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怀 第11章

作者:京华小倦客 标签: 近代现代

孟思婧不愿走:“谁说我帮不上什么忙, 从小到大你哪次生病不是我照顾的?”

孟思昀乖巧道:“就是因为小时候麻烦阿姐太多,现在才不好意思。再说那会儿我不通医理,现在我懂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且放心回去吧。”

“有数还把自己搞着凉?”

孟思婧正要开始埋怨,见孟思昀偏头过去低声咳嗽,嗔怪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哼了一声道:“……算了,姑且再信你一回。”又见他衣衫单薄,“不是说那件绒褐披风已经做好送来了吗,怎么不拿出来披上?”

还提那披风呢,那日被揉得满是褶皱,早被凡心收起来压箱底不见天日了。孟思昀瞥凡心一眼,笑道:“那衣服是外出行旅穿的,再说我现在热着呢,用不上。”

孟思婧见他神志清明,略略放心,她仓促告假,本就于心有愧,摸摸他汗湿额头,又叮嘱了凡心许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但她直觉敏锐,总觉得有哪处不自然,走到门口又转身问:“我说,这么急着催我走,该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

孟思昀靠在床头,高热在他白皙面颊烧出晚霞般的晕红,虽是病容,却透出几分别样的娇艳:“确实有。”

他冲凡心手里的药碗抬抬手:“药太苦了,姐姐走了,我好偷偷寻点桂花糖来吃。”

有闲情雅致玩笑,可见没有大碍,孟思婧朗声大笑,特许他多吃几块桂花糖,一掀帘子走了。

房里只剩主仆二人,凡心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糖,低眉顺眼地放在孟思昀手边。

孟思昀垂眸瞥见,不由失笑:“你如今也是自有主意了,谁让你叫她来的?”

凡心低声道:“是我自作主张,可公子病得这么重……”

孟思昀叹道:“叫她过来我便能好了么?”

他无意责怪凡心,只是孟思婧过来于事无补,他还得分神出来隐瞒她,病中烦躁,话便尖锐了些。

孟思昀待凡心素来言语温和,如此语气便算是很重了,凡心眼神颤了颤,手指拧紧衣摆,鼓足勇气道:“可、可万一他再来呢?只有大小姐是他的对手……”

孟思昀心底一悸,种种靡乱回忆袭上心头,身上那些交织斑驳的红痕像在一瞬齐齐烫了起来,他低了眉:“……他不会再来。再说,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右手抚上胸口,隔着为了在孟思婧面前遮蔽红痕而穿上的重重叠叠的里衣,触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心跳。即便只是对着亲密无间的奴仆,要他亲口承认这点,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虽则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孟思昀承认,凡心仍是忍不住愕然,望着孟思昀虚弱模样,震惊很快转变为愠怒,声音也大了:“可他都没对公子表明过心意!一边堂而皇之说媒选妻,一边趁人之危,始乱终弃,这就是堂堂靖安侯的体统?”

“凡心!”孟思昀低声喝住他,“那你要他怎样?我又不是女子,难道还要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我进门,才能做这事吗?”

凡心被他问得怔住,一瞬间觉得公子还不如女子,女子尚能大胆表达钦慕之意,甚至谈婚论嫁,遭了欺辱也能对簿公堂。但公子不同,万般心事不能宣之于口,受了这般大的委屈都只能守口如瓶,忍气吞声,连为自己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

孟思昀眼角红晕未退,看人时眼神便格外憔悴隐忍,凡心本就是心疼他,见他如此更是眼眶酸涩,颤声道:“可、可他也不能这样,公子高热不退是炎症所致,是他色迷心窍,毫无怜惜之心,即便公子有……有……可毕竟也是男子,他怎能……他怎能……”

