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孟家马车驶来,孟思昀在车上掀帘,遥遥望见一道高峻身影立在侯府东门口,起先不敢相信,靠近便发现还真是周明晏,忙忙催车夫驶快些,他不想让周明晏等。
见孟家马车驶来,周明晏眼睛一亮,先前的忐忑焦躁一扫而空,快步上前去迎。凡心打起车帘,孟思昀等不及他放踏凳,挽起衣摆跳了下来。
周明晏忙伸手虚虚护着,孟思昀站稳脚跟,先弓身行了一礼,抬头仰起一双明亮笑眼,笑问:“侯爷怎么在这儿,我迟了吗?”
虽然日前刚见过,但终于能说上几句话,周明晏只觉得这嗓音格外动听,目光萦在他身上,也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道:“没有,只是在等你。”
孟思昀疑惑地睁大眼睛:“何必呢,外面风凉,为何不在里面等。”
周明晏忍俊不禁,他常年在北境,风霜雨雪,竟还有人认真心疼他受不得这凉风,笑道:“我怕你不来。”
孟思昀认真道:“我怎么会不来?”
凡心抱着礼盒下了马车,闻言撇嘴道:“哎哟哟,也不知道是谁,接了请帖之后好一通折腾,先是犹豫去是不去,又纠结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提前几个时辰穿戴好了,临出门前又不知觉得哪里不合适,都上马车了还回去换了一套,差点就误了时辰……”
孟思昀满脸通红,涨红着脸使劲咳嗽一声,凡心忍着笑,住嘴住得恰到好处。
周明晏在请帖后附的短信中写明,他已经跟母亲言明,如今他与孟氏姐弟交好,但没透露过他和孟思昀的关系,这次也只是寻常家宴,并非以坦白两人之事为目的。
可这对孟思昀而言,毕竟是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是紧张。
凡心是打趣,周明晏却是真听进去了,内疚道:“怪我,下帖下得太仓促,应该提早同你见面商议的。”
孟思昀忙摇头,红着脸笑道:“哪有,别听凡心夸张,他是嫌我动作慢,碍着他一会儿去逛花灯了。”
中秋夜不设宵禁,处处张灯结彩,热闹不输春节时分。凡心将礼品交给迎出来的侯府小厮,笑道:“知凡心者公子也,那我可就走咯?”
孟思昀巴不得他少说几句,急忙点头,凡心正要走,又被周明晏唤住,眼前飞来什么东西,伸手一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砸进手里。
“拿着,你送公子过来的赏钱。”周明晏慷慨地冲他摆手,“今夜我替你照料孟公子,你且放心去玩吧。”
凡心笑逐颜开,响亮地道了声谢便走了。周明晏正欲带孟思昀进去,后者却顿住脚步,犹豫道:“要不等一下思婧……”
孟思婧白日要当值,约好下值后直接从长公主府过来,这会儿还不见人影。
孟思昀咬了咬嘴唇,他是真的有些忐忑,之前生意场上遇到再难应付的对手,都不曾让他这般紧张,紧张到若是没有思婧,他都没有勇气独自跨进侯府的大门。
周明晏见他面色微白,多少看出他的心思,正想着如何劝慰,马蹄声响,一道亮丽红色飞驰而来。
“哎,你也刚到?太好了,还好没迟到,不然怀宁要埋怨我了。”孟思婧飞身下马,笑着打趣了孟思昀几句,把马匹交给迎上来的小厮,风风火火道,“渴死了,有茶没,快进去,这地儿我来过,我带路!”
孟思婧拒了周明晏提亲之事人尽皆知,孟思昀起初还担忧她会觉得尴尬,不愿意陪他来,他总不能在中秋夜撇下姐姐独自来侯府。
好在思婧心性率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避嫌的必要,还说是她拒绝了周明晏,又不是周明晏拒绝了她,侯府都能下帖邀她来,她又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她对侯府轻车熟路,又急着喝茶,风风火火就往里走。孟思昀抱歉地冲周明晏笑笑,周明晏回他一笑,提醒他留意脚下:“小心门槛,别摔了。”
国公府规制尊贵,侧门的门槛亦是颇高,孟思昀跟着嘱咐抬脚,抬眼望见门上锃亮的黄铜门钉,忽然就觉得脚下发虚,那一步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周明晏在他身后,见他迟疑,疑惑地看过来,他尴尬地抬起头,道:“要不我还是别去了,国公夫人素日来往,必定都是达官显贵,我非但没有官身,而且还是……”
“还是什么?”
