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perpanda
他们两人弯着嘴角,对视片刻。
两人一起沿着小路在路灯下走。
Aston问:“你为什么会在学校?”
秦寺羽说:“来查资料。”
Aston问:“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可以算吧。”秦寺羽讲了一下两个案例,蹙着眉头,“我总惦记她们两个。第一个人当时那种蒙冤后的痛苦表情,我忘不了,也忽略不了。至于第二个人……也许我想太多了,可,她真的是精神病吗?她好像很乐观向上,真会因为害怕丈夫丢工作而变成‘疯子’吗?跟她丈夫说的一样?我其实也有怀疑。”
但……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Aston又去看秦寺羽。
再一次,想将这个人据为己有。
他太好了,于是想拥有他,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其他人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一根头发。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背弃这个他钟爱着的、在用心地改善着的世界。
想他某天甚至愿意为了自己被每一个帮助过的、在意过的人类憎恨嫌恶。
Aston不会让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但他渴望那个“愿意”。
Aston收起他的阴暗念想,问秦寺羽:“有进展吗?”
“说不上。”秦寺羽的眉头更深,“有一些病……其中部分症状符合,可并不是整体符合。我想明天再查阅一下欧洲那边的论文。”
“好。”Aston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还不用。”秦寺羽笑了,“我自己查。我现在都有经验了。搜起来不费什么力。”
“嗯。”
两人走到一张长凳前,秦寺羽停下脚步坐上去了:“今天月亮其实挺美的。”
Aston也抬起眼睛,同意他:“是。”
月亮好像已经很近,伸出手便能捉住它,Aston虚虚地握了一下。
秦寺羽的两道目光跟随着他,落在手背上。
这样的手指、这样的指甲、这样的青筋、这样的血管����
他甚至拉下手腕、翻开掌心,仔仔细细观察了下。
记住它的掌心纹路、记住它的形状轮廓,记住每根手指的指节分布、每只指甲的表面弧度……
这样以后幻想起来才有实感。这几天来,他每个晚上都时常因回忆当中那只手的细节不够清晰而恼怒。
今天晚上的最大收获。
Aston问:“在干什么?”
秦寺羽只撒了个谎:“刚才以为流血了。是瞧错了。”
他不能说。
他不知道对方也是。
这两星期,他每天都用这只手仿效那天,对待自己,想象他们两个此刻全无障碍裸程相见,甚至贴在一起、磨着彼此。
与以往的每次一样,他们又想知道对方这两星期做了什么。月光下他们膝盖蹭在一起,谁都没动,靠在一起说着小话。
秦三福总想要发财,上个周末见到一个已经消失好久的人,发现对方发了财,酸酸的,问:“你现在是有钱了,但你感觉幸福吗?”
对方说:“美极啦!”
Aston低低地笑。
秦寺羽说了很多,又讲到母亲与秦三福是有很大的区别。
他的妈妈林香美则非常务实,所以也经常会否定他。
不论秦寺羽想要什么,林香美都会否定他:“这个没用。”“钱要用在刀刃上。”
他必须做“正确”的事,“有用”的事。
秦寺羽想:如果妈妈知道自己想跟男人在一块儿,一定接受不了。
因为即将要闭馆了,秦寺羽必须回图书馆。
“我闭馆前再借几本书。”秦寺羽说,“我这两天住在学校,每天走之前都借几本书,第二天再还回来。”
“好。”Aston道,“我也耽误一段时间了,Parker还在学校门口。”
“嗯。你赶紧走吧。”
可虽这样说,Aston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隔着砖墙,随秦寺羽的脚步陪在一边走过去,于是等到了落地窗前,两个人就又对上了目光。
他们二人一里、一外,目光始终追随彼此,走到一个被遮蔽的僻静角落。
“……”不自觉地,秦寺羽就走到窗前,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Aston也抬起眼睛,看看里面空旷的景象,隔着玻璃,与秦寺羽那只手抵在一起。
他们手指抵着手指,掌心按着掌心。
好像这样,他们就没真正地在牵手。
要闭馆了,附近灯光“啪”地熄灭,两个人被黑暗笼罩,只图书馆的门口处还亮着一片昏暗灯光。
秦寺羽听见门口管理员接起电话。
从管理员站的地方到秦寺羽站的地方中间是有几道墙的,他们彼此瞧不见。而其他人都走光了。
空空旷旷的图书馆中,一直就只有管理员回答问题的声音,耐心温柔。
他们两个凑近了,透过窗子,在月光下望着彼此的眼睛,想要看清。
他们同时观察对方的周围,空无一人。
而后,也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的额就隔着玻璃抵在一起,感受温度。
再之后是鼻尖。
最后,依然不知道谁先开始,他们两个就隔着窗子吮吸嘴唇。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玻璃很凉,也很硬。
好像这样,他们就也没真正地在接吻。
他们又探出舌尖,隔着玻璃,轻轻抵住,轻轻勾缠。
他们当然接触不了,无法真实地抵住也无法真实地勾缠。舌尖触感是玻璃的,可对面就是他的舌尖。
每回彷佛碰在一起时,都能让秦寺羽浑身战栗片刻。
抵住、用力,即使中间有块东西,也想汲取彼此的温度。
他们两个扫荡片刻,秦寺羽听见门口“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便依依不舍地离开原地,又看了会儿Aston的眼睛,掏出手帕到饮水机前浸湿了,把那小片濡湿的地方擦干净了,里里外外,转过头,抱着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今天他们没接吻。
没在清醒时做那种事。
第45章 七夕(二):赘婿!
