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4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第4章 对茶

城东,鸣金坊。

铁器匠铺聚集之地,大小兵器铺森立云集,其中最具盛名的一家名曰淬心阁,不仅在京中冠绝其类,在整个大曜亦是闻名遐迩。

周明晏踏入淬心阁的一瞬,阁中陈列的百种兵器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颤动起来,金铁嗡鸣,剑气激荡,连掌柜奉上的茶水都在茶盏中起伏不定。

周明晏并不惊慌,眸中掠过些许疑问。掌柜笑着解释:“兵器有灵,如贤臣思君,良驹求主,名剑宝刀亦欲觅一良主,见将军来此,兵器感应英雄之气,剑气澎湃,故而嗡鸣。”

语气真挚,并不全是奉承。淬心阁大名鼎鼎,前来求取神兵利器的英雄侠客如过江之卿,但能让全阁神兵跃跃欲试,嗡鸣求主的,周明晏还是第一个。

周明晏抿了口茶,他今天倒真是来寻把趁手的宝剑的。

本朝武将多佩长刀,但周明晏的兵器有两件,一为长枪,一为佩剑,分别是母亲和父亲在他首次上阵杀敌时所赠,数年来随他冲锋陷阵,直至这次雪岭伏击,他的佩剑在不知第多少次刺穿敌人铠甲的时候,碎裂在了漫天飞雪里。

掌柜听明来意,递上阁中在售宝剑的名录。周明晏接过,并不翻开,反手扣在了桌上:“在下冒昧,想请苏易水大师新铸一把剑。”

苏易水名列大曜三大铸剑师之首,也是这座淬心阁的主人,据传他曾为大曜开国皇帝铸过一柄斩龙剑,辅其一统天下,声名赫赫。

近年来苏易水年事已高,极少亲自铸剑,淬心阁出售的宝剑中不乏其得意弟子之作,虽然技艺亦是炉火纯青,但比起师父,差距仍然明显。

掌柜面露难色:“将军见谅,家师近来新铸了一柄剑,深感精力不济,现已回乡隐居,说是三年五载都不会再进剑庐了。”

苏易水名声在外,一剑难求,会被拒绝并不在周明晏意料之外。但掌柜提及苏易水近来新铸了一柄剑,这让他很是在意,不知谁有如此面子,能请动这位脾气古怪的老铸剑师。

他对这求剑人起了好奇心,更想知道苏易水为对方铸了一把怎样的剑,便道:“无妨,但不知这位主顾姓甚名谁?苏大师所铸之剑可否让在下瞻观一二?”

掌柜经验丰富,极善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周明晏的心思,惋惜道:“那位客人不曾留下姓名,剑在几日前也已被取走了,而且那位客人曾经提及,那剑是他为极重要之人所铸,应当是不会割爱的。”

他揣摩周明晏脸色,微笑道:“阁中尚有宝剑数柄,皆是珍品,不如在下再为将军介绍一二?”

“不必了。”

身为国公之子,周明晏虽不爱耀武扬威,但心性高傲,他不愿强人所难,却也不会委曲求全。

他饮尽残茶,起身告辞。

他此番是微服出行,未带随从,出了鸣金坊便信步而行,不觉走上朱雀大街。

春风不度玉门关,比起终年荒凉寒苦的关外,关内的春天才是真正的春天。草长莺飞,春光和煦,街边杨柳堆烟,垂绿曳金,柔嫩枝条拂过店铺青旗红招,又有数株海棠,姹紫嫣红,百态千姿。

周明晏常年驻守边关,对这春日明艳景象竟有几分陌生,信步行至海棠树下,不经意间抬头,透过繁密的花枝,又一次望见茶楼牌匾上“壶天自春”四个字。

他凝望片刻,走进孟思昀的茶楼。

宽敞的大厅里座无虚席,人人翘首望向厅中圆台,一女子正低眉抚琴,面容清婉可人,眼神却是黯淡的,正是他入城那日遇见的盲女。

那日孟思昀提过,这姑娘名唤采薇,是他茶楼里的琴师。

没有空座,周明晏也不介意,就站在人群中听琴。

纤手拂弦,轻拢慢捻,琴音泠泠而起。

初时琴声和缓,如高山流水,松月流泉,流盘走珠。继而激扬高昂,如穿云裂石,风雨凄凄,电闪雷鸣。

继而缓急相接,刚柔并济,锋利处如断金切玉,短兵相接;苍凉处似孤城画角,战马嘶鸣;得意如沙场点兵,势如破竹;悲壮则如背水一战,慷慨悲歌。

周明晏从未听过这样的曲调,竟让他如梦回边关,心中激起无限共鸣,他听得入神,目光久久凝固在台上抚琴的采薇身上。

一曲弹毕,掌声雷动。

接下来采薇又弹了几首,都是当下时兴的曲调,技艺同样娴熟,但在周明晏听来,都不及方才的那一曲。

他很喜欢这首曲子,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他耐心静候,等采薇表演结束后下了台,循着她的身影跟了过去,想给她一些赏银,再向她请教这曲子的名字。

