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第83章 最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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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许婴书把淮堰的别墅卖了。
他离完全恢复还早得远,只是说,他同意人来探访了。
王悦宾来看他的时候,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两个眼睛像车灯,瞪着那双被石膏纱布裹成粽子的手,青蛙似的瞪好长时间。
许是看许婴书要不行了,王悦宾幸灾乐祸,他被压着欺负那么多年,终于也有欺负回去的时候。
许婴书不明白他生什么气,“我以后要是真写不了了,你不高兴?”
“我高兴个……!”王悦宾眼睛瞪了又瞪,愣是没忍住,惊天动地地补上:“……屁!”
许婴书:“你怎么了。”
许婴书是病患。
受了大罪遭了大难。
王悦宾在电视上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吃饭呢,看到许婴书的脸,噗的一声把饭全喷了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滚到电视机前,啪啪啪打在按钮上调高音量,播报新闻的主播极其专业,冷静地详细叙述整个案件的事发经过。
这是轰动两岸的一起恶性事件,人质解救行动结束,受害者获救,黑恶组织头领魏满落网,其手下多数生死不明,但也有不少被逮捕的。
一个消息听完,王悦宾看着转播画面上许婴书被海风吹乱头发的那个脑袋����还以为他死了,被抬下船的是一具尸体。新闻紧接着播报,警方已对宏正集团董事长廖启方及数名涉案高管发布通缉令。
那时候王悦宾的眼睛瞪得也和现在一样大。
“不管怎么说,要是没你,事也难成。”许婴书说,“多谢。”
王悦宾:“我要的不是谢!”
许婴书:“你要钱?”
虽然王悦宾蔑视尊严,一向只为五斗米折腰,但听见许婴书这么说,他那个火气冲天地增长。
但要他说,说不出来。他两个本就连朋友都算不上。互相膈应了一辈子,能协作都是威胁来的,他可不情愿呢。
但看到许婴书的双手。
王悦宾的愤怒指向这小半辈子的死对头,说不准以后连在节目上互相讥讽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就特别。
特别的生气。
许婴书弄明白了:“你要是为我感到难过和可惜,你就说出来。其实我也挺难过的。”
王悦宾被戳破,重重地冷哼一声,“谁?谁可惜你,巴不得你以后少写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同性恋片子,三观不正,淫秽色情,没人看得懂。”
见他还是如此抵触,许婴书第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怔了怔,见王悦宾表情变幻更加诡异……恍然大悟。
很快,嘴角轻轻地一弯。
许婴书:“你也配对我指指点点?少抄几部对你来说都算进步了,王悦宾,做人得要脸啊。”
起初王悦宾还闷着,见他那惹人讨厌的笑脸,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打了个寒颤。下一秒,心里松快大半!
这副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模样,那惹人讨厌的笑脸,似笑非笑瞧不起人的表情。
这才对!
舒坦!
王悦宾更是皮笑肉不笑:“先爬得起来再放狠话,你倒了后台,以后没资本捧着,满身文艺病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许婴书:“乞丐比小偷有尊严。总有你借钱打官司的一天。”
王悦宾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先吃饱饭活下去再说吧,许老师。”
这一次,没有廖启方或是什么外人来调和。但好像事态也不会如过去针尖对麦芒一般闹到后面无法收场。
许婴书是打心底地认定王悦宾一个二流裁缝,没有上桌与他比较的资格,这观点永远不会变。但经历这一切,他看得出王悦宾眼里那份浓浓的遗憾,忽然意识到,人生不看单面,事业不能作为恒定一切的标尺。
虽然讨厌,虽然无法苟同,更不屑理解。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比最亲密的粉丝还执着他作品的无耻同行,怎么不算是个朋友呢。
当然二人谁都不会承认就是了。
王悦宾晚上还有饭局,廖启方倒了宏正可不会倒,就是新的领导班子是首都调过来的,个个儿都是人精,他这段时间的主线任务就是去刷脸挣前途。
“走了。”听完经历,他对许婴书说,“过两天蓝海英说也要来看你,要是顺路,我和她一起。”
“王悦宾。”
王悦宾:“啊?”
