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
“你看了多少我的采访。”
“……”
“全看了?”
“……”
“成我粉丝了?”
许婴书笑吟吟,故作亲切地喊他的名字,阿寅啊。十分阴阳怪气。
明摆着是在开玩笑,似乎只要宗寅一开口,无论说出什么答案,都能收获好一顿嘲弄。
所以宗寅一点也不想回答,本身就没有答案。他也想让许婴书别那么叫他,但两个字悠悠地荡出来,钻进耳朵里,是很好听的。
难有谁会这样喊这个名字,喊也不会喊他阿寅,大都是小时候魏满给他的排行。
但宗寅并不讨厌。
许婴书问:“你说吧,不笑话你。看我的片子是说明你品味不错。”
宗寅好笑,“你觉得自己世界第一?”
“不是第一,但也是很靠前的,”面对夸赞,许婴书总能接受良好。“喜欢哪部。”
宗寅说:“银湖。”
许婴书很惊讶。
“亏你能搞得到。我从未在国内发行。”
“网上有。”
“你会上网?”
宗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当我是原始人?
许婴书笑出声。
笑声不大,被海风吹散,但还是传进宗寅耳朵里,嘴角似乎动了动,将笑意抿了回去,但眼底的情绪没有消失。
被绑架的遭遇不是一场灾难,对许婴书来说,是近年难得精彩的人生时刻。
廖启方说他过得太好,太顺,许婴书难以反驳,因为他现在是很不错。在自己的庆功宴上,听无数赞美,受无数追捧,好像真的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但对许婴书来说,被王悦宾压着一头的那几年,其实更有活着的感觉。
他想要赢过,想要成功,但成功之后好像也就那样,没有幻想中甜美。
酒还是那个味道,掌声依旧盛大而动听。可能终有一日,他登上更大的舞台,将名字留遍世界荧幕,作品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流通,真正因他笔下的传说去影响那么一两代人……到那个时候,还在创作吗。像第一个作品那样。
所以那一夜,许婴书十分放纵,即便第二天有行程,他还是不顾廖启方的劝阻喝了个烂醉。
因为并不快乐。
就是那天,许婴书最麻木茫然的时候,宗寅把他绑走了。
许婴书拉住他,说聊聊,其实也不知道要和他聊什么。
许婴书整个人生话题都在围绕着他的作品,像是许婴书身上唯一的标签。提起近况,是问他写的怎么样,关心身体,是让他别顾着写剧本,多注意休息。
是日复一日听腻了的寒暄,但此时此刻,许婴书却破天荒地感到新鲜又好奇。
“你为什么喜欢银湖?”
其实众人熟知他第一部作品大都是1977,探寻自我描绘人性深度的灾难片,他是写那部出名的,在技术还不完善的1999年,廖启方找了海外团队拍摄剧本,最先进的视觉特效,难度极高的实景搭建,靠机位拍摄出因地震倒塌的高楼,与灾难后的城市废墟。
斥资惊人,也就比海面上拦腰折断的巨轮好拍那么一点。
但那不是许婴书的第一部作品。
他真正的首作,是他留学时拍摄的毕业创作,那部让王悦宾看完极其不适的同性恋题材电影。
许婴书开玩笑道,“你怎么能看得下去那部,当三级片看的?”
宗寅想了想,似乎比方才要认真些:“不是三级片。”
无论是四三还是鹏仔,屋里毛片都能堆成小山,国内的国外的,猎奇题材的。
许婴书写得不是色情电影。
剧情讲述民国时期一对同性情侣,留洋学生殷蝴和修女罗斯玛琳的悲剧爱情故事。
前期初见就怦然心动,殷蝴大胆浪漫,直勾勾盯着她,罗斯玛琳内敛又缄默,坚守神旨教义,那烫人的视线一来,只会低下头去躲。朝夕相处时伴随着无数暧昧时刻。影片第一处高潮自然是爱意将窗户纸捅破。
色调是雾气弥漫的浅灰与深灰,白色,藻绿色。教堂前的湖泊在夜里变成亮银的,在春天长出花朵,异国的建筑由白石垒造,不及时清理就会爬满绿藤,还有缝隙里湿漉漉的苔藓。
她们就去后山那片隐蔽的草坪,草垛有小腿那么高,风一吹就变成海浪,她们坐在一起交流,对视,学习对方的文化与语言。
殷蝴在最后要回北洋的时候,修女含泪亲吻了她,就在那片草地,二人有了肌肤之亲,深夜她们拥抱着对方,在修道院的那半年是她们束缚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道别时罗斯玛琳一直没有看她,她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殷蝴说回去之后她会听父母的安排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问修女愿不愿意逃走。她打算私奔。
这部电影的结局不好。
她们没有成功逃跑,她们被发现了,修女被教廷施以火刑。而殷蝴是异国女子,跟着受刑会有不好的政治影响,因此将她遣返,连一起死都做不到。
哪里是情色电影?虽然有接吻有交融,但一切都那么干燥,是灰蒙蒙的整部电影里唯一雾气消弭的时刻。这是许婴书学生时代自己的作品,他自己挑选的演员,与志同道合的年轻导演。呈现出他最原初的审美观念。
“宗寅,你为什么喜欢我的故事?”
