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35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孟思婧终于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顺水推舟笑道:“好啊好啊,我愿做夫人的干女儿,那我可就应下这一声了!”

她急着掩饰,声音不自然地拔高,孟思昀面上飞红,低声提醒道:“思婧,你年纪可比侯爷轻……”

“我不管!”孟思婧唯恐周夫人瞧出什么,“这可是夫人首肯,这姐姐我可是当定了。”接着她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双手冲周夫人一敬,朗声道,“那今日起,我就唤夫人一声义母了!”

周夫人笑着应了,母女二人各自饮下,周夫人又斟了杯新酒,殷切目光投向孟思昀。

孟思昀心跳一窒。他和孟思婧是双生姐弟,一体同心,孟思婧认了周夫人做义母,他理当一同认下。

周夫人精心设宴,主动道歉,给足他们台阶,一片丹心美意,他心知肚明,感激不尽。若非有周明晏之事,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唤一声母亲,可他问心有愧,这两个字似是千斤巨石压在舌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周夫人瞧出他神色有异,忙道无妨无妨,还自嘲道:“怪我想得太美,几块桂花糕就想把别人家的好儿女都拐过来,思昀别放在心上,多吃一点。”

孟思昀回神,迎上周明晏关切目光,掩去心中酸涩,举杯笑道:“多谢夫人。”

第30章 醉月

满月渐渐升上中天,众人下了席,又摆上美酒月饼,诸色水果,升了帘栊赏月。

夜色静好,风停水静,月华流照池上,明月在天,月影在水,清莹皎洁,天上月与水中月似乎都唾手可得。

孟思婧次日一早当值,今夜仍需赶回公主府,不久后便起身告辞。周夫人道公事要紧,命人装了些月饼给她带回公主府,又让周明晏送思婧到门口。

母亲发话,周明晏下意识起身,却先看向孟思昀。

虽然知道母亲绝不会为难思昀,但毕竟他先前那么紧张,唯恐母亲发现端倪,周明晏不太放心让他同母亲单独相处。

孟思婧也看出这点,连连推辞,孟思昀抬手制止她,冲周明晏微笑道:“那麻烦侯爷了,思昀陪夫人坐一会儿。”

姐姐和周明晏的顾虑他自然明白,但周夫人将周明晏支开,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同他说。

见他如此,周明晏稍稍放心,道:“那我很快就回来。”

周夫人目送他们离开,面上笑意稍稍一凝,转头殷勤招呼孟思昀吃月饼。

孟思昀欣然接受,赞不绝口,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周夫人端了酒杯,道:“思昀,我们全家都算是行伍中人,直来直往惯了,没那么多心思,方才认亲的事儿是一时兴起,但我的心意是真的,还望你不要多想。”

方才自己喊不出母亲,周夫人表面给他台阶,心里却留意到了,特意同他解释。

孟思昀心底一热又一酸,忙举杯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夫人降尊屈贵,思昀担待不起,怎会多想……”

歉意漫上心头,心事欲说还休,他眼眶酸涩,低眉道:“是思昀有错在先,敬夫人一杯,望夫人大人大量,别同思昀计较。”

不等周夫人开口,他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些,连眼眶都泛了红,周夫人忙也跟着饮了一杯,笑道:“哪里哪里,今日我认了思婧,之后便是一家人,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

侯府的酒是流霞酿,甘醇柔和,适口而不易醉,孟思昀却觉内中酒意翻腾,周夫人那句“一家人”更如投石入水,激起无数欲说还休的心事,他面上发热,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酒的指尖微微发颤。

“夫人,我再敬您三杯。”迎着周夫人惊诧目光,他微微一笑,杯中涟漪映着眸底水光,“阿姐与夫人投缘,夫人也愿照拂阿姐,缘分难得。若是之后思昀做了什么对不住夫人的事,请夫人要怪也只怪思昀一人,莫要迁怒阿姐。”

抛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他将酒杯向周夫人一举,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抬手再斟。

周夫人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自己灌下三杯,面上惊讶渐渐散去,眸中泛起沉思之色。