孟思昀脸皮薄,不肯让凡心为他擦敷伤处,但从他索要的药膏也能看出一二,何况还有那满身的红痕,越向下越不堪入目,腰腹处甚至连指印都清晰可见。

之前是美玉无瑕,现在却成了一夜雨疏风骤后绿肥红瘦的海棠。公子从小身子弱,孟家上下娇贵得很,破点皮儿都要心疼半天,如今被这登徒子糟蹋成这鬼样子,要凡心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说过了,他是中了药,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孟思昀疲惫地移开目光,“这事不必再提,我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一语提醒了凡心,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他抹了把眼睛,换了语气道:“已经派人去查了,那别院是国公夫人的嫁妆,数年来亦是国公夫人陪嫁小厮在打理,明面上与陆家并无关联,但国公府为办寿宴请了不少杂役,厨娘、伶人、鱼龙百戏班子都有,况且席上宾客也不少,那迷药也并非罕见品种,想知道谁在侯爷的酒上做过手脚,难度实在不小。”

那日孟思昀从周明晏身上嗅出迷药气息,知道是有人暗中加害,送走周明晏之后便着凡心去查。

对此僵局他早有预料,可心下仍隐隐失望,思忖片刻,又问:“靖安侯府那边呢?”

“侯爷也在查,我们查到的线索他也都知道,不过他那边也没什么进展。”

果然,孟思昀了解那迷香的药性,周明晏会记得自己中过药,但不会记得此后发生的事,不会记得自己逃离宴席,误入了谁家别院,在如酒般的夕阳里,在迷醉疯狂之中,攀折了谁家的海棠。

这背后暗算之人心思毒辣,手段也龌龊,老夫人寿宴上女客众多,如果周明晏药性发作时冲撞的不是自己,而是哪家的夫人或小姐,轻则颜面扫地,重则有杀身之祸。

万幸,那人胆大包天,行事却不够缜密,竟让周明晏逃出了宴席,眼下只怕也在捶胸顿足。

可笑,之前是周明晏身在局中,他挂心悬胆又无可奈何,如今他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却依然帮不上周明晏什么。

凡心端详他的神色,以为他是有些气馁,忙道:“公子莫急,我们的人会继续去查。”

孟思昀摇头:“查不到也罢,横竖是谁我们都清楚。”

凡心忿忿道:“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吗?”

孟思昀莞尔一笑:“不会。”

凡心想了想:“公子说的是,侯府肯定比咱们有手段,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孟思昀拈了块桂花糖,道:“咱们静候佳音便好。”

他倒不担心这个,幕后黑手定是那个人,必然跑不了。他担心的是周明晏,那迷香及时行房便可解,于身无碍,但会神思昏沉许久。

他不欲暴露身份,不好给周明晏施治,只能仓促把人送回侯府,不知道他有没有请大夫,现下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额头的热度似乎又上来了,隐秘处的伤口阵阵酥麻,他恍恍惚惚,心如飞絮,不知心间漂浮不定的,是庆幸,还是遗憾。

那日的事,周明晏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周明晏再度睁开眼睛,已是身在侯府,斜阳夕照,在熟悉的锦榻上落下数道金黄日影。

国公夫人守在榻前,见儿子醒来,先是松了口气,命仆人端醒酒茶过来,随后又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怎么喝成这个样子,这酒量比你父亲可是差远了!”

他口干舌燥,耳畔似闷闷敲着重鼓,太阳穴隐隐作痛,问过母亲才知道,他是被家仆从山中接回来的。

昨日齐国公兴致很高,邀众宾做长夜之饮,觥筹交错,通宵达旦。周明晏一夜未归,国公夫人也没太过着急,只当是他喝多了,次日清晨派了家仆去接,结果在山间一丛海棠树下碰见沉醉不醒的他,衣上袖间落满粉白花瓣,身下还压着一段落英缤纷的花枝。

母亲认定他是醉后下山迷了路,在花间睡了一宿,还调侃了他半天。周明晏无从辩驳,席间中药的事他还记得,不想让母亲担心也不曾提及,但他总觉得从离开寿宴到醉卧花间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本该衔接的记忆只余空白,像被一刀切断。周明晏知道类似的迷药会让人暂时失忆,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空白里偏又残留着些许影影绰绰的影子,清甜的桂花香气,颤抖破碎的喘息声,殷红明丽的绒褐披风衬着一双染透胭脂绯色的眼睛,而最重要的部分,仅是稍稍回忆,都会让他面红耳赤。

