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这一通安排周密妥当,采薇既感动又惶恐,起身再次向孟思昀行礼,抿了抿嘴唇,轻声道:“采薇多谢公子相救,不知采薇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照拂,采薇实在是……”
孟思昀望着少女清丽面庞,脑海中浮现出她母亲沧桑柔韧的面容,微笑道:“姑娘不必多想,孟某只是记性比较好,当年药铺中一面之缘,见姑娘与令慈母女情深,记住了姑娘姓名,今日有缘相助,仅此而已。”
采薇微怔,回过神来,再次长拜叩谢,随着凡心去了。
风入翠竹纹样的门扇一关,孟思婧便肆无忌惮地开了口。
“真没想到周明晏是这副德行,我还当是什么神仙一般的人物,不成想也是个心胸狭隘,恃强凌弱的货色,仗着立了点军功,侯还没封上呢,先急着在平民百姓身上作威作福,什么玩意儿!”
孟思昀长眉微蹙,低眉掩过眸中涟漪,语气平和地为周明晏开脱:“小周将军并没有说什么,人是陆准要抓的。”
他心中虚浮,不知孟思婧能否听出他心中波澜,好在孟思婧毫无觉察,顺着他的话骂道:“陆准?陆准这东西我都懒得骂,马都骑不利索,仗着有个好爹当上个什么中郎将,狂成什么样了,改天真要碰上什么刺客,人家不用动手他都能从马上跌下来摔死!”
她嘴上说懒得骂,一开口就是这许多,说得实在绘声绘色,孟思昀忍不住笑,端起茶盏道:“姐姐说得是,但最好还是少说两句。”
孟思婧剜他一眼,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你还说我,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
孟思婧自幼习武,养成直爽性格,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和孟思昀相异却互补。多少孟思昀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被孟思婧说出来,连带着他也能痛快许多。
虽然祸从口出,为官之人更应谨言慎行,不过在外有颐阳长公主罩着,在内有他照应周全,也就罢了。孟思昀生平愿望之一,便是姐姐能永远这般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孟思婧又道:“话说回来,这采薇和你早就认识?”
孟思昀道:“谈不上认识,只是早年她母亲带她来回春堂求过诊。”
他轻叹一声,目光渐渐变得悠远:“我刚要给她把脉,她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母亲支了出去,说她知道她的眼睛没救了,但母亲常常心口痛,她们只付得起一个人的诊金,要我给她母亲看病。”
孟思婧目露同情:“那你……”
孟思昀低头,指尖摩挲着白瓷茶盏,声音渐渐沉下去:“采薇的眼睛确已无力回天,我便替她的母亲看了病。之后她们间或会来抓药,我便知她们绝不是心怀叵测之徒。”
其实关于采薇的身份,孟思昀还知道一些,只是当下没必要对孟思婧和盘托出。
姐弟二人父母早逝,相互扶持才有如今,因而对亲情看得极重,对采薇事母的纯孝之情更是心有戚戚。孟思婧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这次她随长公主去庆云寺祈福,给双亲在天之灵也都请了香云云,又问这几日孟思昀如何,两人聊得热闹。
姐弟二人相谈甚欢,凡心敲门进来,先说采薇姑娘之事均已办妥,又对思婧道:“大小姐在宫里起得早,这会儿饿不饿,想用些什么点心,我着人送上来。”
见凡心怀里又抱了一叠账簿,知道他和孟思昀还有话说,思婧伸了个懒腰,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点心,随便吃点得了。”
孟思昀笑道:“家姐可要口下留情,别把我这小本生意给吃垮。”
孟思婧回身嗔他一眼:“小白眼狼!算账算到我头上了!刚给你出了头就过河拆桥!”
她说笑着出了门,凡心上前将账簿放到孟思昀手边。孟思昀抬手翻了一页,对凡心道:“这次惹了陆家,这几日得提防着点了,让各家铺子掌柜都仔细些,账目核对清楚,别被人挑出错处。”
凡心点头:“是了,所以我把几本要紧的账簿都拿来了,关键之处还得公子把关。”
于是算盘声又起,凡心站在孟思昀身旁,见他眉心微蹙,忍不住道:“……公子既然知道要招惹陆家,为何还要出头?”
孟思昀淡淡道:“采薇姑娘是无辜的。”
“可是小周将军在场啊,公子难道不信小周将军的人品?”