采薇被小二引着,转过一道屏风,内里隐约传来算盘声响,是茶楼的柜台。周明晏不愿打扰,便在屏风外相候,无意中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小二道:“采薇姑娘,这是今日的酬劳,我给您放在这个荷包里,您可拿好别丢了。”

采薇顿了顿,大概是掂了掂荷包的斤两,推辞道:“这太多了,孟公子都没收家母的药费,我不能收这么多。”

“老板说了,采薇姑娘在茶楼弹琴,每日座无虚席,流水都翻了好几番,理当有这些分成。”

采薇低声道:“是孟公子有恩于我,若不是有他挺身而出,采薇如今都不知身在何处。”

小二跟着感慨:“是啊,多亏老板当时急中生智,把你说成是我们的琴师,不然我们也请不到采薇姑娘����”

周明晏听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偏生那人认得他,忙不迭拱手道:“小周将军!草民无意冒犯小周将军����”

声音传进屏风里,内里的小二立刻倒抽一口凉气,采薇虽然看不见,但她听得真切,当下摸索着走出屏风,向着周明晏倾身拜倒。

“小周将军,全是采薇的错,所有责罚采薇一人承担,请您不要迁怒孟公子……”

她不知周明晏为何会来此处,还以为他是为那日冲撞仪仗一事而来,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当下惊慌失措,只想着要保住孟思昀。

周明晏同样猝不及防,他平素与女子接触甚少,当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尴尬道:“采薇姑娘请先起身……”

采薇自是不敢起,周明晏也不好伸手相扶,正相持不下,忽有一道清润嗓音自背后传来:“小周将军。”

不知何时,孟思昀站在他们身后,宝蓝色长袍飘然垂落,勾勒颀长清秀身形,映着身旁那尊园林仕女螺钿屏风,秀气得仿佛是从屏风里走出来的人。

他笑容微微,神色从容一如既往,眸底却泛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涟漪,迎着周明晏的目光,莞尔一笑道:“小周将军光降,敝店蓬荜生辉,此处招待不周,还请将军移步楼上雅间,孟某另备了好茶。”

虽然意外,周明晏却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无法拒绝。

孟思昀微微侧身,长袖拂落,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明晏移步,顺着他指的方向上了楼。

擦肩而过时,采薇忧心忡忡,颤声道:“孟公子……”

“不用担心。”孟思昀直身,嗓音很轻,却恰好能让周明晏和采薇都能听清楚,“小周将军不会为难我的。”

茶坊二楼雅间,博山炉中香气袅袅,茶炊上滚水正沸。

茶案对侧,周明晏正襟危坐。他素有武将风范,行走坐卧皆有规矩法度,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挺拔身影斜斜映在坐席上,陡峭明晰之余,不免透出几分清冷肃杀。

孟思昀为他泡茶,指尖隐隐沁着一层薄汗。

他表面从容,内心却难掩惊讶,他从未想过周明晏会来茶楼,而且一来就找上了采薇。

他让采薇在茶楼抛头露面,一是为了把她是茶楼琴师一事做实,二是比起把人藏起来,采薇声名越大,陆准报复她的可能性便越小,为官之人最讲究名声脸面,就算陆准睚眦必报,他为相做宰的父亲也不会允他成为全城人的话柄。

虽然他直觉周明晏不是为此事而来的,可他也看不透对方的意图。

总不会是来寻他的,因为当日他不曾抬头,触怒了周明晏,特意来杀个回马枪?

孟思昀心底自嘲,胡思乱想什么,周明晏是怎样的人,年少统领三军,刚直果敢,光明磊落,怎会为这微末小事耿耿于怀,又怎会同他一般,对萍水相逢、惊鸿一瞥之人念念不忘?

