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你不记得我了。”利亚有些赧然,挠了挠头,“嗯……五年前,你救了我。就是那个……被你们打劫的小卖部。”
许婴书听得比起初更加茫然,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你是……当时那个女孩?”
她说:“我叫利亚。”
许婴书眼睛里这才有了些神采,他打量一下,但单纯辨认的话,根本认不出来。当时的那个女孩儿面黄肌瘦,严重营养不良。
而现在……
许婴书:“你不是罗安妈妈的……”
“是她收养的我。”
利亚简述自己的经历,许婴书安静地听着。她说,就是那一年,刮了极其罕见的风暴。她在海边看到一艘渔船,是本地的渔民,出海好几个月了这才回来。
他们正将鱼货往下搬,她听见他们说这个人说不定已经死了,就算是搬下去也救不了。不如就在沙滩上埋了吧,主怜悯他,能带他去更好的地方。
利亚:“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许婴书:“他是怎么上的那艘渔船。”
“我问了那几个渔民。他们说是捞上来的。还以为是濒死的海狮,躺在捆绑了浮漂的大木架上,被烈日和咸水烘成一具干尸。结果是个人。”她做出祈愿的手势,“是奇迹吧。主是怜悯的,无论如何,那么远的距离,一望无际的海……苟活到现在,叫神明如何忍心呢?”
换作以前,许婴书会嗤笑哪里有神明。更何况还是这难以言喻的封建宗教。
但现在不一样。
“谢谢……你。”
利亚说,“我被你们救下。那么我就要救下他,我也要救你。”
感觉下一句就要说,一切都是神的安排了。
许婴书:“你要救我什么。”
利亚:“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找你吗。”
还能因为什么。
他是不幸。他是逃犯。。他时至今日依旧自以为是他对许婴书下手导致的这一切。他压抑,自我厌弃,走不到阳光里,说不定还要将许婴书断掉的两只手算到自己头上。
他认为许婴书没了他也能好好活下去,‘事实’上看,确实如此。许婴书还在写作,还在上电视。他日子过得充实,产出了新的作品,有好有烂,但始终在为自己创作。这一次他遇到了不错的出品方,还有李卡尔这么个世界级的伯乐。许婴书还缺什么呢,从一开始他就拥有自我,拥有一切了。而现在受伤好了,不过是被意外掰斜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没什么伤是不可磨灭的。
没什么旧人一生都无法忘却。
要许婴书背弃他本就拥有的一切,过上颠沛流离的人生。走不到阳光下,说不定得跟着躲躲藏藏。
谁疯了会这样去做。
利亚看了许婴书半天,说。
“那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什么。”
“在我们的教义中,生育伟大,爱情庸俗。那是人生微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分给不同的人。”
许婴书苦涩地笑:“我说不出什么话。”
“没关系,我也觉得是一派胡言。”她笑了笑,“我相信主的存在,可教义是人编撰的。人还妄想替主传音,多傲慢呀。”
许婴书垂下眼:“利亚,我现在……”
利亚:“我知道你很乱。所以我现在就要来救你了,我告诉你他住在什么地方。”
许婴书没有说话。
“你很生气,很复杂,很痛苦。我用眼睛看也能看得到。但是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呀。”
许婴书没说话。
“他还活着,你比谁都要高兴快乐,不是吗?”
是啊。
许婴书昏昏沉沉,深怕梦醒。愤怒委屈等等复杂的情绪事出有因。可从见到宗寅的一瞬间,发现他还活着的一瞬间。
除了心底解脱一般的快乐。
再如何想要痛骂,质问,想要指责……都通通被他丢到脑后去了。
又或者。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在怀疑。宗寅是不是忘记了一切。
或者他本就将过往前尘放下,丢在一边。不喜欢了,也不想再爱了。
不是被迫遗忘,而是将算不上恋情的恋情摆脱掉,不再念想。
如果是这样,许婴书便不会委屈。
不光只有他,许婴书也想过。
四三说得没错,不是因为自己,宗寅说不定真的不会死去。这场相遇对两个人来说好像真的如同一场灾难。毁灭了太多,遗留下的全都是遗憾。
谁为了谁死?谁为了谁活下去?谁为谁挖掉一只睛,折损手臂。许婴书麻木到厌烦,宁愿宗寅是主动选择抛弃关系,老老实实地躲在这里,过他平常稳定的日子去。
“他也很痛苦的。”
这几年,宗寅是怎么过的。
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就能认出来你吗?”
