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61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廖启方。 ”

河上有窄窄的船桨,既是观光项目,同时也是一道风景。引人入胜。

“……”

阮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顺着廖启方的视线追随过去,而是直接拿起手边的杯子,将柠檬水泼在他脸上。

趁着男人发怒前,阮言讥讽,“显得你真深情啊,自我感动也要有个限度。”

行政秘书就隔两个卡座,见这一幕脸色发白地站起来,取了毛巾递给廖启方。抿了抿嘴,又坐回去,只当自己是空气。

但其实廖启方并未太生气,“脾气越来越大了,”他眉宇之间依旧疲惫,似乎受某种折磨许久。

廖启方的幻听和幻觉比在国内的时候更加严重。

自从许婴书死于魏满之手,廖启方短暂地发过几天疯。本以为过段时间他自己没意思了就会停止,结果反而更加严重。他时不时出神,即便是开会的时候也一样,发言到一半自己停下来,直到众人面面相觑,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

第一次发现,并非偶然,廖启方应酬回来,将阮言按在床上,五脏都痛,但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痛苦得反而是廖启方。

一半还没进行下去,他从阮言的身上翻下来,垂着头瘫坐在地上,嘴里重复地说着古怪的话,阮言原本懒得管他,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直到廖启方将手边的东西狠狠掷向玻璃,崩溃地大喊咒骂。

至于是什么原因,心理医生说得很明白了。

阮言似笑非笑道,“怎么,许婴书的鬼影一路跟到罗曼黎来了?”

前天的画展,昨天的教堂,还有现在。

廖启方擦拭着衣领,看向阳光下的河岸。

对,他是看见了。这两天他总能看见,远比国内频繁,甚至比国内真实。

他看见许婴书坐在船上游玩,看见他顶着阳光笑得一脸灿烂。但他心里清楚明白那绝非真实,必定是幻觉。

那个人,像被创作吸干了血液。疯癫苍白,不见天日地沉浸其中。所以削瘦,病态。笑也带着三分阴郁,难以讨好,永远都在不满。

不如说许婴书本身就很像鬼,船上的这个,反而更像活人。

幻觉欢愉喜悦,体态健康,带着条纹的水手帽,太阳底下大笑着。

“……”

廖启方一阵反胃。方才吃下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他紧蹙着眉,将毛巾扔下,起身离开。

-

“廖启方!!”

平时再怎么折腾,阮言也不会在人前闹起来,不知是更廖启方面子,也是他自己得维持体面。

人扑到怀里,廖启方手里的酒差点撒地上,他蹙眉将人推开,用外语说句抱歉。

压低声音,怒道:“不要太过分。”

“我看到许婴书了。他还活着。”

廖启方一僵,厉色扫视阮言,见他脸色惨白额头是汗,也不管这什么场合。廖启方将人拉到身后,笑着对面前的女士,“不好意思,我们……”

“我没开玩笑!廖启方!许婴书活着,我看到他了,他根本就没死!他还活着!”

阮言几乎是在尖叫了。

虽然身边外国人多,但在场也是有国人出席的。阮言不知轻重地一喊,引人侧目。廖启方无法,只好先歉别面前的女士,将情绪不稳定的演员扯出宴会厅。

“魏满……是他,他说谎了……他骗了你,许婴书根本就没死……!”

“把嘴闭上!”廖启方将他推进盥洗室,压低声音吼,“发什么疯!成天说我意识不清,你自己又是个什么样子!”

阮言浑身发凉,心中惴惴一片全是焦虑与恐慌,他听见这句,恨不得一耳光扇在廖启方脸上,“我没发疯!你当我是你吗?我告诉你,我见到许婴书了,就在刚才!他就在这,他找我说话,像个没事人一样……就是他,我没看错!廖启方,我现在清醒得很!魏满把你骗了!”

廖启方嘴微微张了张。

阮言说得煞有其事。

就好像真的一样。

那么慌张。

是啊。

做恶事时大局在握,人反而不会害怕。

当不见天日的秘密被翻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本该拼尽全力去掩盖的罪证,就那么大喇喇地,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该死的人没有死。该消失的一切都没消失。

几分钟前,许婴书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甚至一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轻巧地问了一句,阮言做不出回音,耳鸣如同蜂鸣,就好像……

阮言定在原地,许婴书就那么等着他。监制闲话两句离开,可多的是想攀谈的人凑过来。

“许老师?”有人惊喜地穿越人群而来,她见到偶像,比谁都兴奋,“我就知道在这儿准能碰见您!”

阮言认识她,许婴书也认识她,她笔名叫做黎名。年轻一代富有名气的新人作家,作文大赛出身,毕业后作为独立作家出道,她自己也有些营销头脑。第一部现代女性主义中篇小说《牧神羊》,上市不久就取得了畅销成绩,卖得很好。

以前也有过几面之缘,许婴书看过她的书,思想与趣味性并齐,确实很有灵气,她喜欢李卡尔,在这里见到她不算意外。

见到阮言,她挑了挑眉,礼貌问一声,却没得到回应。许婴书恰在此时接话,她转移了注意。

“新笑林是不是要拍大电影了?”她十分兴奋,“前两天看到宣发,我超级激动!除了旧友新舍,我看得最多的情景喜剧就是这部,吃饭前第一件事就是塞光碟,许老师,你是天才!”