周明晏父子治军极严,兵士嫖妓私通喝花酒都是重罪,他也曾因此赏过人若干军棍。他本人为人稳重自持,又常年在军中,连自赎都极少,如今才知道为何重罚当头却仍屡禁不止。

香气细腻幽微,却引他不可自拔,诱惑着他,生平第一次,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摘下枝头一朵娇艳芳菲的海棠,被那花蕊深处甘甜的红露沾湿了衣襟。

记忆的残影犹如双刃剑,让他销魂蚀骨,又让他羞愧难当,不仅因为他打破了恪守多年洁身自好的原则,也不仅因为他轻薄了萍水相逢的无辜女子,后悔、内疚、遗憾,种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纷繁思绪里,又依稀浮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女子是谁,现在何处?为何他会只身睡在海棠树下?为何至今都没有人寻到侯府讨要说法?

周明晏自然不知,那是凡心受命送他下山,在入山道上遥遥望见侯府家丁来接,便就近把他丢在了海棠林里等人来捡,算是在职责范围内小出了一口恶气。

周明晏无暇纠结这些。加税风波和寿宴加害一前一后,幕后黑手是谁他心知肚明,也知晓该如何应对,醒来便开始着手。

至于梦中女子,既毫无线索,无从查起,他便当是做梦。枕霞山钟灵毓秀,或许他当真遇到了传说中神秘多情的山鬼,巫山云雨,水过无痕,梦里一袭艳丽锦裘,一怀温香软玉,一双水色潋滟又清丽动人的眼睛。

直至几日之后,周明晏在宫中遇见孟思婧。

那几日正逢倒春寒,长风不息,新绽春花在枝头摇摇欲坠。孟思婧正出宫门,裹着殷红绒褐披风,衣摆在风中掀起一抹红焰,看见周明晏时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把脸埋进领口,匆匆点了个头。

周明晏驻足施礼,擦肩而过的一瞬,他看清了孟思婧掩在领口里绯红的脸。

其实孟思婧并无旁的意思。近来风大,她不知沾染了什么花粉,脸颊上红肿发痒,起初只是一小片,她没当回事儿,照样进宫执勤,结果红得越发厉害,先是长公主关心,后来连李擎都要请御医来瞧,她不想兴师动众,也怕过病气给李擎和长公主,不得已先行告退。

她临走时李擎特地关照,说类似病症大多怕见风受寒,要她裹严实些再走,说着就要让内侍给她拿衣服,她赶忙谢绝,说自己有披风放在值房,披上了才出宫。

一出门风干气燥,孟思婧的脸红得愈发厉害。迎面碰上个人,她无心打招呼,也怕自己这模样吓到对方,点了个头便走了,甚至都没看清来者是谁。

孟思婧浑然不知,她的披风,她绯红的脸颊和她刻意躲闪的目光,对此时的周明晏有怎样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僵立原地,目送那抹殷红在视线里消失,内心山崩海啸。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那个迷醉不堪的黄昏,那人在被他压倒在榻上之前,就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殷红绒褐披风。

兰州绒褐,百蝶穿花,同样的料子,几日之前,母亲刚刚赠给过孟家。

第10章 惊怒

几日后,李擎发布敕令,晓谕天下,近来农商百业加征税金一事,系有司官员懈怠渎职、假公济私之举,涉案官员已悉数免职受审,未征税金即日取消,已征税金将退还,亦可以数倍之额冲抵来年税赋。

至于加征税金以充军费的流言,更系子虚乌有。周明晏此前上书中已言明,整备军务、抚恤将士所需资费均从镇北军戍边屯田所得及国库结余中支取,此外周明晏还将封侯所得赏赐及侯爵食邑未来所入均充作军费,无需额外筹措一分一厘。

周明晏更在上书中献策,鼓励民间有余力者饲养良马,马匹可冲抵徭役税赋,也可由朝廷出自收购,百姓均可从中得利。

诏令下达,舆论渐渐扭转,尤其在有人将家养马匹卖得好价,尝到实际甜头之后,人人奔走相告靖安侯良政善策、为民谋福,周明晏的声誉大为改观。

与此同时,陆准却是倒了大霉,这二世祖不知为何,跑到秦楼楚馆酗酒闹事,为一位花魁同其他恩客起了龃龉,当场与人大打出手,手下喽��也不甘示弱,几乎砸掉半个青楼,现场混乱至极,被误伤者不计其数。

