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周明晏明白孟思昀的意思,眼眶发酸,一腔情绪无所抒发,便在孟思昀身旁俯身,同他一起向裴勇行了三个礼。
祭扫完后,两人牵马走向村中。
日头正高,风清气爽,金桂银桂到了花期,浓绿枝叶间碎金摇曳,清冽桂香在风中荡开涟漪,沁人心脾。越靠近村中,桂花香气越浓,清甜馥郁,引人醺然欲醉。
孟思昀深深吸了一口:“没想到他们真的种了这么多桂花。”
语气欣喜,神色间却有淡淡内疚。他最喜桂花甜润,日常饮食中无桂花不欢,孟府每年购入的干桂、花蜜、桂花糖不计其数。但京城百珍云集,常平村的桂花却刚成气候,在裴治提起之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来了又去,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一直被自己帮助过的村民挂念着,不知道这里有一片为了他栽下、岁岁年年等待着他归来一品芬芳的桂花。
他眼中的是桂花,周明晏眼中的却是他。不知道在这段他因为伦常和距离选择遗忘,情窍初开又纠结于自己爱的究竟是谁的岁月里,孟思昀独自怀揣着一份一往而深却无法言说的爱意,是如何熬过这些漫长孤单的日日夜夜,是否也如这些桂花一样,年年繁盛,却不知在意之人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孟思昀站在花下,繁密花荫落在他清秀却惆怅的眉眼,周明晏忽然想起什么,道:“但常平村的桂花,你之前也曾尝过。”
暗香盈袖,孟思昀抬手,一朵细碎的金色落花落在他白皙掌心,疑惑道:“嗯?”
周明晏望着他:“七夕那夜,我赠你的桂花糖,就是在这里买的。”
清甜香气自记忆中漫过来,孟思昀惊喜扬眉,眸间漾起明亮笑意,扬了唇角道:“难怪,当时就觉得特别好吃。”
他平日稳重,此时欣喜表情却一如孩童,周明晏忍不住微笑,孟思昀也觉忘情,脸颊泛了红,冲他一伸手:“还有吗?”
五指细白纤长,明净如玉,周明晏极自然地伸手牵住,笑道:“这就带你去买。”
青天白日下牵手,真是胆大包天,可被对方掌心包裹的温热触感,又让孟思昀舍不得挣开。他五指轻轻动了动,寻到对方指缝,陷进去,十指相扣攥紧了,感觉对方的手微微僵了僵,随即又听到一声轻柔的笑声,抬眼望去,身边人的耳轮也和自己一样红透了。
芳郊晴野,旭日和融,青翠碧草拂过衣衫,马儿蹄声细碎,一左一右护着当中牵手走着的人,一对玉色蝴蝶翩跹而过,地面上的身影亲昵交叠,如同交颈相依。
遥遥望见村口处七娘的茶摊,两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不想七娘眼睛尖,遥遥望见两人牵手走来,一眼认出周明晏:“恩公来了!小宝儿快出来,给恩公行礼!”
小宝儿便是上次周明晏从惊马蹄下救下的小童,闻声跑了出来,学着母亲的模样,扑通一声向周明晏跪下去。
周明晏忙把娘儿俩搀起来,七娘又向他福了好几福,转眼瞥见孟思昀,眼珠转了几转,不假思索道:“这位肯定是恩公娘子了!”
