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他当时在酒店的套房蹲了好几个小时,一把擒住许婴书并迷晕了他。耽误得越久越容易出问题,因此速战速决最要紧。
可是有一瞬间,他还是分了心。
许婴书醉醺醺的身体倒在自己怀里,四肢无力双眼紧闭。宗寅从背后拘着他,一低头就闻到了脖颈和发梢游出来的香气。
在船上的时候也是。
船舱那么臭,血腥气冲天,许婴书狼狈不堪,为多喝一口水要扑过来吃人。
那时他才处理干净恰齐,心烦意乱。就在那种状况下,他居然又闻到了香味。
宗寅不知道什么木质花质,皮革琥珀。
他只知道很好闻。
后来朝夕相处,许婴书身上特有的味道总是频繁出现。无论是清洗他的时候,还是挤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
又或是现在。
在这件狭小的、闷热的、密闭且昏暗的浴室。
宗寅默不做声地接过药膏,许婴书湿淋淋的身体贴过来,鲜白的地方因为瘦所以强调出关节的粉,被蒸热的皮肉又将那点粉小范围地蔓延出去。
宗寅将乳色的药膏挤出来,按照许婴书教的那样在掌心先化开。
许婴书眼睛又进了水,那水涩得不行,他不舒服地闭上眼,仰起脖子,露出很大一圈晒伤的痕迹,真是十分严重的一大片……感觉都要到锁骨了。
许婴书吃痛:“嘶,轻点。”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粗糙。握斧子握的?”许婴书忍着痒痛,又闲道,“你以后还是多用枪吧。”
在船上的时候,宗寅就摸清了许婴书的性格。一句话不回他,他自己和自己也很聊起来。
但此时宗寅不回应,是分不了心。
晒伤的皮肤要粗糙一些,被厚重的乳膏覆着,滑来滑去只感觉腻软。
他说没把许婴书当男的看并非违心,宗寅接触的男人和他自己一样,是粗糙的,野蛮的,少年时也大都阴鸷高挑,手湿过血后,眼神更像动物。像恰齐就是如此。
男人们身上叠满左一层又一层的纹身,疤痕密布,青筋蚴虬。那是宗寅狭隘概念中的男性身体,与柔美毫不沾边。
“可以了。”许婴书转过身去,“背上。”
宗寅在找他晒伤的疤。
许婴书:“你难受?”
“我什么。”
“你要实在闷得慌,就稍微开点缝,别开太大了,外面冷。”
宗寅视线依旧低垂着,声音反而淡,“什么缝?”
“门缝啊。你怎么喘成这样?”
宗寅呼吸声粗重,许婴书知道那是缺氧了,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闷。
他干脆转过身,宗寅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身体比刚才更僵硬。
“宗寅?”
宗寅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出去,“你背上没有疤。”
“啊?”许婴书不信邪,费劲地往后够了够,感觉刺痛的地方就在肩胛骨中间偏上,“那为什么这么疼。”
许婴书还在嘀嘀咕咕,迎面来的清爽夜风将宗寅吹醒。
一低头,他发现许婴书的药膏还捏在自己手上,早已因为攥紧的掌心而喷挤出去,粘糯的白色散溅在那张干净整洁的床单上,如此画面更是类似得荒唐可笑。
宗寅扔了手里的药膏,擦干净手又草草抹去床单上凝固的药,像在销毁什么莫须有的罪证。
他紧拧着眉,死盯着浴室的门,可发现鼻腔里还是那股味道。是连酒精、腥臭或膏药都遮盖不住的,许婴书的尾调。
“疼就说。虽然没什么用,我也不会停,但你别忍着。”
宗寅可笑:“就这点痛?”
“我没质疑你,”许婴书没空和他呛,正小心翼翼地将钩针刺入早已红肿且微微外翻的皮肉,看似镇定,手却在微微抖着,“我是在警告你,我技术就这样。”
“没事。”宗寅看他实在紧张,又说,“不是自称无所不能吗。”
“唯独手工活,我就是学不来……嘶,啧!”弯钩戳歪了,得重新扎,许婴书一脸烦躁。
宗寅猜得倒,这反映不是自责,更不可能心疼,而是因为干不好这件事所以愤恼。
“……我就不信了。”
宗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慢来。”
许婴书不再和他说话,像树袋熊抱树干那样扒着宗寅胳膊。专心地给他缝合伤口。房间光线差,只能凑近才能保证不歪。
许婴书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宗寅已经在给自己拆线了,他是熟练的,奈何上臂的位置太极限,其实疤丑宗寅无所谓,但许婴书坚持要帮忙。
宗寅无可无不可。
颤颤巍巍缝了几厘米之后似乎找到了手感,许婴书脸色稍微好看一些了。
宗寅还在凝视许婴书的表情变化,忽然就听见他来了句,“你刚怎么了。”
宗寅移开视线,“闷的。”
“真是闷的?”许婴书上手之后速度也快了一些,动作变得麻利,轻抚缘线检查平整,一边随口:“我看你像逃跑。还当你见着鬼了,一看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你放松点,别崩着,”他说完,抚了抚宗寅的肩,却没想肌肉绷得更紧,许婴书愕然:“很疼吗?”