周明晏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步拦住他的退路,低眉看进他的眼睛,语气郑重又深情,自问自答道:“你是我请来的贵客,孟思昀。”
周明晏唤他字时温柔亲昵,唤他名时却总分外认真,像在摩挲一颗爱重之至的掌上明珠,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一字一顿落进心底,将那些不安砸得粉碎,听得人心里便稳妥又厚实。
孟思昀被他目光笼住,抑制不住地面热心跳,低声道:“可万一国公夫人看出什么……”
周明晏面色微微一沉,道:“本来也不可能一辈子瞒着她。”
既然要谈婚论嫁,长辈处总要过明路,周明晏恨不能立刻向母亲坦白,可他知道母亲虽一向开明,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且在外人看来,他们相识也不过一年半载,若是能等,最好还是别急在这一时。
对明媒正娶孟思昀一事,周明晏心中笃定,亦自有谋划,只是唯有两处绕不过去,一是孟思昀可能会承受的指摘;二则就是母亲的反应。
此事须从长计议,但他亦想让母亲尽早见到思昀,他毫不怀疑,思昀的相貌人品,母亲定会喜欢,一早让母亲对他留个好印象,有益无害。
孟思昀听他语气笃定,神色却凝重,心中思绪愈发晦暗不明,轻声道:“可是……”
“好了,别这么担心。”周明晏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碎叶,眸光温柔,低声道,“你看看我,难道还看不出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夕阳西沉,灿烂金光勾勒周明晏俊朗眉眼,在他眉梢眼角融化成蜜糖,顺着目光留下来,一路流淌至孟思昀的心底。
孟思昀望着他,心底甜软温暖,似是噙了素日最爱的桂花糖,砰砰直跳的心也安定了些许。
见他放松下来,周明晏也松了口气,笑道:“再说,你紧张我还紧张呢,怕准备的不周到,怠慢了你们。”
孟思昀忙道:“哪有,元照准备的我都喜欢。”
他说时不假思索,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和那日周明晏在孟府席上说“怀宁喜欢的我都喜欢”分明异曲同工,不由一阵羞涩,低眉下去红了脸。
周明晏回过味来,望着那张飞红流霞的侧脸,笑道:“出门前又吃糖了吧,嘴这么甜?”
趁小厮们无人留意,周明晏顺势牵起孟思昀的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问:“你的手怎么了?”
白净修长的指尖隐约透着红痕,他稍稍一碰,孟思昀的手一颤,顺势就被藏进了袖中。
“没什么。”迎着周明晏疑惑的目光,孟思昀粲然一笑,“我们进去吧。”
侯府客堂内宽敞清雅,青瓷瓶中兰桂芬芳,蘅正清芬的匾额下面,周夫人正在紫檀桌椅旁喝茶,见周明晏引了孟氏姐弟进来,便放下茶盏起身迎接。
周夫人身姿高挑,云鬓边簪一行飞雁花钿,通身衣饰并不华贵,自有一股林下之风,气度高华,却不给人盛气凌人之感,双眸明湛如秋水,笑意亲切爽朗,观之可亲。
大抵是周夫人眉眼酷似周明晏的缘故,孟思昀一见她,先前紧张惶恐顿时消散大半。
孟思婧此前来过,先和周夫人见了礼,周明晏向母亲介绍孟思昀,孟思昀弓身向她行礼,道见过国公夫人,此番叨扰了。
他身姿清俊,举手投足如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周夫人眯起眼睛欣赏着,连连摆手道:“孟公子客气了,哪里能说是叨扰,是晏儿请你们来的不是嘛。”
她言语自然爽朗,全无高门贵胄的矜持,孟思昀心中又是一松,周夫人端详着他,又道:“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就听思婧夸赞弟弟如何如何,不愧是双生子,长得确实是像。”
孟思婧闻言笑道:“夫人这话思婧爱听,旁人都说弟弟比我要好看些呢。”
孟思昀身着远山青的长袍,袖上绣着一丛丛细叶剪绒的石竹花,如玉面容映着花光山色,如同山间刚刚出岫的白云,确是秀雅出尘。
众人都被逗笑,孟思昀面上泛红,周夫人笑得最开心,道:“长相我不好评价,只是令弟确实要比你文静些。”
笑声更响,丝毫没了初见时的生涩。孟思昀奉上节礼,除去孟家引以为傲的茶叶和药材,另有一套百宝嵌金的马鞍,座面是上好的黑牛皮,下铺厚重棉絮,结实又舒适,搭配的马镫、缰绳亦是做工精致的上品。
“闻听国公夫人喜欢骑马,这是思昀特意准备的,无论骑射抑或乘游,望能伴您尽兴。”
府中虽有不少马具,但如此考究的马鞍到底罕见,周夫人爱不释手,更重视送礼之人的用心,笑道:“确实是好东西,多谢你们。”
孟思昀谦逊微笑,道夫人客气,孟思婧则坦然受之,扬眉笑道:“哪里哪里,就当是答谢上次夫人赠我们的兰州毛褐,夫人瞧我这身,好不好看?”