孟思昀不欲被村民认出,回来时戴了幕篱,七娘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见面纱下一张若隐若现的芙蓉玉面,身量纤细,气质出尘,又见他与周明晏携手而来,想当然地得出结论,还心直口快地夸了一大通。
两人听着她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天作之合地说了一串,要打断都找不到气口。好在有幕篱遮掩,不至于暴露孟思昀此时的脸有多红,他不敢出声,偷偷冲周明晏偏了偏头,示意他替自己解释。
周明晏亦是面上发烧,却没有纠正,浅笑着应了:“对,这就是我夫人,上次吃了我带回去的桂花糖,觉得好吃,缠着我再给她买,这不,只好把她带来了。”
七娘更是欣喜,连声道夫人好眼光,常平村的桂花糖便是京郊最好的。孟思昀听周明晏居然顺水推舟,又羞又恼又不好开口,周明晏瞧着那片幕篱颤颤巍巍的,又忍不住笑道:“我家夫人害羞,不爱说话,也不爱见外人,娘子莫见怪。”
七娘忙道:“没事没事,文静秀气的才是大户娘子,像我们这种人,才一天到晚聒噪得跟麻雀似的……幕篱也别摘,乡下日头大,细皮嫩肉的别给晒坏了,二位快到那边阴凉地儿坐着,我给二位端茶拿糖去。”
小宝儿引他们到茶桌旁坐下,他对孟思昀颇感兴趣,边走边伸着小手想去拉他的衣袖,被七娘呵斥了一声,悻悻缩回了手,跑到灶台后冲着他们探头探脑。
孟思昀冲他招招手,小家伙的脸蛋儿腾地红了,不好意思似的缩回头去,又眯起眼睛冲他们笑。
“这小孩儿真是一天一个脾气,上次我来还想玩我的剑,这回胆子又变小了。”周明晏瞧着也觉可爱,他为了救这孩子弄碎了一枚上好的玉印,眉宇间却毫无吝惜之色,又看向正在茶炊旁忙碌的七娘,“这次多亏了七娘,是她留着你当年开给她的药方,不然我也不知道小恩公就是你。”
当年七娘还是个苍白虚弱的少女,被累年咳疾折磨得骨瘦如柴,孟思昀见她如今气色甚好,有了生计营生,还有了小宝儿这样可爱的孩子,满心都是欣慰。
说话间七娘端了茶水过来,除了桂花糖,还备了不少桂花制的点心请恩公尝鲜。周明晏谢过,又问:“对了,近日时气转凉,听说村中不少老人犯了咳疾,如今可有好些了?”
七娘不假思索道:“他们好多啦,我这里有份老方子,请裴家阿治从京城里抓了药给他们,吃了几副就不咳了!这阿治特别有出息,圣上钦点他做御史呢!等我们小宝儿再大些,我也让他上村塾读书去……哎等等,这事儿恩公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明晏只来过常平村几次,村民亦不知他和裴治的交情,更不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面对七娘诧异的眼神,他笑而不语,只道这桂花糖甚好,他要多买一些。
七娘忙道恩公哪里用得着买,要他们奉送多少都使得。周明晏执意要付钱,又偏头问孟思昀:“娘子还要哪些?”
孟思昀耳根红透,伸手在几份点心上点了点,周明晏一一订了不少,又道他们今日是骑马来的,货品太多不便带走,请七娘他日送到京城孟府,自有人会接收。
七娘记下地址,又道:“恩公姓孟吗?”
周明晏看了孟思昀一眼,笑道:“不,是我夫人娘家姓孟。”
七娘连连点头,道:“姓孟好啊,回春堂东家也姓孟,我们村里的药材大多都卖给他们家,姓孟的都是好人!”
孟思昀在旁听着,低眉抿了口茶,和周明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第24章 南歌
两人喝了茶,歇息片刻后便告了辞,七娘在茶摊边挥手要恩公一定再来,小宝儿则追着他们送了很远。
周明晏好几次让他回去,一转头又见小家伙跟上来,孟思昀在旁笑道:“他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你让他过来吧。”
周明晏便招手让小家伙过来,顾及他此前险些被惊马伤到,孟思昀便将两匹马牵远了一些。小宝儿果然放松了很多,凑到周明晏身边踮起小脚,把自己系在脖子上的吊坠掏出来给他看,正是上次周明晏赠他的银叶子。
“谢谢大侠送我这个,娘亲说给我做传家宝。”小宝儿咧着小嘴,认认真真地道,“等我长大了,也要做跟大侠一样的大侠!”
小孩儿仰着圆胖可爱的小脸,童音琅琅地说着心中所愿,周明晏的慈爱溢于言表,抱起小家伙在空中掂了一掂,笑道:“嗯,那我可就等着了!”
“好!”