孟氏姐弟相貌相似,秉性却迥异。孟思婧清浅如溪,轻易便能看透,孟思昀虽然同样性格纯善,但心思更细亦更深,如沉渊静湖,湖心他有意隐藏之处深不可测,不会容人轻易涉入。

为人母者,对自己的儿女总是极其了解。周明晏回京以来,与孟氏姐弟几度纠缠,她虽不知全貌,却有身为母亲的直觉。

若周明晏对孟思婧动过真情,以他的性情,早该同孟家断绝往来,省得藕断丝连,亦为女方招惹是非。可事实并非如此,从周明晏的言行举止看,比起孟思婧,他更在意的是孟思昀,从他亲手为对方挑选桂花便可见一斑,在方才的宴席上,他的目光屡屡投向的也是孟思昀。

周夫人心思敏锐,如此种种已足以在她心中形成模糊猜想。只是这猜想如水中月影,朦胧飘忽,聚不成形,连带她心思亦如舟行水上,漂浮不定,不知荒诞不经的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现实。

她留下孟思昀,是存了试探一二的心思的,但见对方这副模样,却又迟疑起来。孟思昀是聪明人,他的自罚乍看令人疑惑,但必然另有别有深意,可她不知该不该在此时刨根问底,亦不知自己究竟想不想看清。

她斟酌再三,到底咽下了那句疑问,待孟思昀饮完三杯,才缓缓道:“思昀,一家人谈不上什么错不错,也谈不上什么怪不怪。”

孟思昀望着她,眸中已有几分醉意,眉梢眼角清辉流溢,泛着潋滟的酒意,比天际明月更胜三分。

“你是个好孩子。”周夫人胸中憋闷,只觉话不知从何说起,语气慈爱却又无奈,似是说给孟思昀,又像说给她自己,“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

晏儿看中的自然是好孩子,只是这路太难太险,不容她一人能左右。身为母亲,她自愿宽宏孩子们的一切,可她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缘分,能听到这孩子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地唤自己一声母亲。

月光如瀑,彼此心思如冰心玉壶。月光之下,孟思昀又端起了酒盏。

未尽之语,皆在杯中,难以启齿,却又心照不宣。

侯府侧门处,孟思婧从小厮手中牵过自己的马,亲昵地在马脖子上拍了拍,抬头对周明晏道:“送到这就行了,你快回去吧。”

朗月当空,清光辉映周明晏俊朗眉眼,他抬手躬身,冲孟思婧郑重施了一礼,道:“今日多谢姐姐,若非你在,怀宁会很紧张,方才席上我一时失言,也不知如何在母亲面前掩饰过去。”

见他如此认真,孟思婧既好笑又感慨,摆手道:“多大的事,若我不来,你也漏不了馅不是,再说现在确实也不是同夫人摊牌的好时机。”她眸光一转,玩笑道,“话说回来,怀宁在你们家的确拘谨,日后还是该你来我们家。”

周明晏点头道:“也好,姐姐公事繁忙,若如今日一般又要中途离席,我起码能陪怀宁把酒喝完。”

周明晏对亲近之人素来言语温和,孟思婧几乎忘了他这股绵里藏针的促狭劲儿,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气得伸手就要捣他肩膀:“你好意思说我,我还没说你以后还要回北境呢!我可先说了,怀宁不能跟你去那么冷的地方,他身体受不了的。”

她心直口快,话音刚落,见周明晏眼神骤然一沉,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听周明晏道:“姐姐,我只听过怀宁提过他幼时多病,不知现下他身体到底如何?”

孟思昀从未跟他提及,但他亲眼见孟思昀生过好几次病,加上孟家上下对孟思昀颇为关照,百般呵护无微不至,暗自担忧已久,恰好借机向孟思婧确认。

孟思婧讪讪,听周明晏的声口,孟思昀应该是什么都没说过。弟弟不提,她本不应替人开口,但她又怕孟思昀逞强,周明晏又一无所知,到时候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

她纠结片刻,还是对孟思昀身体的担忧占了上风,心一横道:“好吧,我告诉你。”

说是告诉,不过她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孟思昀幼时身体确实很差,当年从江南来京城时,不堪旅途劳苦,大病了一场,幸得他自己也懂医理,又加上凡心等人精心照顾,慢慢调理至今,除了较旁人瘦弱怕冷,疲累多虑时容易生病,其余尚且还过得去。

