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京华小倦客
那日他和周明晏,虽然谈不上不欢而散,但他心知肚明,这芥蒂算是种下了。
他不该说那句话的。周明晏就是那样的人,不会知难而退,不会明哲保身。周明晏需要的不是劝诫和提醒,也不是轻飘飘的鼓励和安慰,是实打实的帮助和支持,是钱粮,是兵权,是百官众望所归,是天下民心所向。
周明晏需要这些,需要完成他匡扶贤君的大业,却又不至于成为君臣相争的牺牲品。可他需要这么多,无论哪一样,都是孟思昀这个白衣之身给不起的。
周明晏如今面临的困境,稍想就知道是谁在背后。自己施舍出去的这点钱财,至多能让茶行众人感激他的慷慨,对周明晏的看法没有丝毫改观,周明晏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爵,只顾养兵自重,不顾百姓死活。
说不出的愤懑和无奈如巨石压在心口,孟思昀比谁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可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全然无能为力。
相府书房,陆准推门进来,一脸兴奋:“父亲!”
陆之韦正在长案前埋首处理文书,闻声眼皮微动,没有抬头。陆准兴致不减,凑到父亲身边,眉飞色舞道:“坊间正传得沸反盈天,周明晏为筹军费加征税赋,还是父亲手段老辣,周明晏终于声名扫地了!”
陆之韦不语,兀自翻过一页文书。陆准的奉承泥牛入海,神色中掠过些许愤郁,但得意之情很快占了上风,贴在陆之韦耳边,低声道:“父亲,要不我们趁热打铁,找几个御史参他几本,让他滚回北疆去……”
陆之韦眼皮一抬,把手上的文书往案上重重一甩,吓得陆准一个激灵,退后三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多宝格。
陆之韦本就心情郁郁,见独子这副慌乱模样更是烦躁,劈头骂道:“你什么时候能沉得住气?用你那脑子好好想想,周明晏是何等人物,这点风浪就能奈何的了他?他手里还有兵权,他带来那些镇北军精锐还在城外扎着,你觉得他会束手无策由你摆布?”
他的怒火并非全无来由。自回京以来,周明晏先是受封侯爵,又屡屡出入宫中,与李擎相交甚密,拟了不少颇为碍眼的诏令,同时对自己的示好笼络毫不理会,当众驳斥陆准,又谢绝陆秋和,立场已是不言而喻。
征税一事,的确是陆之韦利用周明晏此前整备军务、犒赏将士的上书借题发挥。如此引得民怨沸腾,周明晏麾下士兵迟早会和百姓起冲突,便可小事化大,令周明晏身败名裂,逼李擎除了他的兵权。
臭名昭著、失尽民心的将军,不再是心腹臂膀,反而是污点软肋,即便李擎再惜才,也不能不舍了他。
陆准目光短浅,只听到坊间舆论,陆之韦却知道事情并未全然按他的料想发展。他本以为周明晏麾下将士清高骄傲,听闻如此非议必会忍无可忍,但镇北军始终军纪严明,哪怕被百姓当面指摘非议,也始终隐忍克制,对民众秋毫无犯。
周明晏治军之能如此,令陆之韦惊异,更令他愈发起了爱才之心。陆党虽然势大,但他麾下并无一呼百应的将才,陆准虽为玉麟卫中郎将,但玉麟卫大将军杜乘风向来态度模糊,深不可测,他并不十分相信。
如果周明晏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为他驱策,该有多好,可惜,可叹,可恨!
陆准挨了这突如其来的一顿骂,既晕头转向,又十分委屈,扶着书柜站稳,颤声道:“父亲……”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若不是你一进城就惹了他,又搞黄了你堂姐跟他的好事,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陆准垂头丧气,彻底不敢说话了,陆之韦望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案牍公文,越说越气:“要是你有他半分出息,我何至于一把年纪还要����”
他怒目圆睁,嗓音哽住,把后半截话吞了下去,长袖一甩:“出去!”
陆准不敢再触父亲霉头,弓身退出书房,表情恭顺,牙关却暗暗咬紧,转身步下台阶,一脚踹在阶旁一盆牡丹盆栽上。
捧着请帖的小厮进得院门,见此情景,吓得立在原地。陆准抖了抖靴子上的土,扫了他一眼:“什么事?”