爽朗笑声传来,孟思昀望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的一大一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满是笑意的眼中覆上一层淡淡的遗憾。
孟思昀很喜欢孩子,却也知道自己此生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孩子。而周明晏不同,他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侯府也需要他拥有子嗣,可那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才能给他的,而他即便再爱周明晏也不可能����即便可以,堂堂侯府世子的母亲也不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雌雄莫辨的怪物。
身畔的蒲公英随风摇曳,轻盈的绒毛在阳光下飘散。命运千回百折,好不容易才让周明晏认出了他,看清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的是他,可他们终有一天会失散,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商人,可以为爱押上一切,可周明晏毕竟是燕国公的独子,镇北军的将军,当今圣上钦封的靖安侯。
如今他身处的,不过又是一场黄昏别院里的旖旎春梦,可如果周明晏还不愿醒,他也不舍得把这轮栖身在自己身旁的明月推开。
就让他再多沉醉一刻,在这短暂的梦境里,多从他身上撷下一片月光,好去温暖此后注定孤独的漫长岁月。
直到周明晏带着小宝儿向他道别,孟思昀才回过神,冲小宝儿挥了挥手。
两人目送小家伙跑远,周明晏关切道:“刚才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孟思昀摇摇头,笑道:“不累,我们回去吧。”
他说着便上了马,周明晏只好跟上,行出一段,周明晏忽然道:“停一下。”
孟思昀疑惑,勒停了马,周明晏翻身下了马,靠近端详着孟思昀的白马,道:“你的马好像受伤了。”
孟思昀急忙下马,和周明晏一起察看马蹄,果然发现马蹄旁有道新鲜的伤口,正隐隐渗着脓血。
依常理马不能忍痛,受伤时除了跛行,多半会有烦躁、嘶鸣等种种异样,但这匹马十分平静,一直在坚持前行,连马上的孟思昀都无知无觉,还是周明晏在旁看出它有条腿不敢受力,这才发现端倪。
周明晏心中感叹,难道坐骑的秉性也随主人,跟孟思昀一样能忍。
他用水囊里的水为马匹清洗了伤口,又从身上撕下块布条将伤口缠裹起来。孟思昀轻抚着雪白的马鬃,柔声安抚着马匹,心疼地问:“怎么样了?”
周明晏打了个结实的结,道:“坚持回城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最好不要再骑了。”
那两人便只剩周明晏的一匹马,孟思昀有些担忧:“那我们怎么回去?”
周明晏直起身:“先歇一会儿吧。”
路旁碧草青青,群芳丰茂。周明晏往草丛深处走了几步,不多时便采了一把苜蓿草回来,抬手递到白马嘴边,白马鼻翼耸了耸,低头啃食起来。
孟思昀见他从容不迫,心中忧虑渐渐散了,忽觉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周明晏递给他一束野花。
不是说得出名字的名贵品种,却开得五光十色,生机勃勃,孟思昀一时没反应过来,问:“给我吃吗?”
他出了村就掀起了幕篱,白纱帘下露出一张人比花娇的脸。这花本是周明晏摘苜蓿时随手摘来送给他玩的,此刻见他两手捧着,花容玉貌相映衬,偏那一双清润明澈的眼睛呆呆地看过来,一瞬间简直喜欢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孟思昀浑然不觉,还在盯着他看,周明晏心旌摇荡,偏过头去道:“你吃也可以。”又含笑看他一眼,“以形补形。”
说这人灵醒吧,费了那么久工夫才开窍,可要说这人迟钝,撩起人来简直是无师自通,进境飞速,一日千里。孟思昀心头乱跳,红透的脸埋在花丛里,嗔道:“我是在问怎么办呢。”
没见过面子这么薄的人,偏他这么喜欢。周明晏不舍得再逗他,笑道:“没办法,骑我的马回去吧。”
孟思昀下意识点头,稍顷才反应过来,薄薄的耳轮红起来,低声问:“是一起的意思吗?”
