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62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知道了。”宗寅扭过头,重啧一声,“别弄那么紧!”忽然一下扯进,勒狗似的勒他脖子,差点没窒息,怒道,“你故意的!?”

许婴书笑个不停。

在想该怎么哄他,灵光一闪,“来,你把头低下来。”

“干什么。”宗寅不乐意地弯下腰。许婴书趁机偷袭,小小一口咬在他嘴巴,哄小孩似的说,“你听话,少发牢骚。再嫌这嫌那,我就把你推喷泉里去。”

宗寅冷淡:“被看见麻烦的是你。”

“又不是国内。没人在意。”

宗寅似笑非笑:“许婴书,你是不是有瘾?”

“就亲一下好像占你便宜似的……唔。”

因为是喜欢的体验,还有好闻的味道,所以许婴书温顺得要命。

私密的,昏暗的转角,只有夜宴男女隐隐约约的笑声。

然而水渍隐晦,闷哼粗重。

阮言忍不住幻想。

此时此刻,如果廖启方的眼角撕裂,说不定真会流下血一样的泪来。

第48章 卑劣清醒不无辜

许婴书,有时像神,有时像鬼。

说他像神,是因为人味太少。他不倾诉,很少埋怨,也不迷茫。不像多数人那样,青春期的时候不知未来在何方,成年了站在人生岔路口,是拼一把赌赌运气呢,还是按部就班做所有人都要做的事。

读书,考学,婚恋,生子。

成家立业。

没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喜欢干什么,能干成什么。

按他自己创作时的话来讲,就是个深度不够的配角,尽往身上堆砌有魅力的地方。读者看不到他挣扎,看不到他成长,看不到他人性的光耀,好难共情,所以没法为他所做的决定欢呼鼓掌。

那像鬼的时候呢。

留学那年,他们住在一起,是室友。许婴书挨教授批评,学业受挫,夜醉回来,二人谈心时,他难得讲述起自己的过往。

他说自己家庭条件是不错的,父母在他初中的时候就帮他选好了未来要走的路,要么和父亲一样行走仕途,要么和母亲一样去当医生,得有拿得出手的履历,得有一定的社会身份,走一道完美人生。

“我不乐意。”

许婴书醉醺醺地笑,在这山脊处的豪宅,露天观景台,他站起来,“我不乐意。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我不想结婚生子,不想活成他们那样,我想创作,想将脑海里那些……几句话绝对说不清楚的故事拍下来,让所有人看,让所有人夸奖我。”

“入门不难,因为我比别人要厉害,我清楚这一点。所有能被记住的作家都有这个特质,你明白吗?都是傲慢的,都只会觉得,”许婴书回头看他,“他人拼尽全力,能做出的成就,也远不及我一半优秀。”

“你还不是被教授当众批评,”廖启方失笑,“说你写剧本是自我满足,以后一定卖不出去。”

“她没说错,我也没错。”许婴书得意洋洋地将酒水一饮而尽,“你不懂的。和你们这些商人,讲不来。”

出走那年许婴书十六七岁,和现在一样偏执、猖狂。他说他当时被父母亲戚看成疯子,说都是看杂书把脑子看坏了。疲惫于斗争后,母亲曾与他彻夜长谈,甚至自退一步,说考学也不耽误你创作,你真那么有本事,可以两头兼顾,等上了大学,你有四五年的时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我还是不要。”

“你知道青春有多么珍贵?不懂叙事技巧。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看了那么多的电影,总有什么是我错过了,就再无法幻想出来的。”

他对廖启方说,未来一定会变得世故,到那时候没办法拿年轻当借口了,为生计,被你们这些商人掌控在手里。

“不会。”廖启方笑他天真幼稚,愤世嫉俗,“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许婴书,我答应你,以后我们合作,就按你说的,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真的吗。”

“真的。”他也站起来,站在许婴书身边,看向山下耀眼的城市,眼中印着熠熠星光,“不信?那我们做一场豪赌,就赌你的那部《1977》,你去打磨,不要让我失望,而我倾尽自己所有的人脉,力量,帮你呈现你的梦想!”