七夕之前,秦家出了一桩大喜事。
整个旧金山唐人街,最有势力的Charlie Chew,看中了秦寺羽去做赘婿。
秦寺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也用广东话问秦三福:“……咩?”
秦三福便给秦寺羽讲历史,不过其中绝大部分秦寺羽都是知道的。
Charlie Chew的岳父是“瑞胜堂”的第二代堂主、当家,相貌英俊,外号叫作“周武王”,组织以及领导过唐人街的数次“堂战”,规模很大,其中几次死伤众多,震惊全美国,“Tong Wars”一词传遍各大州。
第一次是为抢夺赌场的经营范围,第二次是因为堂会一个华人与白人妻子去世以后,两个人的混血小孩由祖父母抚养长大,可对头堂会将这件事报告给了旧金山警方,称那孩子是被掳去的,被打扮成中国儿童,染成黑发,在迫害他,于是警察强行带走孩子,瑞胜堂发起报复,几十个人溅血戏院。而第三次,是做性-奴的中国女孩被传教士解救之后与瑞胜堂一个男人结婚生子,可她此前的“购买者”认为女孩属于自己,是个人财产,年仅21岁的女孩被残忍地杀害后,双方堂会爆发堂战,又死伤数十人。
而“周武王”的岳父呢,是最早的华埠移民。他瘦小文弱,但为人精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揣着金条来到这里,但总之,他来到加州第二个月就买下来了一栋大楼,建了堂会,开了公司,掌管信贷这个命脉。他帮助众多来美华人扎根这里,工作、安家,自己开设数家赌场并抽水25%,同时利用信贷控制别人做生意。他学了英语,在那很难成为公民的年代入籍美国,还莫名地就信了基督或者假装信了基督。加上一向长袖善舞,结识了众多白人官员,定期组织宴会邀请政客。因为懂两种语言,他迅速地成为华埠与外界的连接桥梁,是代言,也是领袖。到后期,财富无法满足他,他甚至还在旧金山也当了官员用以巩固自身的地位。
他就只有三个女儿,于是招了“周武王”当赘婿。“周武王”本来是有两个儿子的,然而一个不幸在堂战中失去双腿,另一个吸食鸦片31岁就离世了,于是“周武王”又招了Charlie Chew当赘婿。
到这时候,形势已经发生变化。
海那一边,辛亥革命爆发,几个堂会联合起来为革命筹集资金,最后凑出十万美金。1912年1月,中华民国建立,唐人街上,孙中山的画像以及中华民国的旗帜高高飘扬,随处可见。几个堂会一边战斗不断,一边又关系亲密,美国社会困惑异常,不大明白在华人的世界里面,为什么血腥暴力和手足情义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与此同时,为扭转美国社会对华埠的负面态度,堂会开始号召大家熟悉法律、遵守法律。二代移民成长起来,懂英文,懂社会,遇事首先想到诉讼,不再那样依赖堂会更不可能付出生命,“堂战”频率大大降低,堂会也开始关闭鸦片馆与赌场、妓院等违法生意,转型去做正经行当。Charlie Chew的脑子就很好用,一边还当堂会领袖,一边从事各种贸易,变成华埠“商会会长”,红红火火,依然还是这里的老大。
这种情况在1931年后更加明显。日本侵华,国难当头,堂会间的众多龃龉在团结前不再重要。
Charlie Chew的妻子身体不好,只生过两个女儿,他又只是一个赘婿,选择其实也不大多。他的岳父“周武王”那在堂战中失去双腿的二儿子是有男孩的,“周武王”的意思也是由那男孩继承家业,于是Charlie Chew急了,需要紧急找到一个可以帮他在家族里斗倒旁支继承堂会的,便看中了秦寺羽。
他说:“秦家小子非常可以。脸蛋好看,脑子还好用,身手也了得,十岁就把来捣乱的白人小孩按在地上打成猪头,后面也没打输过,前一阵子对发救济的官员都敢动手,是狠角色。”他认为秦寺羽颇有唐人街的遗风,要知道当年唐人街的堂战可是连警察都一起砍的。
“……我捋一下。”最后终于有秦寺羽未曾听闻的新鲜东西了,他整理了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是唐人街开山大佬招了赘婿,那个赘婿又招了赘婿,现在这个赘婿还要招个赘婿,让瑞胜堂不要被他的侄儿继承去?我马上是旧金山唐人街的第三代赘婿?赘婿的赘婿的赘婿?”
秦三福赞儿子聪明:“就是这样!”
秦寺羽问:“然后我未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后宫斗王爷?防止王爷的儿子们抓到机会抢走皇位?”
“不止在后宫,还有在朝堂。”秦三福纠正儿子,“你首先要展现自己的本领,继承生意。其次要削弱王爷的权力,巩固自己����”
秦寺羽:“…………”
“另外,”秦三福语重心长,“要紧的还有一件事,生出儿子!”
秦寺羽点点头,翻译了下:“诞下皇嗣。”
“差不多吧。但其实还有一个事。你们至少需要生出两个儿子。Charlie说一个姓周,以后继承堂会、商会,另一个呢,Charlie希望能姓回他自己原本的姓氏,黄。第一个男孩姓周,第二个男孩姓黄。”
秦寺羽:“…………”
他想:在赘婿本人缺席的时候,你们已经全都谈妥了,而且好像还非常深入。
秦寺羽说:“我不要。”
秦三福震惊:“???”“!!!”
他不解道:“他可是旧金山的唐人街,甚至是全美国华人社区,最有势力的人!你去做赘婿难道还会吃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