众目睽睽,捂也捂不住,何况陆准当场情绪失控,扬言他是陆相独子,无所畏惧。坊间本就厌他嚣张跋扈,如此一闹更是民怨沸腾,消息传到李擎耳中,少年天子震怒,当即撤了陆准的玉麟卫中郎将之职,勒令他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至于陆准何故突然授人以柄,据说是在府中被陆相怒斥,说他自作主张昏招迭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陆准气不过,才去青楼买醉。

来龙去脉不得而知,结局却是板上钉钉,陆准和征税一事牵涉的数位官员都是陆之韦党羽,尤其陆准被逐出玉麟卫,解决了李擎的心腹一患。

李擎在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痛心疾首,回到御书房便按捺不住满面春风,光天白日里命人端来两盏御酒,邀周明晏同饮。

周明晏心事重重,酒也是闷进去的,李擎看出他没有兴致,便问他缘何闷闷不乐。

周明晏忙告罪:“是臣的私事,怎敢劳烦陛下忧心。”

李擎正色道:“你我虽是君臣,但更是兄弟挚友,元照为朕鞠躬尽瘁,朕也该为你排忧解难才是。”

周明晏苦笑,不知如何对李擎启齿。

直到如今,他对此前发生的一切仍难以置信。

自从他见到孟思婧的披风,怀疑她便是自己醉后冒犯的女子,循迹查去,很快发现孟家在枕霞山脚下建有别院,孟思婧日前曾去住过几天,据侯府家丁回忆,那日清晨他们在山中捡到他之前,曾在左近碰上过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细查下去,正是来自孟家别院。

条条线索都指向孟思婧,周明晏如芒刺背,坐立难安。孟家姐弟中,比起孟思婧,此前他接触更多的其实是孟思昀,孟思昀请他喝过两次茶,大概算得上朋友,他也想过去找对方打探一二,又听说对方近来一直住在孟家别院,闭门谢客,似乎是病了。

既是病了,他也不好贸然打扰。而且他觉得孟思昀该是根本不知道此事,不然以他们姐弟关系之亲密,孟思昀绝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孟思昀,周明晏心底又是一沉。

他对孟思婧做了这样的事,孟思昀还会当他是朋友吗?他们是不是再不可能有机会,像之前那样在静室对坐,听着帘外和风细雨,心平气和地喝一壶茶?

“臣……有位朋友。”周明晏再三鼓起勇气,到底还是选择了自欺欺人,“他因故被仇家暗算,神志不清之时,冒犯了一位良家女子,应当如何赔罪?”

李擎知道周明晏曾被陆准算计,但不知他中药详情,只从他脸色里猜出他多半是在无中生有,很快按下心中惊诧,心照不宣地问:“那她……或是她家人,现在是何态度?”

事关女子名节,本人不便出面,多半会是父兄为她出头。

这也是周明晏最迷惘之处:“至今不知。那姑娘事后便离开了,之后也未主动提及,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再见面时和之前很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周明晏眼前再次掠过那火红披风的一角:“她还穿着事发时那件衣服……脸很红,低着头,目光躲闪,似乎不愿再看见他一般。”

李擎抬眸,瞥见周明晏同样微红的耳朵。

他这幼时玩伴,自小便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只在儿女情事一道上天资愚钝,是棵不开花的铁树,后来又栽到那春风不度的关外北境,日日与一群同样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为伍,有时李擎都担心,他就要这么孤独终老孑然一生了。

没想到那陆准用心险恶,阴差阳错里,居然还办成了这么件事。

李擎沉吟片刻,直白道:“那你不该赔罪,该去求娶。”

周明晏难掩震惊,顿了一刹,问:“何以见得?”

他太过惊讶,全然忽略李擎业已戳穿他的伪装,李擎微微一笑,道:“依朕之见,她的种种异常,并非厌恶,只是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