宗寅:“缝好了没有。”
许婴书手一顿。
又是这种粗声粗气的语气,和刚刚一样。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莫名其妙就变得凶巴巴的。
许婴书挑眉,“再吼我直接给你撕开。”
宗寅:“没吼你。”
许婴书:“你到底生什么气?”
宗寅不说话,他也懒得哄,沉默了十来分钟。
许婴书也懒得哄他,看那道饱受摧残的伤口,也知道宗寅现在应该是很疼的……于是也不再说什么,闷头处理剩下的部分。专心起来,反而比之前快不少。许婴书长长呼出一口气,翻出急救包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他们之间牵连的线。只留下一个短短的结。
已至深夜,两个人都累。各怀心事,也不再说话。
这张床实在是蓬松柔软,和想象中一样舒服。
宗寅没有合眼,听着许婴书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匀称绵长,过了一会儿,臂弯里钻进一具身体。
他并不意外。这是许婴书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睡着了就往暖和的地方钻,把被子往自己怀里卷,睡高兴了还会踹人,毫不顾他人死活。
而宗寅,也和以往自救的手段一样。
他垂下眼,伸手将那具身体捞进怀里锁着,抬手裹紧了被子。
只有裹得密不透风,许婴书才会觉得安全;只有觉得安全,许婴书才会老老实实地睡,这是二十个同床共枕的夜晚,宗寅摸索得出的经验。
只是今夜怀里的身体要比在海上触感明显。
宗寅原本的头痛和不耐烦消失不见,因为这具并不丰腴的身体忽然变得趁手起来。
许婴书不安分地挣了挣,宗寅知道这是要踹人的前奏。低叹一声,拥得更紧了些,许婴书的腿贴合热源,蹭了蹭又缠了上来,他终于老实了,发出孩子般的喟叹。
许婴书做了两个梦。
一是梦到二十来天在船上发生的一切。
那些斗殴,争执,难吃的罐头和不舒服的床。
刮风时干燥到皮肤刺痛,下雨时又阴湿得令人难受。
许婴书也梦到了那场风暴,还有星星似的光。
此时梦境中的许婴书正一个人走在甲板上,避开宗寅,偷偷摸摸搜寻被藏起来的物资。可是哪里都找不到。
他又拐回了控制室,那台无线电就放在那里,它自己打开了,滋啦作响,许婴书凑过去求救,却没有回应,一阵电流声过后,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沙哑无力的:“哥。”
他转身离开控制室,找不到物资,到最后发现宗寅也不见了。那艘船日夜快速交换,摇摇晃晃上下起伏,哪里都找不到宗寅。只有他一个人在海上航行。
第二个梦是好梦。
他梦到将经历拍成了有趣又有深度的商业电影,并且大获成功。
因为王悦宾在某次访谈中说起过,他说商业电影反而是不好拍的,比起有些自娱自乐的文艺片����此时他笑了笑,诙谐地做了个‘你知道我在说谁’的表情。主持人和观众也了然地笑出了声。他说叫好卖座的电影需要在结构和节奏上下功夫,需要懂得松缓,不应当在不合适的地方夹杂让人读不下去的冗长细节,要该略的地方略,该细的地方细,要控制观众情绪的松缓,这是很多自诩有才的作家或是编剧做不到的。
那又怎么样,许婴书做到了。这个从被绑架醒来后第二天就开始编撰构思的故事,被自己轻轻松松撰写成剧本并端上大荧幕。
梦里许婴书正在颁奖礼上发言,这一次他不仅仅是被邀请参与,而是他切切实实地获了奖。是大陆第一个荣获‘最佳原创剧本奖’的编剧。
无论是写情景喜剧,还是叫好卖座的商业电影。他又一次向全世界证明: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许婴书致谢的时候看台下掌声雷动,皆是身着华服的业内群星,他的生活是如此精彩纷呈,没有意外,也没有纰漏。
只有角落空出了一个位置,许婴书凝望着那个空位,有些茫然,他看到空位上摆着一柄不起眼的投掷斧,斧刃血迹斑斑,那座椅也像是有人在上面短暂地坐过,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开了。
紧接着人群涌来,为他奉上鲜花和称赞,视线被闪光灯填满,很快他就看不见那张椅子了。
他忽然有种欲望,想抛下赞扬下场去找。但又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许婴书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就像在船上深夜里无数次那样,因为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一般人醒来后或许就不记得梦境了,但许婴书却能记很久。他能清晰地记住自己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的噩梦,是他摆脱不掉的诅咒。
在船上的时候,许婴书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宗寅近在咫尺的脸。
第一次或许惊讶,第二次第三次就习惯了,他知道自己睡觉不老实。
他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但许婴书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从噩梦中醒来后发现被拥抱着的感觉,总比起夜后去吃一把药,或是把自己灌醉重新再睡要方便得多。
窗外已天光大亮,窗帘并不遮光,强光从未被完全拉紧的缝隙中射入,正巧刺在许婴书眼皮上。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抬腿夹着被子,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许婴书坐起身,环顾四周。
宗寅不在,似乎早就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