“但现在他都是自己给自己看病,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孟思婧皱眉,“但北境那种地方肯定不行,不说当地苦寒风沙,路上颠簸劳累,他也吃不消……”

她仰望头顶圆月,幽幽叹了口气:“我想怀宁自己也清楚,这么多年,除了京郊几个村子,他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他小时候特别向往父亲能征战四方,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男子汉就要走遍大江南北。”

周明晏默然,回忆起他和孟思昀同去常平村,他随口说起想同孟思昀一同去江南,孟思昀有一瞬沉默,彼时不以为意,此时才懂那一瞬里孟思昀心中百折千回的落寞。

眼前掠过细密睫毛下漂亮而黯淡的眼眸,周明晏默默攥了攥拳,思忖片刻,问:“怀宁幼时有请过外面的大夫吗?”

孟思婧点头:“请过,好几个呢,来京城后也请过,只是现在请得少了。”

孟思昀身体与寻常男子不同,这是连孟思婧都不知晓的秘密,不知他孱弱体质是否与此有关,但他既然请过其他大夫,证明寻常把脉看诊应是验不出来。

周明晏暂时止住思绪,谢过孟思婧,孟思婧摆手道:“你关心怀宁是好事,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怀宁信你,我就信你。”

那日孟家周明晏对她坦白的话,她至今至今记忆犹新:“我信堂堂靖安侯一诺千金,不会让怀宁受半分委屈。”

周明晏点头,一如那日立誓时一般郑重:“我明白,姐姐放心,我周明晏言出必行。”

孟思婧爽朗一笑:“好,那我等着,若是还有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披风飘扬,她飞身上马,虚张声势地扬扬马鞭,“对了,一会儿早点把怀宁给我送回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我拿你是问啊!”

中秋夜出行游乐之人不少,孟思婧怕冲撞了行人,一路勒马徐行,行至某个街口,忽然发现路边停了辆马车,一位女子立在车边,路旁花灯明丽,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清丽,似曾相识。

孟思婧勒停了马,惊讶道:“陆秋和?”

陆秋和正与车夫说着什么,回眸时面上还带着焦急,孟思婧的到来显在意料之外,她柳眉微扬,顿了顿才回神行礼,唤了声孟统领。

先前在侯府,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孟思婧下了马,问她可是遇到了麻烦。陆秋和咬着薄唇,犹豫片刻才开口,说她出来祭月赏灯,雇来的马车却突然坏了,今夜人多,一时也雇不到新车,不知该如何回府。

孟思婧问明情况,爽快道:“简单啊,我正要回公主府,顺路送你回去好了。”

陆秋和看向她身边的马,目露迟疑,孟思婧已经翻身上马,低头冲她一伸手:“上来吧。”

陆秋和抿唇,回头让贴身侍女自行回去,自己伸手放进孟思婧掌心,腕上翠玉镯子向下一滑,人就被孟思婧拉上了马。

马蹄声清脆,穿过灯海人群,孟思婧攥着缰绳让马放稳脚步,问身前的陆秋和:“陆小姐怎么不同家人一起赏灯,而是独自一人?”

甚至都没有乘陆家的马车,而是自己雇车出来的,虽说带着侍女仆从,总归不是大家闺秀一贯做派。

陆秋和不常骑马,身体有些僵硬,闻言微微苦笑,嗓音里带着自嘲:“家人,也不是有血缘之亲便是家人。”

孟思婧一怔,陆秋和衣上绣纹精致,袖间透着隐隐香气,她却隐约觉得对方纤细手臂上一片冰凉,又听陆秋和轻声道:“陆公子的脾气你们都知道,叔父……待我有恩,但他也要我报偿。该同谁结亲,为叔父在朝中助力,类似的话我已经听够了……秋和真羡慕孟统领,可以这般自由自在。”

嗓音幽幽,散在悠扬笙歌声里,低得近乎听不见了,但语气里的遗憾和怅惘,却同秋夜的凉意一同浸到人心里。

陆之韦有意将陆秋和许配给周明晏,当日在侯府遇见,孟思婧便觉陆秋和对这门亲事并不情愿,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她们两个,一个被周明晏拒绝,一个拒绝了周明晏,倒是有些缘分。

