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送别后,反而有一种这一回永远不会再见的感觉。
许婴书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没什么朋友。
往来皆是生意伙伴。
生活归于平静,也就魏满被判死刑的信息,让许婴书产生一丝波澜。
两个月后,许婴书出院。第二年冬天,他得知消息,只身前往羊港,是去看四三。
他本不该去看的,但许婴书记得,对这个忠心耿耿的跟班,宗寅还有些交代。
隔着厚厚的亚克力挡板,四三脸上的钉子全摘掉了,头发也剃掉,新长出的短发是正常的颜色。
许婴书说了大概,四三沉默许久:“哥是这么说的。”
许婴书:“他说你为他死不值得。”
四三:“为你死就值得呀。”
许婴书没有说话,四三没什么好意,其实他还是会觉得是许婴书害了宗寅。
但既然九哥愿意,那他又能怎么着。
况且,许婴书脸上的表情。
无论是谁看了,都会释然的吧。
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云淡风轻?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他一个要死的人,和苟活的人较什么劲儿呢。
“行吧。许老师。就到这。”四三说,“当时和你拼酒,算是这么多年来最痛快的一次了。”
许婴书失笑。
“还有,偷偷告诉你。”四三说,“第一次绑完你回来,九哥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找紫兰姐借你的碟片看。还有你的访谈,录播。一边看一边骂。”
许婴书:“是吗。骂我什么?”
“骂你拽牛逼呗!看得起劲儿。而且老是魂不守舍的。满哥说他让妖精把魂儿勾跑了,准备请个出马仙给他看看呢,哈哈哈哈……”
许婴书也笑了,“还有呢。”
“哎呦,那可太多了……我谁都不敢说,我就敢和你说,那天走个任务,血淋淋地回金宵夜,哥几个累晕了都。我绕错房间,九哥还冲澡呢我不小心给溜达进去了,你猜我看到什么……”
这话题真是不好讲,旁边监管的警察眼睛斜过来,咳嗽一声提醒。
可提醒无效,四三绘声绘色,说得赤裸。
“我就听他在那喘,喊许婴书、许婴书……恶狠狠的。”
“我当时就觉得,还好,看样子九哥没疯。也没痿。就是后半辈子感觉要完了。”
许婴书听得乐不可支,“嗯,还有没有?”
“有啊!”
说着说着,话太露骨,那六个月,四三是身边近距离的见证。他说着,眼泪笑出来,许婴书的眼泪也笑出来。
直到会面室也变成金宵夜的吧台,只剩下越来越兴奋,越来越躁动的死刑犯,还有许婴书,美好地听着,沉默寡言,笑比泪淡。
到时间来了,警察将激动的四三带走。
“许老师!我去找我哥了!我和九哥说,我给他带话!”
他没有反抗的心,却因为弥留之际还有话讲而不停挣扎。
笑得畅快,眼里也有泪花,“我和他说,你好好的!以后也好好的!我和他说,许老师可喜欢你了!他想你想得要命!九哥,你走得值啊,真值了!下辈子要是还有机会,一定得把他看住了!好好活着,做个普通人,我四三要是能撞见,我还乐意给他当跟班儿����!”
“我们下辈子见喽!”
或许是人生初次,在临死之际迟迟地燃起对未来的无尽希望。
开枪的时候他是笑着的,神采飞扬。好像真就看见九哥在前面等他,去全新的地方。
一声鸣响,心满意足,执念烟消云散。
下辈子,换个好命,要做好人。
挺胸抬头,在这人世间,咱们也要堂堂正正地活上一遭!