她身上正是那件大红披风,裹着削肩细腰,衬得她亭亭玉立,明艳照人。
周夫人赞不绝口,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连连点头,道:“正好,那料子还有两匹,这次也一并送你们好了,给思昀也做两件衣服。”又转向孟思昀,含笑道,“你穿红色也会好看的。”
同样的衣服他不是没有,只是毁在了那日荒唐里,孟思昀一想便脸红,哪里说得出口,只好低眉默认。
周夫人邀他们入座喝茶,问了孟思昀不少问题,问他和周明晏是如何相识,知道现下孟氏商号由他运营,京中大半茶铺药肆均是孟家产业,连连点头感叹:“你们姐弟真是各有千秋,思婧英姿飒爽,思昀才智过人,只可惜孟将军夫妇去世得早,不过他们泉下有知,见家中后继有人,定当欣慰。”
她言语诚挚,无半分对商贾的轻视不满,同周明晏的态度如出一辙。孟思昀心下感动,举杯微笑道:“夫人过誉了,若论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还得是靖安侯。”
周夫人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爽朗笑道:“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套,晏儿我还不知道,榆木疙瘩一个。”她端起茶盏向孟思昀致意,低眉饮了一口,放下茶盏道,“晏儿长在行伍,人情世故上难免生疏,连提亲这种事都冒冒失失的,也都是我疏于管教。还好你们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今日咱们一同团圆赏月,还希望二位看在先国公爷和我的面子上,不要介怀才好。”
周夫人性情爽朗,见孟氏姐弟都是随和坦诚之人,很快便坦白了这次宴请的正题。
这一番话分量不轻,孟思昀和孟思婧都起了身,孟思昀弓身道:“夫人言重,是我们三生有幸,承蒙夫人同侯爷青眼,议亲之事并非侯爷冒昧,只是孟家门第寒素,不敢高攀……”
虽是阴差阳错,倒也是他真情流露,只是周明晏大概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他想着,不由自主地瞥向周明晏的方向,果然看见他眉梢微扬,递过来一个否定的眼神,摇头道:“孟公子过谦了。”
自上茶以来周明晏还没说过几句话,冷不丁一开口,众人都觉突兀。周夫人怔了怔,顺着儿子的话又说了几句,孟思昀不免又推辞,你来我往,话题竟一时揭不过去。
孟思婧坐在一旁,她不如弟弟擅长辞令,听得头晕眼花,忍不住插嘴道:“我没什么可介意的,打一架……”
觉察到孟思昀目露嗔怪,她及时咽下后半句话,改口道:“啊不,吃顿饭不就什么都过去了?”
众人忍俊不禁,周夫人满眼赞赏地望着她,笑道:“这脾气真是像我当年,那就开席吧,让晏儿多敬你们几杯!”