小厮战战兢兢,奉上请帖:“齐国公府老夫人过寿,送了帖子来请相爷夫人和少爷小姐过去……”
陆准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请帖,类似的宴席寿筵数不胜数,他本不在意,心下却忽然一动,问:“国公府还请了谁?”
京郊不远处有一枕霞山,山势平缓,比不上五岳名山雄奇,但烟云秀媚、翠屏如画,自有一番清新景致,厌倦了京城喧嚣浮华,来此便觉心旷神怡,是以城中王公贵族争相来此修筑别院,踏春赏景、避暑消夏。
山间别墅以清静为佳,愈是豪门的别院地势便越高。齐国公府别院接近山巅,这几日正在筹办老夫人寿宴,笙箫齐奏,响遏行云,悠扬乐声在山脚处都隐隐可闻,一派仙乐风飘、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齐国公是老牌勋贵,根基深厚,贺寿者中嘉宾如云,京中有名有姓的勋爵悉数到场,周明晏亦在座中。
他与齐国公府来往不多,来此一是收了请帖,来为老人家贺寿,二来也为深入这些京城权贵之间,摸清派系势力,探听虚实口风。
收权固位固然是朝堂上的较量,但战场绝不只在朝堂,牵扯的也不仅仅是朝中文臣武将。勋贵们并非都有实职,但人脉广泛,财力雄厚,虽不在朝堂,朝堂却有他们的影子,李擎若想谋定大事,他们的支持至关重要。
他先向老夫人贺寿,祝她椿龄永继,松鹤延年,随后把盏席间,饮酒攀谈。虽说加税事件沸沸扬扬,但毕竟没加到王公勋贵们头上,明眼人更看得出这其实是李擎与陆之韦间的龃龉,勋贵们对之多是事不关己两不得罪的态度,故前来向周明晏敬酒之人依然络绎不绝。
周明晏姿态得体,一一应对。不经意间抬眼,瞥见陆准立于人群之中,但对方对他似乎并不在意,转眼便消失了。
周明晏也无意与他纠缠,兀自饮酒。宴席过半,宾客渐渐酒酣耳热,周明晏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国公府财大气粗,寿宴办得豪奢,席上全是珍馐美馔,酒亦是最顶级的流霞酿,醇香甘冽,但酒性不烈,适口却不易醉。
边塞苦寒,军中常饮酒御寒,庆功时更会开怀痛饮,周明晏对自己的酒量心中有数,即便称不上千杯不醉,但也远胜寻常人,不过区区几盏流霞酿,为何会让他口干舌燥,头昏目眩起来?
而且比晕眩感更强烈的,还有股难以言说的燥热,自五内蔓延开来,烧灼五脏六腑。
耳畔丝竹之声靡丽绵软,如杨柳抚过耳膜,心间愈发酥痒难耐,周明晏身为壮年男子,对身体这种反应再熟悉不过。
眼前人影幢幢,思绪模糊不清,周明晏狠掐一把虎口,竟无济于事,愈发笃定处境不妙,撑着桌案起身,跌跌撞撞离席。
此处有诈,必须马上离开。他竭尽全力,压制着那些不合时宜的冲动,摸到后院墙边,提起全身气力,从墙头翻了出去。
孟家也在枕霞山中建有别院,不过是在山脚,宅院并不大,胜在小巧精致,青霭入幕,远山傍屏,静雅清幽。
许是那日淋了雨,又被周明晏说了那些话,孟思昀当夜便有些不舒服,接连咳了好几天,安排完周明晏订购的药品之后,便来了别院。
一来是为了休养,二来也是因为这里离齐国公府为老夫人办寿宴的别院不远。孟思昀此前就得到消息,周明晏会来参加寿宴。
算是他退求其次,聊以自安吧,即便不能和周明晏见面,他也希望能离对方更近一点。
他在别院住了几日,焚香读书,煮茶听泉,这些素来最喜的风雅之事,如今却总觉得心神不宁,索然无味。
原来世间最难之事,并非心中执念始终遥不可及,而是旋生旋灭,得而复失。
寿宴这日,国公府的钟鼓弦歌声自别院飘荡而下,孟宅别院里亦清晰可闻。他倚窗而坐,神思恍惚,书在手里,心却全拴在山上酒席之上的那个人身上,不知他喝了多少酒,有多少人会来与他攀谈搭讪,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怔怔坐着,手上书页许久微翻,数朵海棠被风拂落,洒落书页之间,遮掩了字迹都浑然不觉。