“电影不会好看的,应付交差的东西。”许婴书失笑,“本子我去年就交给宏正,我一直不许拍,就是因为写得太赶。资方非要当贺岁上映,我也拦不下来。”

“太明白了……”同靠笔杆子吃饭,黎名深知这份痛苦,“出版方催我再创作,这东西怎么能说出来就出来?硬着头皮端垃圾……名声坏的不是他们,是我呀。”她忽然想起什么,眼前一愣,“对了,前段时间,我还收到了宏正的邀请。”

许婴书饶有兴趣:“嗯?”

阮言听见这句,呼吸一滞。

“据说是什么秘密项目,待遇非常非常非常丰厚。我没写过剧本,挺感兴趣的,本想答应下来,可惜问了编辑才知道”她叹了口气,“当时委托独家出版,被摆了一道,签得不是作品,是我这个人,这两年我只能给他们写,根本没办法接这种活儿。”但她很快振作起来,神秘道,“但我听说,宏正那项目很了不得,参与创作的就有十来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作家和编剧。我好期待,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许婴书笑着说。

“不可惜,钱财而已,我自己有要写的东西。只是觉得奇怪,”她忍不住,“宏正放着您在手里,不用,反去雇别的编剧?再怎么需要打磨,也……啊!”

阮言走得急促匆忙,撞到她连一声抱歉都没说。他从刚才的状态就很耐人寻味,走到一半回头看过来,除了揉着胳膊撇嘴的女孩,还有笑着回望过来的许婴书。

阮言瞳孔一缩,再不去看。

“……嘁。”黎名本就不太看得上这些爱耍大牌的明星,小声嘀咕,“真没礼貌。”

许婴书失笑,“是没礼貌。”

“许婴书,”宗寅拦住他,低声说,“你和我过来。”

忽然插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黎名意外:“您这位是?”

许婴书挽住宗寅的胳膊,没介绍也没解释,刚点了点头,就被拽走了。

只留黎名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落寞道。

“许老师怎么也是……”

阮言自知失控。

无论如何解释,廖启方都说他疯了。

分明是廖启方一直以来神神叨叨,现在反倒正常了起来。

“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廖启方甩开他,反而伸手掐着阮言的脖子,手背绷出青筋,“我是对你太好。要什么都给你,私底下甩脸子动手脚都能忍下去。但我耐心有限,阮言,你要再不分场合的给我添堵……”

阮言猛地推开他,往后几步,死死盯着廖启方。

那眼神反而让人发怔。

“……”

廖启方眯起眼,“你真看见了?”

“千真万确。”阮言咬牙切齿,“挑这个时候给你添堵我有什么好处?他就在现场。要我猜得没错,前两天你看见的影子,说不定就是他本人!”

其实不只是廖启方,前两天阮言在穆教堂也看到过疑似许婴书的身影,但也只是余光一瞥,再去寻就找不见了。他只当是错觉。要么就是他也被廖启方这疯子整神,大白天的见鬼了。

廖启方神色凝重起来,虽说没有全信,但如果许婴书真的没死……那就是魏满不甘被利用,自己偷偷留了一手。

廖启方是在思忖,事态可能失控,所以他阴沉,可心底有个极不愿直面的角落里,有那么极其微小、极其微妙的一丝酸痒。

……

他分不清是解脱还是喜悦。阮言说的,也未必是真。

阮言见廖启方不语,眉目神情复杂难以言喻,他荒唐地笑了下,“还是不信?”他伸出手,直接将他扯走。

本就无需多费口舌。

“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我让你自己亲眼去看看。”

廖启方烦躁阮言,怕他再当众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有的没的给人听见。将他拉了回来,“先在这说清楚。”

阮言被他一把扯回怀里,再挣不开,回头看他,原本想骂,但看廖启方眼底的情绪,忽然一怔,“廖启方。”

阮言荒唐道,“你该不会是,害怕见他?”

廖启方沉默不语,他更加确定,忍不住笑出声,“他是你找人杀的,事是你自己做的,现在,自责了?还是说,你早就后悔了?”

廖启方沉沉看他,大抵是想说自己从未后悔,又或是辩解出别的一句什么。阮言目光如炬,逼他承认,逼他认清自己。

有人在走廊转角处滞留,罗马柱挡着一半的轮廓,带轻佻的笑意说着母语。廖启方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定在原地,心脏震颤,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要早知道,能让你魂不守舍。还找什么绑匪……”

阮言大概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没有回头一同去望,他仰起头,凝视这个男人,眼里混卷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疯狂。

“这件事,我就该当着你的面亲手去做。”

廖启方早已听不见阮言在说什么,其他人他也再看不见。

他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转角处的鬼魂。

“未必是带人返航,小A和魏满一直都有联系,要发难也是那边派人过来……你先别乱动行不行?”

许婴书一边说着,又顺手替宗寅整理着弄歪的领结。可他左躲右躲,让人烦得不行。

宗寅实在是不习惯束缚,牢骚道,“这么大的宫殿怎么连个空调都没有。”

“这不是宫殿,这是剧院。”许婴书无奈,“这栋建筑是世界遗产,动一砖一瓦都要上报联合国的。怎么给你安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