同为女子,孟思婧感同身受,有些不忍,望着她乌发里斜插的一只莲花金钗,安慰道:“你想的话,也可以跟我一样啊。”

“不行的。”陆秋和微微摇头,“人各有命,我是陆家的人,父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叔父,我的命就已经注定了。”

孟思婧脱口道:“你跟他们不一样的。”

陆秋和侧头望她,路边高大灯树挑着一树灯火,辉煌绚烂,铺天盖地般映入她眼眸里。孟思婧望着她的眼睛,重复道:“……不一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不一样。”

陆秋和眸光闪动,欲言又止,直到两人行至陆府所在巷口,她才开口,让孟思婧在此处放她下马。

孟家和陆家关系微妙,孟思婧不欲为她多添麻烦,爽快地扶她下了马。陆秋和落地站稳,冲孟思婧盈盈一拜,道:“多谢孟统领送秋和回来,更谢您出言开解,他日秋和定当报答。”

孟思婧道多礼,陆秋和又是一拜,转身走向陆府。孟思婧立在马下,目送那道纤瘦身影渐渐消失在高大门楣的阴影中,微微蹙起了眉。

周明晏重回花厅,便见孟思昀面泛桃色,眸光醺然,举杯的手臂软得抬不起来,俨然已是半醉。

他心下惊讶,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被孟思昀拽过去喝酒。孟思昀斟酒的手颤颤巍巍,只说要敬他,他拦不住,又让孟思昀喝下去几杯,于是半醉成了全醉,连坐都坐不住了,手臂支着额头,一点一点摇摇欲坠。

周明晏扶他勉强坐住,抬头看向母亲,周夫人神色复杂,没有多说,只道孟公子今夜怕是回不去了,她着人去准备客房。

“不用麻烦。”周明晏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我院里有给秦臻准备的房间,一应陈设都是现成的,他今夜睡那里便好。”

他也不让下人搀扶孟思昀,自己挽起孟思昀的手臂,后者低着头呢喃着什么不愿起身,被他轻声哄劝着站起来,道声母亲早些休息,两人就这么离了席。

周夫人坐在那里,目送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慢慢离开,片刻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平素最孝顺的人,因为孟思昀醉了,竟同自己生了气。

周明晏搀着孟思昀穿过花园,脚下石子花径,孟思昀脚步踉跄,周明晏怕他摔倒,干脆绕到他身前,俯身蹲下去,将他手臂搭上自己肩头,自己扶住他的腰,将他背了起来。

府中灯烛辉煌,又有月光朗照,四下并不黑。头顶花枝交叠,扶疏花影洒落身上,孟思昀朦朦胧胧,身体随着周明晏脚步轻晃,恍惚间觉得自己像走在月亮上,月华如水,清凌凌在他身边荡漾。

他低头蹭蹭周明晏的侧脸,低声问:“这是哪儿?”

嗓音温软甜糯,透出几分江南旖旎声口来,周明晏将他向上托了托,微笑道:“侯府花园,你喝太多了,今夜别走了,我带你去休息。”

孟思昀似懂非懂,只觉得和周明晏在一起就安心,含糊着点了点头,撑着眼皮看看身边的花草假山,夸赞道:“这里很漂亮。”

周明晏心想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能看见什么呢,嘴上笑道:“多谢。可惜现在夜深了,不然该带你在府里好好转转的。”

“现在也可以啊!”孟思昀兴致勃勃,“我们可以秉烛夜游。”

周明晏笑道:“都喝成这样了,还游呢,小心别掉到池子里去。”他嗓音放低了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怎么喝这么多,是我母亲问你什么了吗?”

孟思昀抱紧他的脖子摇头,柔软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对不起,我只是很高兴,夫人待我们这么好,我很高兴。”

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周明晏的回应,撒娇似的贴紧对方,嗓音像桂花糕一样甜糯:“你不高兴?还是不愿我留下?”

都说酒后吐真言,孟思昀醉了嘴却还这么严,周明晏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又在这温言娇嗔面前败下阵来,道:“不是,只是我刚才还答应了思婧要早些送你回去,这下要食言了。”

孟思昀含糊道:“没关系嘛,她要怪就怪我好了,要是她生气了,我就拦在你前面,不让她跟你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