠地拽了回来,伸手扯着宗寅的领子,“阮言在不在?那个人,像我的演员,在不在屋子里?”
警车已至楼下,红灯来回地旋转,如果廖启方将话听进去,理智下来想想,他会解释枪声来源,将这件事应付过去。
如果没有,一定要掀桌,那么在封锁之前,尽快离开这栋楼最要紧。
“屋里不像只有他一个人。”
酒杯是成对的,床也凌乱。如果要躲,八成会在衣帽间。
或是浴室。
宗寅贴他的额头,抱着人脚步加快:“先带你回去,你烫得要命。”
许婴书一阵阵发冷,嘴唇也起了皮,口渴得要命,喉咙每咽下一口都针扎似的疼,他虚弱地说:“小A,小A杀了CK,他被廖启方买通了,不能回去……”
听见CK被杀,宗寅略有停顿,但还是低声说:“小A不是廖启方的人。”
许婴书头晕眼花:“我都不知道,你过去发生的事情……你以后什么都要和我说……”
宗寅:“我说。”
许婴书:“宗寅,我坚持不住了……想吐。”
宗寅:“吐我身上。”
“……”许婴书死死咬着牙,紧搂着他的脖子,抠着他脖颈的皮肤。无论是喉咙里火烧火燎地要滚出来什么,都用命往下咽。
宗寅知道他难受,一路躲避,一路疾跑,怀里的身体滚烫湿润,许婴书呼吸越来越粗重。发出难受的声音。
宗寅转移他的注意力,看着前方,将身后那片红光远远地甩开,唯独这时候庆幸自己是个绑匪,逃亡是一生最娴熟的事:“你不该拦我。杀了廖启方你就能回大陆去。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你要做的事情,去见那个什么导演,你说一切都顺利。”
许婴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