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好一颗大白菜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把衣服塞进包,拳套挂上头,再拉上拉链,背上包走了。
我前脚刚出地下拳场,后脚就被套了麻袋拖走了。
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会被带去哪。
地下拳场附近有条小巷,经常是拳台上败者的审判场所。
那些客人输了钱满肚子怒气没地方撒,就找拳手撒气。
我刚上台打拳的时候就来过几回,所以我有经验。
不还手,老老实实挨一顿打,让客人打解气就行。
但还了手就不一样了,客人非得一直找你晦气。
所以我被连人带麻袋丢到巷子角落里的时候,我熟练地蜷缩起身子,抱着脑袋,护住重要位置,咬紧牙关,任由重重的拳脚落在身上,不还手,不吭声。
这样顶多受点皮外伤。
挨完揍还能自己走回家。
麻袋里时不时砸下来几句骂声,混杂在拳脚落下的声音里头,有些杂乱,我听不真切。
好不容易才勉强听清楚两句,还都是问候我全家的。
“你小子在打假拳吧!”
“傻逼!你知道你害老子输了多少钱吗?”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郑少。
我心咯噔一声。
听说郑少每年往地下拳场砸几千万,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我真没想到我得罪的是他。
郑少虽然脾气不好,但至少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很少听见他输了会找拳手麻烦的。
“老子朋友也被你连累输了二十万!”
“狗东西,贱命一条,让老子丢尽脸面。”
原来是因为我让郑少在朋友面前丢面子了。
对这些钱多得要死的公子哥来说,输钱事小,面子为大。
我真倒霉。
看来今天不能走着回家了。
郑少打累了,骂骂咧咧,“打你半天不吭声,真TMD耐揍。”
我就当这是对我的夸赞。
耐揍是我唯一优势。
打拳上我其实没啥天赋,力气我不够别人大,爆发力也不如别人,就连速度也一般,哪哪都比不上别人。
这些年,我全靠挨两拳还一拳这种不要命的方法赢的。
别说,挺好用。
现在不少拳手都不想跟我打,还背地里骂我“疯狗”。
“得,算老子佩服你。”
“不过,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过。”
“架起来。”
我被从麻袋里抖落出来,被迫跪在地上,冷不丁有微弱的光钻进眼皮,我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抵在我下颚那,我下意识咽口水,睁开眼望去,阴冷潮湿的巷子里,所有的光线就来自巷子口的路灯,离得太远,光少的可怜,黑夜张牙舞爪。
郑少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手上拎着根棒球棍,嘴里叼着烟,他的脸在那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隐晦不明,恍惚间,我竟把他的脸和那个男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很晦气。
那个男人死八百年了,我还想起他。
棒球棒一直从我下巴滑到被架起的右胳膊上,还试探着碰了碰,大概是在找下手点。
猜到郑少要干什么,我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腔跟着剧烈起伏,下意识要挣扎。
虽然做好了不还手的心理准备,但我是人。
是人就会怂。
本能让我想拼了命挣扎起来逃跑。
但下一秒,我身后传来一道巨大的冲击力。
有人一脚踹在我背上,这一脚特别重,踹得我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飞出来了,整个人往地上倒,半天爬不出来。
那只脚就自然而然地踩在了我后背上,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粗糙坚硬的鞋底正好硌在我脊骨上。
这个姿势太侮辱人自尊,我想挣扎着起来,又有人按住我脑袋,将我用力按了回去。
脑袋撞在了硬邦邦的地上,我眼前黑了黑,大脑明显短暂死机了。
等回过神来,我半张脸已经死死地贴着潮湿粗糙的地上,磨得我脸火辣辣的。
左手被反压在背上,至于右手被高高拽起。
这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姿势。
随着我几乎疯狂地呼吸,地上的尘土也在飞扬,吸进肺里,呛得心肺生疼。
郑少忽然朝我身后笑了笑,似乎在跟踩在我背上的男人说话,但我脑袋被人按住,看不见男人长什么样,否则我一定找机会把他套麻袋揍一顿,
“老三,要不要你亲自动手?”
对方没说话,郑少咧嘴笑了笑,笑得特张扬。
“得,不脏了你衣服,我来。”
郑少拖着棒球棒朝我走来,棒球棒拖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
他把嘴里叼着的烟丢到我脸边,火星在地上弹了弹,我感觉眼尾一疼,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郑少抬脚用鞋尖碾灭烟头,语气还算和气,“你别怪我,这只手是我朋友点名要的,你爷们点,咬着牙别躲,挨一下就过了。”
“但要是躲了,就算老子把你这条胳膊砸烂了,你也受着!”
我挣扎不了。
也放弃了挣扎。
老老实实认命。
人嘛。
有得就有失。
拿了那二十万,我就知道我会有报应。
反正我也没打算再打拳了。
我手已经使不上劲了。
在棒球棍挥下来之前,我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怎么记得清楚了。
只记得我疼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还趴在那条漆黑的巷子里,周围已经没人了。
意识逐渐回笼,随之而来的还有浑身的疼。
到处都疼,疼到我都分不清楚是哪受了伤。
好像到处都是伤,到处都疼。
至于我的右手,我艰难地睁眼望去,血迹早浸透了运动服衣袖,露出的手又红又肿,血肉模糊,看起来像是刚从猪肚子里被拽出来的猪大肠。
好恶心。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右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冷汗簌簌往外冒,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疼得太厉害,我只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抵着地,用左手死死攥着流血不止的右手,指甲掐进皮肉里,咬死了打颤的牙关。
一时之间,我分不清楚落在地上的是汗水还是我的血。
总之湿漉漉的一片,黏稠又潮湿。
这时候,有平稳的脚步声闯入我在嗡鸣发疼的耳朵。
有人来了。
我生生把即将溢出口的痛苦呻吟声咽回去,抖着身子眯起肿起的眼艰难地朝前面望去。
一个高个子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巷子里来,他穿了一身白,宽肩窄腰,身长腿长,手上还提了个塑料袋。
没带家伙,那就不是来揍我的。
我就懒得在意,收回目光,继续趴着。
不是我不想站起来,而是太疼了,我得缓缓。
脚步声近了,最后停下。
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出现在我视线中。
上头带了个我没见过的logo。
“怎么被打成这样都不还手?”
男人弯下身,伸出手,指尖撩起我额前浸了血粘在脸上的头发,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声音跟带着回响一样飘下来落在我耳边。
我一直在嗡鸣不断的耳朵突然不疼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这么好听。
像是电视机里新闻频道里头的男主播,字正腔圆,嗓音清朗,富有磁性。
我忍不住仰起脖子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