第84章 梦里人
许婴书这四年过得,不太好总结。
廖启方狱中自杀后,留给宏正的烂摊子实在太多。高层止损,决定申请破产,影院卖给蔚海、金凤凰等等娱乐集团。
刚开始那一两年还感受不到巨企坍塌是多么明显,它甚至还在扩张,就连很多二线城市都接连建了宏正的商业广场。
三年计划,五年计划,九年计划,看似稳步进行着。但内部的混乱,不为外人所知的种种财政问题,年年落势,勉强周转,最终一点一点抽空一切。
这都是许婴书完全不懂也不了解的事,非必要也不会去查验。廖启方死了之后,许婴书有点钱,那会儿正好找不到舒心的居所,干脆把当时在首都法拍的房子买了下来。
但过了一年,许婴书又把房子卖了。因为他老做噩梦,睡不踏实。屋太多了,他总觉得有人躲在某个房间里。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担心这些。富人最是惜命,这种价位的社区,安保严得没边儿。
更何况,社会风气早就变了。
董仙明死在海外,天知道是哪个仇家追过去结算无穷无尽的恩恩怨怨。时代变化,以后没有什么黑社会了,早已是恶势力的末日和尾声。
许婴书知道,没有人要害他,只有虚幻的梦魇。
到了第五年,许婴书还是没有写完Spark,他还是在拖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拖,又或许他知道。
这期间没闲着,他还创作了些别的。有好有坏吧。
有为了赚钱写的,也有单纯只是为自己而写。题材大胆的,就披上马甲送国外颁奖放映。
事实证明没有廖启方的加成与托举,许婴书依旧是一名编剧。
最初的那个Spark,就是本子上画老虎头的废稿。许婴书把他翻出来,加工改编,写了个自传一般的爱情故事。没打刑侦的标签,主要是男女爱情。不像给成年人看的,像青春疼痛电影。
就是这部,外界贬比褒多。感觉许婴书纯粹是敷衍出品方,同时发神经。这玩意儿写不过脑,看也不用过脑,演员选得还行,画面和音乐太糟糕。又是个新导演。成绩能好才见鬼了。
为此,不再写作而转入幕前,频繁上综艺的王悦宾,又在访谈中狠狠地阴阳了一波许婴书江郎才尽。
但许婴书没有任何回应。
他看起来没被影响,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的手好了,可还是不灵活。写一会儿要休息一会儿。手上曾经被刮去皮肉留下增生与疤痕,随时间流逝变淡,但一看肯定能看出来。
一定介意,做手术可以改善很多,但许婴书不做。
只有他的死对头知道,不只是手腕,许婴书还受了一些别的伤。
这种性格的人,大概率会被时间治好。但时间的长短真是难讲。
说到时间。
与李卡尔的合作的那个真正的Spark,人家团队也催促过。而且话里话外多少沾些抱怨和指责。
毕竟老爷子年纪大了,还能苟几年啊?《异星》全球现象级大爆,Spark就成了一块新的大饼。天天就是催催催催催。现在网络发展速度太快了,已经不是邮件书信或者电台对话的时代了,粉丝注册一个账号,能直接催到本人脸上。
李卡尔的个人主页显示他天天在线,没事干就找人下飞行棋打bingo,至于那些询问,就装看不见,一句不回应。
许婴书一身休闲装束,李卡尔养病的私人度假小岛上,一片白色的沙滩,架了个遮阳的大伞,正与李卡尔面对面,坐在沙子上下国际象棋。
李卡尔晒太阳是该的,但他需要随时补氧,日日输液,年迈松弛的手臂插着留置针,有时候行动起来不太方便。
许婴书看他胳膊,李卡尔察觉到了,但还是专注棋盘。待许婴书落子,他说:“你这么走,三步后会被我将死。”
许婴书:“不一定。”
“不。”李卡尔缓缓抬起胳膊,执起己方黑棋,“我都不用动后,直接用主教牵制……”他同时又拿许婴书的白棋,但身体越过去,有些扯到关节。
他发出老人胸腔被压迫的,特有的酸痛的呼吸声。拿走了许婴书的士兵。
果然三步之内,城堡吃掉皇后,白王被困死,李卡尔替许婴书将它放倒。身体晃了晃,往前一栽。
许婴书早就盯着他了,“卡尔!”
许婴书将他扶稳,被赶到不远处待命的医生小跑过来。
李卡尔晕一会儿就好了,皱着眉毛和胡子,骂他们大惊小怪。
“……”
吸了氧,老头子脸色缓和了,瞥了许婴书一眼,“还下不下,不下就走。心不在焉的有什么意思。”
许婴书好笑:“你以为你是铁打的?那么想上天堂,先搞份信托给我吧。还有你的团队,能留的都给我留下?”
“你想得美,”李卡尔冷冷地哼,“我还死不了。”
话是这样,但许婴书看得到。
许婴书乘坐飞机离开的时候,李卡尔行程再变,这一次不是大‘工程’,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一场长达十个小时的移植手术了。他要去某个封闭的地方接受疗养。
回去之后,许婴书打开Spark的文件。
他知道,自己确实拖得太久了。
“许老师,你的要求我收到了,但是……还是和老郑商量一声吧?”
助理小燕一边打电话,一边根据许婴书的需求拉了个表格,开始计划。
“不说,说了他又得找人跟着。”许婴书一想就头疼,“这次就我一个人去。你也把嘴巴关严实了听到没有,敢说出去我就开了你。”
小燕哼笑一声,“那不好说。我嘴巴漏风的。”
许婴书:“……”
小燕见他这样,也不准备再教训他,还是软下语气,“一个人去采风不是不行,但咱要去也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呗。这,还这,”她敲打键盘,搜索目的地的名字,“这都什么地方呀这是。您又吃饱饭了忆往昔呢,成天到晚地作妖……我和您说呀,不能够。”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许婴书轻轻地说:“对,就是我第一次被绑架,流落的那个国家。”
小燕愣住,手一顿。
“让我一个人去吧。”许婴书笑着说,“现在这世道,我就是想出事也难。”
2011年是个平和的年份。
过去那些匪夷所思的恶性事件,听起来都如同都市传说。
什么聚众火拼,当街砍人,打生桩。都是杂志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