“制作这样一部电影,需要很多很多钱,你父亲不会答应的。我只是个学生。”

“那有什么的?”他露出一个有些轻浮,十足纨绔的笑容,又惬意地坐了回去,“先斩后奏,听说过吗?而且,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写的电影肯定能大获成功。”

“你为什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说得对,电影大获成功。

但原作并非唯一的成功要素。《1977》使用的团队,技术,影视特效,都是当时内陆闻所未闻的。他要对标,一定要一模一样,需要国外团队,需要技术指导,要教授,教授的朋友,教授的教授,新旧世纪交替那年,他砸出去半个宏正,顶着压力,说一定可以。首映当晚,许婴书在卫生间一直呕吐,他也想与海岛明星一样端庄地坐在第一排欣赏,那可是他的作品,他的第一部电影,是多么宝贵的时刻。

这不算梦想成真,什么算梦想成真?

但许婴书只是跪在地上,抱着马桶,不停地呕吐。

直到门敲响,廖启方进来,将他扯走,擦干净他的脸,说。

“不要再哭了。”

“我说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即便失败,也不要你来负责。”

许婴书怔怔地,手里还抱着漱口的大杯子,他接受着安抚,心跳终于缓成常速。他又急迫地说,“廖启方,我无以为报,如果失败了,我一定会还钱。我什么都会去写的,给我时间,我能做得到。”

廖启方凝视他许久,低声说着不用,接着将不断发抖的许婴书抱在怀里。看他的脸。

然后,低头要去吻他。

“廖启方。”

许婴书侧过脸,避开了。

“不要。”

“……婴书。”

“我没有这个想法,”许婴书低下头,将他推开,“抱歉。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没有必要。”

“你不会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一直都知道。别再拒绝我了,就试一次,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我还能继续为你拍电影,你的作品那么好,我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那么急迫,那么想要。逼仄的卫生间,隔音一点都不好。可容纳八十八人的放映厅座无虚席,此刻荧幕正在放映,要到最终的高潮,压抑时多么静谧,甚至能听见胶卷滚动在响。而那场灾难即将来到,主角出场,悲鸣,建筑物轰然倒塌,音响震动着……仿佛大地真的在摇晃。

观众在惊叹,哭泣,直到放映结束,没有人匆匆离场。说这部电影,注定明日头条。

许婴书不想吐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并非表露出的那样自信,骄傲。他不知道《1977》票房会不会好,他从未说过这部作品一定会爆。他之所以没有阻止廖启方,是因为许婴书和少年时的自己一样,不顾后果,自私自利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考虑失败,也不考虑回报。

如果失败,就是利用;但如果成功,就不必自责,大可算廖启方赌赢了这一场。

“廖启方,我不喜欢你。”

许婴书看着他,虚弱地,露出一个残忍又无辜的笑。

“我对你的感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他当然知道,一直以来,廖启方是怎么想的。

他也知道廖启方从未认真地看过自己的作品。

他的资助是情谊,是讨好,也是私心。在将成果捧在双手奉上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必要再去隐藏。

“廖启方,”许婴书轻轻地说,“我愿意给你写一辈子剧本。”

“但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

廖启方问:“为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

而这,这就是他像鬼的地方。

许婴书仿佛是个梦魇。

往后十年,廖启方曾无数次自问。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喜欢?

数次濒临失控,最终还是没有越过界限。

廖启方怕许婴书离开,尝到收益带来的甜头后,更怕他从此不写。因为没有人能逼迫他不愿意做的事。

纵观许婴书前半生,他就是自我又随性,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想走的路谁都阻拦不了,亲生父母也能说断就断,他不需要别人的支持也能走下去,只为自己愉悦,只为自己负责。他说不要,那就是真的不要。

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许婴书,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恨。

创作时什么都能献祭出去,透支健康与生命,再痛苦,为达目的也无所谓牺牲。这就是被幸运眷顾,被上天偏宠的人。

谁不想活出这样的人生?

廖启方看着拐角处的二人,往日时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片片闪过,他目眦欲裂,他心痛难忍,他又想哭泣又想大笑。

他还活着,他还没死,隐秘的万幸落在地上,两个月以来夜不能寐啊,廖启方紧绷到极限的精神终于彻底放松,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热泪盈眶。但想要杀了他的欲望同样达到了顶峰。那副温顺的模样,那种从未听过的清朗笑声,日思夜想,觊觎十年的身体,被别的男人粗暴地抱在怀里,压着,吻着,他怎么不反抗?他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张开嘴巴?

是做给我看的吗?

阮言脸上滴下来什么凉凉的东西,他一愣,笑弯了腰。

“你哭了?”

“真的假的。”

“痛苦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们要走了。”

阮言高兴地说。

“你不追上去吗?廖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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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编剧的漩涡

2003年秋天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