周明晏正是这个意思,却见孟思昀垂首低眉,似是有些窘迫,想起出门时孟思昀便不太情愿与他同乘,觉得他大概是怕路上人来人往被人瞧见,便道:“不是,你骑我这匹马吧,我在下面走。”
孟思昀暗暗舒了口气,他确实是紧张,但又不仅仅是因为怕被人瞧见,听周明晏说他要走时又不放心,道:“还是我走吧,你的马怕是不习惯被外人骑。”
“这马很听话的,我给你牵着缰绳就好。”周明晏让他放心,不自觉又说一句,“再说了,你也不算外人。”
孟思昀及时放下面纱,遮住又止不住泛起桃色的脸,周明晏在他身后虚虚护着,看他上了自己的马,自己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走在他身侧。
如此行出一段,孟思昀又觉得不太对。
周明晏的坐骑的确温顺,加之周明晏御马有方,一路走得不疾不徐,很是平稳。只是执辔牵马的意义非比寻常,在君臣师徒间象征礼敬臣服,在夫妇爱侣之间则象征钦慕与呵护,比同乘一骑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礼数连孟思昀都懂,周明晏不可能不知道。但他腰背笔直,神色静定,缰绳在手中握得极稳,一副无惧世人目光的坦荡模样,仿佛无论哪层意思都是他的意思,他就是要让世人将他对孟思昀的特殊看得清清楚楚,明白昭彰。
孟思昀默默攥紧周明晏送他的花束,虽然窘迫,心头却止不住炽热滚烫。
行至路口,迎面来了对小两口,不知是归宁还是探亲,两人一头驴,小娘子戴着幕篱,抱着大包小包坐在驴上,做郎君的牵着缰绳走在前面。
四人打个照面,活像照镜子似的。周明晏这边马匹多,于是主动退到路边让对方先行。骑驴的小娘子清脆地道了声谢,又喊过自己的郎君咬了咬耳朵,她的郎君便冲周明晏行了个礼,笑道:“多谢兄台,我家娘子想问问嫂子这花儿是从哪儿摘的,拿在手里怪好看的,她也想要一束。”
孟思昀羞得不敢抬头,这日出门没做什么,净被人当成小夫妻了。
周明晏给他指了指大概方向,小郎君冲他道了谢,引着自家小娘子去摘花了。
小两口走远了,两人继续赶路。周明晏牵起缰绳走到马前,孟思昀低眉,恰巧瞥见他唇角一丝浅浅笑意,不由问:“侯爷笑什么?”
“……没什么。”周明晏抬手掩了掩唇,察觉到马上人目光灼灼,知道自己也瞒不过去,索性坦率道,“就是觉得,若是从五年前算起,那我开始心悦你的时间比你要早。”
周明晏常居北境,在京城真正名声大噪是在去岁今春的雪岭大捷之后,孟思昀倾心于他的时间,不会比这更早。
周明晏武将出身,争强好胜的心刻进了骨子里,虽说深究这些无甚意义,可这么一想,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畅快。
日光醺然,照得人全身暖洋洋的,孟思昀也不知是脸红,还是被阳光晒得发烫。他心里笑周明晏在这件事上怎么如此孩子气,却也莫名不服,嗔怪道:“当年侯爷既没叫住我,后来也不曾来打听过我,算什么心悦?”
周明晏身形一顿,蓦地转过身来,孟思昀吃了一惊,只听他焦急道:“我说过,我当时以为你回南方去了,而且我知道你是个男子……如果你是个女子,我一定会立刻去寻你,向你父母提亲……”
他本就耿耿于怀,过去自己的逃避和迟钝,给孟思昀带来了再难弥补的伤害,这通剖白于事无补,起码能让孟思昀知道他并非无情,只是……
孟思昀赶紧道:“没有,我没有怪侯爷……”
他有什么立场怪周明晏,是他的错,是他不如周明晏勇敢,亦不如周明晏坦率。在发现他就是小恩公之后,周明晏第一时间便来回春堂找他,他自诩比周明晏先动心了那么久,却百般遮掩,一退再退,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话,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他知道周明晏在安慰他,他也感激周明晏的安慰,面上笑得云淡风轻,心下实则有些失望。
可惜他不是女子,即便如今周明晏找到了他,也是不能与他成婚的。
他不想周明晏再多想,岔开话题道:“若是当年知道侯爷就在那群人里,我肯定会下车。”
周明晏微笑,忽而生出好奇来,问:“你当时就认识我吗?”
孟思昀一个激灵,好在周明晏看不清他的脸,顿了顿,道:“侯爷以前跟着国公爷回过几次京城,仪仗进门,自然也是见过的。”
这话是不假,周明晏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些许不自然,干脆问得更确切些:“那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的?”
“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孟思昀闪烁其词,不待周明晏追问,又一次岔开话题,“不过当年没见也是好事,只怕侯爷瞧见我的长相,有什么旖旎心思也全都散了。”
这一招很奏效,周明晏心间刚刚滑过疑问,就被轻巧引走,忙道:“这话从何说起,你问问那些村民,谁不说他们的小恩公生了一副神仙模样。”
孟思昀笑道:“什么神仙,侯爷见过官话都说不好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