许婴书:“我变化不大。”
利亚摇了摇头:“你瘦了很多,像个病人。在电视上看还好……”
“电视上?”
利亚收了声,看着许婴书,露出个笑:“他很想你的。”
许婴书沉默,看向一旁。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画出一副简易好懂的地图,交给许婴书。
没说别的,只说:“他天天都想你。”又将许婴书推到门口去。
“是真的呀,你一看就知道了。”
想了想,又说。
“但是可能会有点恶心。”
宗寅住的地方就离码头不远,那一排矮矮的补给站,后面就是民居。这个时间待在家里的,只有孩童和主妇。
宗寅的房子门口是最干净的,而且两边大门紧闭。想必他在邻居中口碑不怎么好,就连小孩儿打闹跑这周围都自觉地闭上嘴巴放低声音。
怎么说也是现代的房屋建筑,不锈钢门上是把生锈的锁,但无论是门还是把手,都被擦得光洁明亮。
许婴书敲了敲门,没人开。他迟疑了一下,拿出利亚给的钥匙。
屋里也很干净。摆放着最简单的家具。客厅除了一把椅子一台电视,一台电风扇,再什么大件都没有。
窗户和地板一尘不染,就连电线都规规矩矩地贴着墙角。角落里整整齐齐垒放着做工的工具,
电视是一整套设备,有影碟机和音响,旁边垒着一摞碟箱,许婴书没有去翻。
他这才听见冲澡的水声。许婴书不知道他回来了,抬头看向卫生间。
大门就在身后敞开,他随时可以离去。许婴书后退了两步,但最终还是站定。
放轻脚步,走入窗帘紧闭,昏黄幽暗的里屋。
“……”
然后愣在原地。
就如利亚此刻猜测的一模一样。
许婴书直直地看着那一整面墙。目不转睛。
像座雕塑,僵在原地。
他的照片,采访。历年来的电视剧、新电影,还有偷偷在海外放录的私人创作。
床边有一个书桌,桌子上放了个电脑。桌面上有打开的CD盒子。
银湖的碟片,金宵夜爆炸的时候早就毁掉了吧。这应该是个复制品。
它被装进框里,像个什么宝贝一样。擦得一尘不染。
许婴书挪动僵麻的腿,凑近了去看那面墙上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宗寅将水放到最凉。
他甚至来不及脱衣服,直接回了家,打开花洒淋头冲刷身体,冲干净脑子里所有气急败坏的冲动。
那张脸,那副身体。
从昨夜见到的第一面,就折磨得他快要神志不清。
许婴书……许婴书……
到底谁才是混账王八蛋……?
许婴书……
宗寅扯下自己碍事的衣服,恨不得浇下来的水更冷更冰。最好低到零度,最好和海水一样冷。免得他脑海里理智的最后一根弦绷断。再难醒神。
宗寅垂着头,睁开眼,看自己的手心。
皮肤的触感,皮肤的温度。甚至于那把嗓音。
还有,布满显眼疤痕的,伤痕累累的手腕。
身体适应了极寒的水温,再冲下去意义不大。宗寅关了龙头,撑着冰而腻滑的瓷砖。酸胀和燥火只能靠时间去冷静。
他一把抓起浴巾,草草将身上的水珠擦干净。等这该死的脑子能正常思考了,再去想不容出错的对策。利亚这死丫头说不定会自作主张,他得赶在那之前,快点让许婴书老老实实滚回他原本的世界。
这么想着,他推开浴室的门。
许婴书听见动静,肩膀动了动,缓缓转过身。
他有点不安,有点惊恐。很失望,很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