许婴书说,“谢谢你。”
忽然这么正经,王悦宾不自在了,挠挠头:“得了,谢啥,我也就给警察带个话。没缺胳膊少腿儿……”
许婴书:“谢谢你当初没有签字。”
王悦宾愣了愣,手放下来,点了点头。
他扭过头去,说:“许婴书,你是个天才。你的东西,谁都偷不走。”
许婴书轻声,“是吗。”
王悦宾:“……走了。好好休息吧。”
他出了病房,下到医院的地下车库,在自己轿车里,抽了根烟。
几根下去,才红了眼。
晚上来探望的是黎名。
在罗曼黎的晚宴上见过,大学刚毕业就创作出《牧神羊》这部极有深度的长篇小说,是年轻一代富有名气的新人作家。
“许老师要与崇华合作?”她思考着,点了点头,“虽然比起宏正到底还是……但怎么说也是老厂。当年文工团的班子,讲究人多,没现在新媒体企业那种铜臭气。我觉得,崇华确实更适合许老师呢。”
“资本还是很重要的。”许婴书说,“没有廖启方,我想要走入大众视野,需要补走至少十年长路。”
“谁说不是呢……而且听网络上有人阴谋论,说以后咱们纸媒也岌岌可危。靠笔杆子吃饭越来越难了。”黎名叹气,“早知道不走这条路,回国后去做个大学老师教教课,稳定一辈子。写作嘛,当个爱好算了。”
黎名的成就其实不算运气巧合,她确实年轻没有背景,但她很会利用自己年轻没有背景这一点来作为年轻作家的宣传标语,适度清高,适度圆滑,懂使巧劲儿。或许在经营作品这方面,她与王悦宾不相上下。
这样的人注定会成功,有资本加持只会赚得更多。
她关心了伤口,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提,留下礼物请辞。
“我是代表粉丝来的,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许老师的作品。”
郑杨岩一进来就给那百合花的浓烈气味儿熏得打了个喷嚏。
那一大束百合,还有精致的果篮,牛奶燕窝营养品。
不用说,肯定是蓝海英来过。
“这么多年了就这样,”郑杨岩揉着鼻子,“是来看病人还是来求偶的?孔雀开屏,俗不可耐。送这么多东西,不知道是给病人添麻烦吗?哼!”
这么说着,他一边指挥手底下的文员,将单人病房里堆满的‘杂物’全部清走,清得干干净净。
然后又指挥另一波人,把自己带来的花束,果篮,牛奶燕窝营养品端上来。重新塞满一屋子。
比之前更挤。
许婴书看他,郑杨岩心虚,还是一边揉鼻子一边笑,说,“你看,蝴蝶兰,马蹄莲,满天星……清新淡雅有品位,还不刺鼻。这才叫用心。”
他找个地方坐下,正准备开场,许婴书这几天累着了,打断他,干脆地说。
“郑老板省省力气吧,我不签蔚海。你放心。”
郑杨岩眼睛一亮,“那……”
“崇华要我,我十分乐意。”
虽然是该高兴,但许婴书这样子,总感觉有隐情。来的时候他可是侦探一般地查问清楚了,许婴书的手没有废,确实,有一段相对漫长的修复期,但只要能写,都不是问题。更何况,最值钱的不止有手,还有脑子和心呀。
许婴书淡淡道,“但现在不签。这一年,我什么都没法给你。要是廖启方手里还有什么没结算干净的,你有本事,你拿去卖。我现在写不了。”
郑杨岩搓着下巴:“你说笑林广记的大电影?”
许婴书一愣,又点头:“嗯,那个是已经写好的,可以卖。”
郑杨岩发现了,许婴书有些问题,八成不是手的问题。
“能给的都在面上了,spark是给李卡尔的我说了不算,那个,你要我也不会给。”许婴书说,“其余的,只有这些了,所以你给那么丰厚的条件,纯属是浪费。你回去再斟酌一下吧。”
郑杨岩想,果然,许婴书现在状态很差,绝没有他面上表现的那样平静正常。
郑杨岩:“第一,医生说了,你这手一定能好。就算不好,以后科技发达了,用不着你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笔画。第二,你现在是明星,名声响亮。名声能当钱花。第三,我是老板,请你做事,做什么事,我有我的打算,我的道理。我愿意给你,是放长线钓你这条大鱼。一年两年算什么,五年十年也养得起。许老师,等你恢复了,真得去上个社会培训班,补补课。你现在需要对自己创造出的价值有点谱,有谱了,就不会觉得我这是在做慈善。”
许婴书:“同性恋桃色新闻的主角也叫明星啊。”
郑杨岩:“这你不懂。”
许婴书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松动,露出一个难得发自真心的笑出来。
“如你所愿吧。”他点头,“希望这一回,我没有做错选择。”
“许老师,你现在性格变化大,是因为还病着。无论经历了什么,时间会治愈一切,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情绪总会消散。咱以后,向前看。”
人都走了,许婴书安静下来。
上周他父母来了一次。
两个老人年纪上来了,说是新闻里看见这些事。不说生死,也是这些年时间过得太快。
郑杨岩说得对,时间能冲淡一切。
长久不见,都很拘谨。其实许婴书对父母真的没有太多感情,闲聊的时候也只是讲讲近年来的家长里短,他母亲说早几年的时候你舅舅出车祸去世了,舅舅的女儿就和他们一起生活。
这小女孩长大了,消息灵通,许婴书有什么新作品啊,她偶尔会和二老说一说。仅此而已。
只是一次意义不大的会面,聊了几句,老人就要走了。
只是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工薪家庭,不是恶人,不曾贪心。他们对许婴书,什么都没有索要,也什么都没留下。只带了一箱酸奶,一把商店扎好的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