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布都被掀了起来,水杯还有餐具这些通通摔在了地上,曾敬淮被江泊潮打了一圈摔在了碎片边上,又立刻暴起,与江泊潮厮打在了一块。

妈呀,沈为白都不敢过去了,她这边正犹疑着,结果门口跑进来一个男的,也穿着西装,三步两步地就跨过去拉架了。

似乎是江泊潮的助理,她没办法,也跟了过去。

不过好在餐厅老板听见了动静,叫上员工一起,将两个男人拉开。

最后,沈为白与那个助理对半赔了餐厅的损失,她发动了引擎,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要去医院吗曾先生?”

曾敬淮坐在后座上,从西装下方,一直到膝弯,蜿蜒了一些血迹,更别说脸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都在渗血。

片刻后,他才道:“去公司,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第56章

江朔不理解老板都伤成了这样, 要去的居然不是医院。

封闭的车厢内弥漫着厚重的血腥气,深夜,路上车辆稀少, 他车速偏快, 导航上两个小时的路程, 不到九十分钟就开到了。

这个地方实在破旧, 街上一排的路灯,就只亮了四五盏, 沿着街道的住房大多都是低矮的楼房,他打开远光灯, 拐进那条狭窄的小巷, 道路很窄, 堪堪只余他这一辆车通过,他将车速降下, 缓慢地停在尽头处的那颗大树下。

这里就更别提了,路灯都没有, 黑漆漆的,恐怕连小偷都不会来。

他将安全带解开,开了车内的灯, 看向后视镜,男人的眉目轻阖,眼下有一块面积不大的淤青,鼻梁上破了道口子,光线不强,却依然能看见他鼻子里似乎还在丝丝缕缕的往外冒血。

江朔把声音放得很轻, “江总,到了。”

他本想跟着进去, 何秋山却让他在外面等着。

皮鞋踩在地上细细簌簌的,是落下的枯枝被压断的声音,他走近大门,惯性使然,他抬起手,去拉大门一边,那里应该垂了一根灯绳的。

他打开手机的电筒,灯光拂过墙面斑驳的砖头,没有,他循着光,嘴角扯动,像是笑了下,随后踮起脚,把绕在窗户上的灯绳拿了下来。

灯绳末端绑了一个偏小的锁头,黄色的锁面上铺满了灰尘。

灯绳悬在外面,要是遇上刮风下雨的,很容易就被吹到窗户上面挂着,窗户又是铁质栏杆,小孩儿还没长大,会拿不到。

所以他会在末端绑一个锁头,这样的话,就不会被风吹得到处乱飘了。

他试探着往下扯动,短促的响声后,并没有亮起昏黄的光。

他把灯绳放下,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生了锈的钥匙,把门推开后,铺面而来的灰尘迎着手机电筒的光在空中细微的跳动。

屋内陈设一如记忆里的那般,毫无变化,黑眸转动,目光落在那间狭窄的房门。

推开门,逼仄而又潮湿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尖,黑暗的视野中,他往木床边走去,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光照在了那堆行李上,尽管摆放得不是很整齐,他脑子里却能浮现出小孩儿一边擦汗一边累行李的模样,红蓝相间的条纹编织口袋边是一个长方形礼盒,上面灰扑扑的,礼盒正面是一排花体英文。

眼底忽然漫上一股潮气,他慢慢伸出手去,拂开上面的灰,将盒子抽了出来。

那条纯白的头纱静置在盒内,下面还铺了一层白色的拉菲草,就连那间婚纱店配套的卡片也在里面。

落在头纱上的光强烈地抖动起来,带着伤的脸上滑过泪,又掉在了水泥地上,他喘着气,屋内灰尘密布,如同一张蛛网,严丝合缝地将他包裹,眼泪混着苦涩的呼吸,在剧烈的粗喘中依然泛出即将窒息的疼痛感。

江朔在快天亮时,终于等到了他出来,男人面色惨白,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宽厚的脊背微屈,一夜过后,脸上的伤变得更加恐怖��人。

回去路上,他终于说了话。

江朔以为他要去看医生,结果对方嗓音嘶哑地吩咐:“去买几颗瓦数比较大的灯泡。”

江朔觉得他真的疯了。

江家,江由锡问起:“泊潮呢?怎么没看见他。”

阿姨把早饭端出来,“没看见,好像昨晚就没回来吧。”

江由锡还没说话,江承懒懒散散地从楼上下来,“管他干什么,这么大人了,难道还会被人卖了?”

江由锡:“闭嘴。”

江承打了个哈欠,拿了根油条吃。

江由锡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他这个儿子,失忆后倒是乖巧了不少,让去公司也去,也不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乱混了。

“你哥...”他欲说什么,门口传来响动,两人循声看去。

何秋山回来了。

江由锡在看清他脸时,猝然站起来,惊愕道:“你脸怎么了?你和谁打架了?”江承不待见这个大哥,他挑了下眉,“这么酷?”

何秋山嘴唇泛白,他摇摇头,对着江由锡道:“没事。”

说完便上楼了。

江由锡瞥向对面的江朔,沉声道:“你说。”

江朔惶然抬头。

曾至严喝了口茶,语气讶然:“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才九点,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吕幸鱼搓搓脸,白嫩的脸蛋浮上层粉,俏丽的眉眼有着笑意:“不好吗?”