宴席摆在花厅,案前灯烛辉煌,庭前群芳吐蕊,花光交叠月色,圆月皎洁如玉盘,帘栊半掩清光,似是贪慕人间欢声笑语,也想成为这中秋团圆宴的座上宾。
肴馔丰盛,席陈海陆色,碗盈琥珀光,周夫人祝酒开席,周明晏紧接着便敬了孟氏姐弟三杯。
他起身至二人面前,持杯行礼,孟思昀持盏回敬,两人齐齐举杯饮下,目光相触,目光同喉中酒意一般灼热。
心中存了心思,一举一动皆是情意绵绵。虽是团圆家宴,却似同饮交杯,酒不醉人人自醉。
周夫人笑容满面,殷勤招呼道:“趁热吃,尤其这道,我亲手做的桂花糕,思昀尝尝合不合口味。”
孟思昀先前便留意到不少菜色都是甜口,又听周夫人如此照顾他的口味,忙道多谢,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绵软清甜在口中化开,温润米香里透着桂花的甜意,他细细品着,眼眶渐渐湿润起来,自周夫人殷切的目光里,恍然看到了母亲的面容。
上一次有人这般用心待他,还是幼时母亲尚在,知道他爱吃桂花糕,隔三差五便亲手给他做,热腾腾的糕点出炉,母亲拈起一块,为他吹去热气,细碎的金色点缀在莹白的米糕上,仿佛母亲眼底温柔爱怜的笑意。
后来母亲去世,他曾以为此生再无缘吃到同样的滋味,却在数年后的中秋家宴上,知道仍有人这样爱护惦念着他,一如当年的母亲一般。
百感交集,孟思昀喉咙哽咽,眼眶泛红,低头说不出话来。周明晏留意,从身后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
孟思婧大致猜得出弟弟心事,低声替他向周夫人解释了几句,周夫人会意,轻声叹道:“这么多年,你们姐弟俩也着实不易。”
孟思昀压下喉中哽咽,眸中水光闪烁,举杯向周夫人笑道:“很好吃,夫人费心了,思昀敬夫人一杯。”
周夫人端起酒杯冲他晃晃,笑道:“别只谢我,晏儿也帮着挑了好久的桂花呢。”
很难想象,周明晏那双持刀舞剑、定人生死的手,如何为他精心挑选桂花,又一想那双手分明还为自己做过更多,孟思昀面泛桃花,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试探地看向周明晏,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周明晏微微一笑,举杯致意,孟思婧故意没有加入,看着三人互相敬酒,含笑眼神意味深长。
气氛和融,周夫人心情极好,放下酒盏道:“你们多吃点,国公爷去得早,晏儿又不常在家,府里难得这么热闹,你们若是得空,日后常来走动才好。”
她语气殷殷,并无太多抱怨,周明晏神色却有些许黯淡。
为将之人守疆卫土,家国之间难能两全,虽是身不由己,他却始终无法问心无愧。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母亲盼了父亲一辈子,终究只盼得马革裹尸,孟思昀选择了他,万一他也……
背上微微一暖,是孟思昀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孟思昀无声地安抚着他,目光却是向着周夫人的,点头道:“夫人若不嫌叨扰,日后我们一定常来。”
背后的触感柔软温暖,一如方才周明晏安慰孟思昀时一般。他们便是如此,在沉默中给予彼此无言却而坚定的支撑。
周夫人欣然,又张罗着给孟思婧夹菜,道:“听说思婧喜欢吃肉,这葱爆羊肉、葫芦鸡、桂花鸭煲、清蒸鳜鱼都是给你准备的……”又指使周明晏,“晏儿,你也帮思婧夹一点。”
她手上也不闲着,思婧碗里已是盆满钵满,慌得她赶快伸手去拦,却还是没躲过周明晏递过来的一大块鱼肉,皱眉叹气道:“天啊,今晚这顿吃下去,又该做新衣服了。”
周明晏笑道:“母亲不是刚送了料子嘛,姐姐尽管吃就是了。”
孟思昀五指猝然攥紧衣袖,孟思婧杏眼圆瞪,差点被嘴里的肉噎住,周明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瞳眸大震,僵硬地低下头,生平第一次不敢直视自己的母亲。
席上一片死寂,气氛凝结如冰。周夫人亦从儿子那声太过自然的“姐姐”里听出不对,目光自三人面上盘旋而过,红唇轻抿,暗自思忖。
无人出声,周明晏快透不过气,飞速思量着该如何弥补,孟思昀亦在艰难地搜寻辞藻解释,两人把心一横,险些齐齐开口,却听周夫人忽然开口,语气轻快。
“晏儿这嘴也太快了,我正想着找个由头认思婧做干女儿,还没好意思开口……”她眼波流转,望向周明晏,嗔怪道,“你倒好,一张嘴连姐姐都喊上了,让人家思婧怎么接话?”
周明晏和孟思昀解释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反应不及,双双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