青玉算珠上的指尖一滞,旋即又轻快拨开,孟思昀轻声道:“……他久在边关,之后也会回去,并不熟知京中局势,陆家现下如日中天,他没必要趟这浑水。”
他神色如常,语气却滞涩,仿佛洇着无限痴缠牵挂、珍而重之的深沉眷念,如春雨缠绵,飞絮牵丝,绵长无尽。
凡心洞若观火,有心替他开解一二,眼珠一转,抿嘴打趣道:“公子思虑周全,可这水他还是趟了,不过不是为了采薇姑娘,是为了公子……”
孟思昀拿起一叠账簿往他怀里一甩:“胡言乱语,出去干活!”
他嘴上不留情,面上却泛起鲜明的红,凡心看在眼里,笑着接住账簿,一溜烟跑了。
第3章 报复
孟思昀所料不错, 陆准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如今的孟家称不上高门,姐弟俩的父亲却也曾征战沙场、官拜上将,虽与那些堆金积玉、钟鸣鼎食之家不可同日而语,却也算小有家产。
只是孟将军夫妇去世得早,孟氏姐弟年幼势孤,随外祖父母住在南方钱塘,京城的祖产被族人们霸占挥霍,近乎十不存一。直至姐弟俩回京,孟思婧做了长公主亲卫,孟思昀接管家业,八仙过海软硬兼施,逼着那群中山狼似的族人们把强占的田产商铺陆陆续续吐了出来,才渐渐成了气候。
孟家生意多在茶叶和药材两行,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和药铺,不是孟家的产业,便是有孟家的股份。
既是开门迎客的营生,琐碎事本就不少,还要应付陆家的小动作,更要殚精竭虑。自仪仗风波以来,大事小情不断,大到官差登门,稽核总铺的税目,小到顾客登门质疑货品缺斤短两,货不对版,几家医馆也有患者吵嚷坐堂大夫误诊伤人,险些没闹到官府。
孟思昀早有准备,麾下也有不少经验丰富、忠诚得力的伙计,一一应对妥帖。只是这些麻烦即便不需要他亲自出面,耗神也是免不了的,好容易把手边的事处理完,又有人来报,说有批货被京城南门的景昌门城门令林宏给扣了。
城门令掌查验文牒、稽核货物之权,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孟思昀不得不亲自出面斡旋。然而无论他到城门衙署求见,还是到对方宅邸递帖,林宏统统熟视无睹,不是借故推脱,便是拒之门外。
孟思昀并不气馁,两日之后终于在一间酒楼见到林宏。林宏在此宴请他的僚属,孟思昀站在雅间门口,对着小二耳语几句,随即掀起锦帘,露出一张皎月似的明丽笑脸:“林大人,真是巧。”
雅间空气凝涩窒闷,浓重的绮兰香也遮不住刺鼻的酒肉腥膻。孟思昀现身的一瞬,满桌人抬起满面红光、油光脂腻的脸,浑浊的目光齐齐落向他白皙清隽的面容,油腻得他喉心微微一酸,面上笑容却是八风不动。
他端着漆盘,手中白玉盏,壶里流霞酿,眼含春波,言笑晏晏,说话间在席上转了一圈,将所有人照顾得滴水不漏。同众人见完礼,他向林宏敬酒,亲自向林宏斟酒,修竹白鹤似的身子恭敬地压低,仰头一饮而尽,白净面容上顿时染上酡红。
他饮了三杯,林宏才饮了一杯,酒盏放回桌面,并不多说什么。孟思昀会意,笑言孟某不多扰林大人雅兴,留下酒壶,翩然而去。
孟思昀一走,林宏立刻去看他留下的那壶酒。刚才第一口他就尝出来了,这是京中最富盛名的流霞酿,千金难求,他也只在上司的宴席上有幸喝过一次。正惊讶时,小二又敲门上菜,皆是价值不菲的海味山珍,把他那些眼皮子浅的下属看得口水直流,连声感谢上官慷慨。
这宴席是他做东,林宏有些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追着小二出门,还没等他问,小二便道方才那孟公子嘱咐了,今日大人的花费全记在他账上,这酒和菜都是孟公子点的,大人若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不动声色间做了人情,也不喧宾夺主,拂了他在下属那里的面子。
如此缜密周全的人,怎么就得罪了陆家呢?
林宏兀自感叹,穿过长廊去偏房里净手更衣。待他要回雅间时,灯火阑珊处忽然闪出个颀长秀逸的人影。
孟思昀弓身行礼,烛火映着他白皙侧脸上未散的红晕,一双眼睛却是清凌凌的,微笑道:“林大人贵人事多,不知能否跟孟某聊上两句?”