宗寅还是没有开口,并非不想说,是说不出来。看《银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魏满送来的人放在桌上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影片。
因为故事的结局感到不痛快,但脑海里没有‘悲剧美学’,‘时代压迫’这些词,只是觉得心里堵,想被什么东西压着,很是赌气。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许婴书的作品。
宗寅解读不出什么高深的东西,像是只是被浅显的、浓浓的遗憾吸引。
互通心意后,殷蝴和罗斯玛琳的每一次接吻都含永别的意味,整个故事就像是20岁的许婴书在对谁急慌慌地告着白,如此赤裸的床戏,却不含任何性的意味,两种语言交替的‘小姐’、‘我爱你’。并非在抒发看客们隐射的欲望,而是写着永远得不到幸福的那一类悲伤的爱情。
这些,宗寅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说啊,嘴笨也说。”
许婴书还是在追问。
他似乎很想听宗寅的解读,穷追不舍,逼迫着,夜色里他好像越靠越近。
快要贴上身体。
表情却还如此坦然自若。
“觉得修女不该死。”
“嗯。”
“结局看得人不舒坦。”
“那还喜欢?”
“许婴书,你要问什么。”
“听你夸我啊。”
宗寅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憋出来,闷声:“你为什么不自己演。”
许婴书看出他退却,轻声笑个不停,“我演女同性恋?”
宗寅也无奈,眼神写着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嗯。”许婴书不再逼问,也不强求,他拉开了距离。“演绎的驱动型太差,而我的掌控欲很强。生活已经很被动了,事事身不由己。只有创作的时候的是最自由的。所以只会创作。”
宗寅:“你很适合。”
“我知道。”许婴书说:“大部分人看银湖都只是当色情片猎奇,批评我的时候还会拉出来骂。觉得禁忌,但确实美丽。其实当初我要毕业那会儿……”
许婴书说要和他出来聊聊,宗寅是想拒绝的。
因为危险,他危险现状也危险。魏满要他杀许婴书,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许婴书看起来似乎是真想和他聊聊,仅此而已。所以在这隐蔽偏僻的、人员杂乱的城市一角,他承诺过,他就该动手。现在就动手。趁许婴书不设任何防备的时候。
可是许婴书说了很久。
说他当时与同伴拍摄作品时的故事,说拍摄时的细节,他告诉宗寅原本不是同性恋的题材,但后来觉得传统性别关系写起来实在无趣,他还说拍摄中途换过一个女演员,是饰演殷蝴的亚裔,因为她实在没办法和女人亲嘴,当时进程快一半,大家都以为要完蛋,好在最终赶上死线。
宗寅问什么是死线。
许婴书说你可以理解为截稿日。
宗寅想了想,觉得很有意思,说起其实有些要去做的事他偶尔也会拖到最后去办,因为懒散。许婴书一愣,大笑说对对对,你还挺会举一反三。
分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好像从在船上开始就没有过无话可说的时刻,宗寅就那么看他,看这个新鲜的,与他所处的那个残暴莽荒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事物。
许婴书穿着正装,只是脱下了外套没带出来,宗寅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在想这件衣服很适合他,因为当时绑架那夜许婴书穿得也是正装,手工裁制的驼马绒面料,修身贴合,紧束着腰,皮革袖箍束在上臂的下部,他也不觉得不舒服。
有些情绪就是一瞬间的事,宗寅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什么在脑海中打通了,宗寅意识不到许婴书此时此刻给自己带来的感受,就像是罗斯玛琳送别情侣的无数个吻。
观影时的触动与此时此刻加快的呼吸,情侣的嘴唇与许婴书的嘴唇重叠,宗寅只是忽然滋生出一种无法克制也难以被压下去的欲望。
他想����
晚风凉爽,岸边海神柱的钟响了一下又一下。
居然已经凌晨两点。
再看远处,游客早都散光了。
远处似乎听见两声警笛,是惯有的,这座城市夜里总有警笛响起。它成功地将两个忘却时间的人从什么地方拉了回来。
回到现实,又或是回到这里。
像泼冷水,急促得令人清醒。
第21章 就差吻
通讯器宗寅的口袋里震动了很长很长时间。
钟的声音很大,很响,又沉又重。和警鸣混在一起,许婴书再说什么,宗寅也听不清了。
许婴书没走,他问宗寅要了一支烟。
沙滩空无一人,海的右边是岛的月亮港,左侧远方是大陆的太阳海岸。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只能看见城市密集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