曾至严:“...挺好。”

“昨晚敬淮没回来,估计是公司有点忙,你要不去看看?”曾至严随口说道。

“啊?”吕幸鱼茫然地抬头。

曾至严:“......”

“你不会不知道他昨晚没回来吧?”曾至严都惊呆了。

吕幸鱼咬下一口面包,腮边鼓鼓的,无辜道:“我忘了。”

“诶,你待会去看看,别又是一晚上没睡。”曾至严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路过他时,看见他腕上的手链,漫不经心道:“新买的?”

“什么?”

曾至严点点下巴,“手链,还挺好看。”

吕幸鱼面上闪过心虚,他收起手,含糊应道:“买了挺久了。”

曾至严看了两眼,没多想,提步去了花园浇花。

他哼着歌,手里拎了个水壶,慢悠悠地在花园里洒水,这俩人怎么都怪怪的,曾敬淮自从结了婚后晚上几乎就没有不回家过。

小鱼那孩子也是,平常要是夸他,肯定尾巴翘老高了,今天莫名其妙的,也不和他呛嘴了。

他放下水壶,面色怪异,他儿子一夜没回来,别是出轨了吧?

不行,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随意地擦了下,就急忙出去了。

吕幸鱼已经能熟练地自己开车上路了,所以他并没有叫方信,在去公司的路上,想起刚刚曾至严的话,想了想还是把手链摘了下来,他放进兜里,哼着歌,在等红灯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他疑惑地接起:“喂你好呀?”

“小鱼,我想见你。”何秋山沙哑的声音穿过屏幕,猝不及防地落在他耳朵里。

吕幸鱼一愣,笑起来:“哥哥。”

何秋山发来了地址,他挂断电话后,过了红绿灯就掉头过去了。

地址是在商场里,一间西餐厅,吕幸鱼记得这里,他和何秋山第一次吃西餐就是在这。

过去几年,这里似乎也装修一番,变得高档了不少。

他推开门,餐厅里很是空旷,服务员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包间门口,又为他打开门。

吕幸鱼一眼看见何秋山坐在桌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脸上扬起笑,立刻跑了过去,挤在他身边坐着,嗓音甜甜:“哥哥你想见我吗?”

他说着,弯腰去看何秋山的脸,忽然脸上的笑僵住,他语气惊慌:“你怎么了?脸受伤了?你和谁打架了吗?”

他面色焦急,看起来十分的心疼,细白的手指抚上他的眼睛:“疼不疼啊?”

何秋山的眼珠机械地转向他,“小鱼。”他慢慢垂下眼,青年挽着他的手腕细白,昨天才送他的手链,今天就不见了踪影。

他慢慢握紧吕幸鱼的手腕,“手链呢?”

吕幸鱼:“我......”

嘴巴却猛然被男人捂住,何秋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含着一抹痛楚,“是不是又扔了?”

青年眼眸里有着不解,杏眼瞪得很大,他迎着目光,艰涩道:“就像几年前我送你的那条。”

吕幸鱼握着他的手,慌乱的摇头。

何秋山闭了闭眼,嘴角撕裂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吕幸鱼抬起手,在他嘴边碰了碰,眼眶里蓄满了泪。

何秋山仓皇地低下头,手心湿热一片,烫得他止不住地抖。

吕幸鱼哭得悄无声息,在男人收回手后,又反手攥住他的,声音破碎:“你,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你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你说你不是何秋山,你生我的气了吗哥哥?”吕幸鱼握着他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哭得满脸是泪。

何秋山手指微动,呼吸间尽是痛楚,他自私的用低廉贫贱的爱意困住这条渴望无边海水的鱼,大浪裹潮翻滚,以那条已经被遗弃的手链挟持着他。金钱,珠宝,这些无数将他意志碾碎的东西,他竟一样也得不到。

他苦涩地笑了下,他知道吕幸鱼结了婚,并且过得很幸福,他是个胆小鬼,他怕吕幸鱼不爱他了,所以只能尽可能的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体面。

可是当小孩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狼狈,愤恨,寡淡的皮肉上时,他真的,无计可施。

吕幸鱼哭喊着:“你说啊,何秋山,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何秋山抬眼看向他,不要他?

他抽出那只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手,他抄起餐桌上的那把餐刀,让吕幸鱼握住,吕幸鱼泪眼朦胧地质问:“你干什么?”

他没握住,手指无力地被男人抬起,强迫性地捏住他的手让他握住刀柄。

吕幸鱼推拒着他:“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何秋山!”

何秋山下巴微敛,黑眸沉静,却隐隐露出一股疯狂来,他大力握着吕幸鱼的手,支使着那把餐刀往他侧脸上划。

吕幸鱼另一只手被他压着,男人癫狂的模样在他眼里被泪水挤得歪扭,他推拒的力量在何秋山的镇压下显得格外渺小,泪珠接二连三的从下巴尖滴落,“疯子,你是疯子......”

刀尖刺进皮肉时,何秋山唇角轻扯,侧脸泛起尖锐刺骨的疼痛却不足以让他升起对自己的怜悯。

他握着青年的手腕,刀尖继续下划,一直落到了五年前,那道为吕幸鱼留下的疤痕的同等位置。

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冒出,吕幸鱼眼底被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得失声尖叫,他挣脱男人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嗓子哭得几乎破了音,“你这个疯子!神经病!”说完又惊惶地去扯餐布,摁在何秋山的侧脸上。

隔着厚厚的餐布,何秋山都能感受到他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