凡心掀帘进来,望见的便是孟思昀兀自在窗边出神。孟思昀的心思他一清二楚,却也无力开解,上前道:“公子想透气可以,但不能穿得这么单薄,不然吸了寒气又要咳。之前公子吩咐做的绒褐披风已经做好了,公子正好试试。”
之前孟思婧去周府送贺礼,周明晏以兰州绒褐回赠。孟思婧觉得红色与弟弟更相配,让他拿去做衣服,他推托不过,便命人拿去裁了两件披风,与姐姐一人一件。
这匹料子质地上好,细毛拔绒,触感如丝帛滑腻,又以藏红花染色,饰以百蝶穿花纹绣,织金妆花之丽,五彩闪色之华,做成披风披在身上,果觉轻薄温暖。
凡心替他整理好衣袂,连声赞好看:“大小姐说得对,红色最衬公子气色,公子以后也该多穿些鲜亮颜色,好看的很。”
孟思昀只是微笑。他又何曾喜爱那些死气沉沉的颜色,只是他年纪尚轻,又生得��丽,不用些凝重色彩压身,怕是不能服众,这才日日与那些沉闷颜色为伍。
但此时不在生意场上,也没必要装给谁看了,他这小半辈子就是顾及得太多,才活得这么累。
孟思昀索性裹着披风坐下,凡心问他想喝什么茶,他随口说了句葛花解酲汤。
凡心一怔,却没问什么,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端了葛花解酲汤回来,还带了一碟桂花糖。
他把漆盘放在案上,明知故问:“公子喝酒了吗?”
孟思昀这才回神,发觉自己让凡心做了无用功,含了歉意道:“没有。抱歉,我只是……”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凡心摇头道:“没关系。公子不想喝茶,那吃点桂花糖吧,大小姐不知道的。”
凡心跟了他这许多年,心明眼亮,最是贴心。孟思昀莞尔一笑,拈了一颗桂花糖放入口中,把碟子向外推了推:“你也吃。”
凡心知道自己不吃,孟思昀反而不安心,便也拿了一颗,借机安慰道:“公子也别犯愁,那日侯爷是误会您了,又是军旅中人,脾气耿直,说话着急了点,他临走的时候不是还关心你呢吗?
孟思昀苦笑,误会吗?他是真心希望周明晏能远离是非,全身逼祸,被周明晏质问一通,实在不算冤枉。
“我倒不是在乎他待我如何。”孟思昀苦笑,是连桂花糖的甜都压不住的涩味,“我只是觉得难过,看他遭难,却帮不上他什么忙罢了。”
凡心心道这真是关心则乱,周明晏是被人泼了脏水,但现下还不是好端端坐席吃酒,嘴上苦口婆心劝道:“公子放心,侯爷有圣上护着呢,再说公子已经尽力了,侯爷迟早会明白你的心的。”
孟思昀被他说得微怔,轻笑一声,摇头道:“我的心,他不明白才好,明白了,只是徒增烦恼。”
凡心无奈,俗话说身病易治,心病难医,何况他家公子这心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泥足深陷,根本不是一两句劝慰能缓解得了的。
凡心单是旁观都觉得辛苦,却又别无他法,只好把装糖的碟子又往孟思昀处推了推:“公子多吃点吧。”
言下之意是:公子太苦了。
孟思昀微笑,两人闲谈一阵,凡心去准备晚饭,孟思昀继续翻书,却忍不住抬头,望向花枝掩映下纷落的日光。
周明晏于他,正如镜中花,天边月,可以瞻仰清赏,唯独不可亵玩,更不可横生贪念,想将其占为己有。
周明晏对他的礼貌和尊重,都因为当他是君子,若他知道了一切,知道他光风霁月的外表下怀着怎样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知道他一介白衣,还是最不入流的商贾,却不自量力地觊觎明月,他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他?
是深受侮辱,火冒三丈;还是避之不及,敬而远之?