长廊狭窄,孟思昀挡在林宏的必经之路上。林宏知道躲不过去,惦记着房里那桌好酒好菜,也不想与他纠缠,开门见山道:“孟老板不必多言,本官知道你这番心思是为了什么,不过本官一向照章办事,你那批货的关牒有问题,就算你请我喝玉帝老儿的仙酒,该扣的货还是得扣,国法在上,没得商量。”
他话中毫无转圜之意,孟思昀神色不变,似在意料之中,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札,笑道:“林大人所言甚是,大人心系公事,孟某深感钦佩。那批货的关牒是有问题,货品数目有误,孟某已经更正过了,这是更正后的关牒,请大人审阅。”
林宏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条件反射地接过书札,孟思昀身边放了盏八角宫灯,此刻殷勤地提起来为他照着。
关牒上的货品数目更改过,林宏仍有印象,这份关牒上的货物数目,比他扣押在仓库里的少了一成。
关牒上的数目是多少,孟思昀便能从仓库里运走多少,至于那剩余一成的归属,不消说是留给谁的。
会做生意的人果然也会做人,说实话,林宏很是心动,只可惜他奉命吃了秤砣,别说是一成,五成也于事无补。
陆家要的不是这些,陆家想要孟思昀吃的苦头,可不是破点财就能免得了的。
惹到了真佛,再怎么朝他这尊菩萨烧香,也是徒劳无功啊。
林宏将关牒递回去:“还是不对,孟老板再想想吧。”
孟思昀眸中从容不迫的静定之意终于散了,神色明显慌张起来:“林大人……”
到底是年轻人,方才那从容不迫都是虚张声势。林宏有了底气,正准备拂袖而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道:“孟思昀!”
来者两人都认识,是庆云侯府的总管刘世昌。
孟思昀立刻欠身行礼,刘世昌摆了摆手,眼风往旁边的林宏身上一兜,像是刚瞧见他这个人似的,道:“哟,原来林大人也在。”
庆云侯府是京中高门,刘世昌作为侯府总管,深得侯爷器重,林宏只是城门令,在孟思昀面前能逞威风,见了刘世昌也不得不客客气气,站定身子向他行礼:“刘总管。”
刘世昌草草回了个礼,便对孟思昀道:“孟老板,我正到处找你呢,之前问你订的那批玉叶长春到货没有,侯夫人都催好几次了!”
刘世昌面带愠色,一副质问口气,孟思昀窘迫地垂了头,低眉顺眼道:“日前就到了,这不是要进景昌门,林大人处还有些手续没办妥,待办妥之后,一定第一时间给您送去。”
林宏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自己截留的那批货里还有庆云侯府的货。刘世昌对孟思昀的答复不甚满意,挑眉道:“手续是得周全,但要紧事也得抓点紧啊,那是侯夫人要送齐国公府老夫人的寿礼,这寿辰日子可不等人,你说这礼单子要我怎么写?”
训斥是冲着孟思昀的,含沙射影的可全都落到了林宏身上。齐国公府他更惹不起,正想着如何转圜,孟思昀又道:“刘总管教训得是,这批货干系是大,除了庆云侯夫人订的玉叶长春,还有嘉定侯府的君山银针、荣安侯府的顾渚紫笋、平康伯府的……”
应承陆准时,林宏只当孟思昀是个微不足道的商人,没想到他的主顾个个非富即贵。他被这一连串的封号砸得心惊肉跳,不等刘世昌再开口催,张口便道:“别说了!”
孟思昀识趣地住了口,林宏冷汗涔涔,冲刘世昌一拱手,赔笑道:“刘总管,实在抱歉,近日事务繁多,险些耽误了侯府的事。”转头又斥责孟思昀道,“事关庆云侯府,你怎么不早说?”