说来说去,都是他露了马脚。数年牵念,一朝相逢,长街人潮汹涌却万籁俱寂,他猝不及防,露怯到自惭形秽。

而今只有两人相对,面对周明晏同样灼然照眼的目光,他面上平心静气,心下却知这层伪装何等不堪一击,不过是层薄薄的窗户纸。

房里很静,好在周明晏耳力再好,也不至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茶汤澄碧如琉璃,叶尖舒卷如春花,孟思昀双手奉上甜白瓷杯梅花盏:“那日小周将军救命之恩,孟某在此谢过,将军若有差遣,定当任君驱策,投身以报。”

笑容恭顺,语气感激,一分是为了把周明晏架高,以防他翻旧账,余下九分,全部发自真心。

他真心感谢周明晏那时不惜得罪陆准,挺身而出,救下采薇和他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周明晏接过茶盏,指尖无意碰到对方指尖。对方手指纤长,明净白皙如玉器一般,指尖微凉,盈着热茶的杯盏都暖不透似的。

他目光流转,落在孟思昀身上。

第二次打照面,孟思昀不再刻意遮掩,也没了周遭喧嚣,他终于能看得清楚。

珍珠白玉一般的人,衣着却偏爱沉重的调子,上次是玄青,这次则是宝蓝,肃穆颜色压不住眉目的精致,反而衬得纤瘦的身形愈发温润清皎,像是宝蓝瓷瓶里一枝梨花,盈盈探出段玲珑曲折的玉枝来。

这人行事周到,处处熨帖,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宛如精雕细琢的一般。周明晏不知旁人如何看他,他却从这人身上看出几分刻意,莫名觉得这人看似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实则是违心而行,活得很不轻松。

仿佛清风明月,平白落入了这尘世桎梏,弃了那高歌出云的志向,成了红尘藩篱中一只俗事缠身的雀。

周明晏喉结微动,和着茶水咽下这些不知从何处而生的念头,问:“采薇姑娘是自何时起在你这茶楼做了琴师?”

孟思昀坦然道:“将军回城那日起。当时玉麟卫要将她带走,孟某情急之下,才说她是我的琴师。”

上楼前他见缝插针,问过采薇她和小二都说了些什么,料想周明晏多半已知内情。

事已至此,搪塞无用,而且他也不想对周明晏说谎。

周明晏微微挑眉,语气却并无太多意外:“所以你们此前并不相识。”

“的确。”孟思昀承认,“但采薇姑娘确是清白之人,她与孟某订立契书,她的户籍文书在下都有查阅抄录,将军若不放心,尽管查验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思昀静静等他下句,黑白分明的瞳眸清透如琉璃,周明晏喉咙莫名一哽,道:“我的意思是,你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帮她?”

孟思昀微怔,旋即舒眉浅笑,反问道:“将军与我们同样素昧平生,当日不也一样出手了?”

这话说得讨巧,恰如四两拨千斤,周明晏抬眼,只见对方眼尾狡黠微光一闪,一点明光撞进他心里,如游鱼掀起涟漪圈圈,连耳后都没来由地一热。

自小到大,没几个人让他有过这样的反应,周明晏不太习惯,本能地有些愠怒:“我不是要出手帮谁,不过是说几句实话。话说回来,那日你为何不当场谢我,甚至都不肯抬头看我?”

语气沉肃,听起来便像认真着恼了一般,孟思昀只道是自己玩笑话越了界,心中暗暗后悔,低头道:“孟某一介商贾,见识鄙陋,初见将军神威,慌乱以致失态,让将军见笑了。”

周明晏挑眉,半是因为这些妄自菲薄的客套话,半是因为孟思昀又低下了头,真的像个软弱怯懦的商人,连跟他对视一眼都不敢。

但这不能全怪孟思昀。

周明晏也低了头,握惯长剑的右手把玩着温热的茶盏,语气沉下来:“是害怕我?”

不怪孟思昀会紧张。周明晏少年从军,常年沙场浴血,久而久之,养出一股沉猛强势的杀伐之气,常人见了退避三舍,甚至有些孩子见了他便会哭闹不止。

他也曾为此失落,却也知在所难免,也不过多纠结,但此时此刻,看着低眉不语的孟思昀,他似是第一次为此感到惋惜。

旁人的态度他不以为意,不知为何,他不希望孟思昀怕他。

“不……不是。”

周明晏抬头,正对上孟思昀的目光。

孟思昀双眸莹润澄澈,如被春雨洗过一般,睫毛轻颤,仿佛鼓足了勇气般道:“……只是将军风姿英武,孟某钦慕已久,又不期被将军唤了名字,心下激动,这才不敢与将军对视……”

他眼神闪烁,话也不似那日长街上流利,而是吞吞吐吐,嗓音越来越低,心事隐于言语,却将脸颊染上若隐若现的绯红,让人想起帘外楼下那株灼灼其华的海棠。

类似的话周明晏不知听过多少次,此时见孟思昀如此,心下却有种莫名的愉悦,姿态放松下来,轻咳一声,调侃道:“怎么说的城里那些姑娘一样,何至于此。”

孟思昀跟着笑,面上红晕却更深了一层:要他怎么承认,他对周明晏所怀的心思,同和那些姑娘们也一般无二。

周明晏见他窘迫,有意替他解围,不假思索道:“无妨。日后多见几次,总会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