孟思昀低眉,葱白指尖滑过大红披风上精致闪光的金丝纹绣,没来由地想起回春堂那日,周明晏猝然抽回的那只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鸟雀纷乱声,接着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落了地,眼前蓦地扑来一个人影,孟思昀一惊,来不及出声,就被裹进一团滚烫的云雾里。
是周明晏,又不是周明晏。
他双颊烧成绯红,眼神极不清明,眉目本就清晰锐利,居高临下,竟透出狂暴的压制掠夺之意,看待他的眼神竟似陌然不识,更像在看待垂死挣扎的猎物。
心跳如万马奔腾,似要撞碎胸腔。
情绪如万川纷流,震惊,惶惑,却又有难以抑制的悸动。
对方口中泛着清甜的桂花香气,身上也有,他沉湎其中,又不可自拔地想要更多。
海棠胭脂色,白雪琉璃身。
倦极睡去前,周明晏似有片刻清醒,隐约看见一件鲜红明丽的披风。
孟思昀模糊的视线里,却是一轮栖在自己身旁的月。
第9章 再错
凡心度过了此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他此生都不会忘记,傍晚他照例去请孟思昀用晚膳,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下人都说没见公子出过门,心慌起来,推门进去,却看到了无比触目惊心的画面。
帐子里被翻红浪,充斥着暧昧迷醉的气息,榻上外衫里衣狼藉一片,周明晏赫然睡在正中,孟思昀却倒在他怀里,两人均是衫垂带褪,肌肤相贴,人事不省,脸上赫然一片余韵未消的酡红。
尤其是公子,周明晏手还在他腰际,雪白里衣被掀开,露出一段纤细的腰,腰上红痕深深浅浅,满是淫艳不堪的痕迹。
凡心五雷轰顶,连喊都喊不出声,眼睛直勾勾盯在周明晏那只手上,看得他面红耳赤,又怒火中烧。
孟思昀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凡心钉子似的戳在自己眼前。他半身酸软,头痛欲裂,脑中昏昏沉沉,却还记得哑着嗓子喊住凡心,如果不是他发话,凡心一定会不顾一切扑上来,和周明晏来个玉石俱焚。
他从周明晏怀里挣脱出来,扯过外衫遮住自己,接着稳住凡心,让他安排几个嘴严可靠的家丁,把睡梦正酣的周明晏送回侯府,小心别将他吵醒,即便醒了,也别暴露孟家身份。
他嗓音虚弱,神色却镇定,凡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心里都想反问,还送回侯府?!难道不该直接送到京兆尹公堂,审问定罪大刑伺候吗?!
忠心耿耿的仆从气得牙痒,恨不能化身恶狗把周明晏咬死,却又不得不听孟思昀安排。安顿完周明晏,又帮孟思昀备了热水沐浴清洗,小心伺候着,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次日晨起孟思昀却还是发了烧。
他蜷在榻上,面上发热,周身却发冷,身下不可言说之处红肿发炎,细伶伶的身子不住发颤,却还记挂着周明晏平安回去没有。
凡心摸他滚烫的额头,既心疼又焦灼,孟思昀要他把周明晏送回去他从了,不要请大夫不要声张他也从了,见此情景到底按捺不住,自作了一回主张,一纸快信把孟思婧从城中叫了过来。
孟思婧视胞弟如珠如宝,冷不丁听说人发了烧,马不停蹄赶过来,寸步不离守在榻前,照顾得人无微不至。孟思昀给自己开了方子,她亲自抓药蹲在药炉前熬出来,端到弟弟榻前看他喝下去。
孟思昀不想让她喂,无奈烧得厉害,托碗的手都在抖,最后还是靠凡心服侍着才把药灌下去。孟思婧略松一口气,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起烧来?”
她问的是孟思昀,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声口,凡心却低了头,托着药碗的手颤颤巍巍,声音哽咽:“都是凡心的错,是凡心无能,没照顾好公子。”
他咬住嘴唇,眸中似有隐忍泪水,孟思婧见他神色有异,刚要发问,孟思昀忙道:“不怪凡心,是我嫌房里闷,开窗入睡受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没什么大碍。”
凡心有口难言,愈发委屈:哪是开窗进了凉风,分明是开窗进了淫贼!
孟思婧心思直率,见孟思昀这么说便深信不疑。孟思昀接着说长公主那边离不了她,反正她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不如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