孟思昀急忙拱手,笑得和光同尘:“货物箱中附有清单,上面写得很清楚,林大人贵人多忘事,记混了也是有的。”
林宏暗暗咬牙,心道那批货里哪里附过什么该死的清单,但当着刘世昌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道:“……请刘总管放心,一定尽快办妥。”
刘世昌点头,孟思昀借机重新递上关牒:“那就请大人尽快签批,孟某即刻着人提货。”
林宏无奈,只得接过关牒,想到陆准之后必会训斥,不免不情不愿。刘世昌看在眼中,忽然道:“对了,话说我刚进来时,似乎看见汇通钱庄的掌柜,好像是有事要找林大人……”
林宏性喜挥霍,收入却微薄,欠了汇通钱庄不少银两。刘世昌一语吓得他心头狂跳,见孟思昀递来的又是改过数目的关牒,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笔钩圈了,让孟思昀随他去衙署盖章提货。
孟思昀笑道:“多谢林大人费心,不过孟某还要送刘总管回去,就请旁人随林大人去衙署吧。”
见刘世昌点头默许,林宏不敢多事,随着孟思昀的人匆匆离去。
月上柳梢,车声辘辘,不扰春夜的明寂。
马车停在庆云侯府角门处。刘世昌下车,冲跟出车外的孟思昀道:“孟老板不必下车,送到这里便罢了。”
他眉目舒展,神态和蔼,和方才在酒楼里一脸不耐的模样判若两人。孟思昀执意送他下车,敛衽行礼道:“今日多亏刘总管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他日定当登门拜谢。”
刘世昌摆手道:“孟老板言重了,举手之劳,当年要不是你一手金针拨障之术,治好了我的眼睛,现在我哪里还当得成这总管。”他哼了一声,“再说,林宏这种专擅弄权,为虎作伥的走狗肖小,我也看不过眼,吓唬他两句何足挂齿!”
两人心照不宣,彼此交换了会意的眼神,孟思昀莞尔一笑,道:“最近新得了几副清肝明目的药,待侯府的货品清点出来,我一同给您送去。”
两人行礼作别,孟思昀立在车边,目送刘世昌进了角门,方才回身上车。奔波了这几日,终于尘埃落定,骤然放松下来,他全身筋骨都像被抽走了,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跌在马车内的软枕上。
凡心守在车里,见状急忙上前,扶着孟思昀半躺在软褥上。他低声问孟思昀要不要缓一会儿再走,孟思昀微微摇头,伸手摁住胸口,勉力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意:“不用,打起帘子就好,那房间里酒气太重了……”
他禀赋柔弱,对气味敏感,一进林宏的包厢就想吐,又不得已喝了几杯,和林宏周旋时便很不舒服,硬是忍到强撑着送完刘世昌,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上染着被酒气熏出来的红,烫得他自己都觉得烦躁。
凡心将帘子卷起一角,用湿帕子擦拭他的额角,轻声道:“更深露重,掀帘子容易着凉,我给公子点些清凉醒神的香吧,醒酒汤也有,公子要不要喝一些。”
饮酒伤身,何况孟思昀自幼多病,但生意场上架桥铺路,难免要靠这杯中物。刚接手家业时,孟思昀身不由己,不知受了多少罪,凡心每次跟他出门,醒酒缓神的用物法子都是一应准备妥的。
好在近年来孟家逐渐站稳脚跟,生意稳定,也有了得力的伙计,类似的场合才渐渐少了,现在冷不丁又来这么一遭,难怪孟思昀适应不了。
凡心倒了醒酒汤递过去,孟思昀喝了一口便苦得蹙眉,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皱着眉头道:“太苦了,有没有蜜饯?”
凡心劝道:“公子忍忍吧,车上没备蜜饯,这东西不能吃太多,大小姐特地叮嘱过的呀。”
孟思昀没有发脾气的力气,靠着软枕,神色恹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话里没有多大的怨怼,像是早已习以为常,没心思也没力气纠结,凡心却心底一酸,软了架势,从袖中掏出一包桂花松子糖:“公子少吃一点,别告诉大小姐就好。”
孟思昀眼睛立时亮了,伸手接过来,一笑如蔼然春温,憔悴面容上平添了几分生动颜色:“不愧是凡心。”
凡心既无奈又心疼,低眉拨弄案上的小香炉,继而又想起什么,在青烟袅袅里忿忿抱怨起来:“这景昌门的也真是过分,平时也没少收咱们孝敬,扣我们货的时候也半分不含糊,公子还得求他,想想真让人恶心。”
车里香气幽幽,帘外泄进的凉风滑过孟思昀发丝,他含着桂花糖,心情好了许多,轻声道:“这事能这样办妥就不错了,咱们毕竟不是他的主子。”
凡心撇嘴道:“就是不知道他的主子同时还是多少人的主子。”
“不知道啊。”孟思昀仰起下颌,后脑靠上车壁,“我也没想到,林宏也是陆准的人。”
他眼眸沉沉,望向帘外一角银蓝的夜色:“陆家这张网,编得可真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