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几乎是发觉谢换不在床上的一瞬间,一阵猛烈的幻痛侵袭而来,心脏痛得止不住地颤抖,赵景年浑身的血液都被这种焦灼灌满,逼得他发寒,慌得他想吐。
“谢哥……谢换!谢换!”他不受控制地呼唤,声音也跟着抖。
“天都没亮你鬼叫什么!”谢换从卫生间走出来,冲卧房斥道。
本来半夜起床就烦,还被他的呼喊吓了一跳,谢换烦闷地瞪过去,看清后,不由加快了脚步。
天光微亮,赵景年的身形像一片清晰的剪影,即使看不清表情,也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慌乱。
“谢哥……”他听到回应,想下床走过去,可支撑的手臂很是勉强,发着抖,连呼吸都是乱的,只能无措地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怎么了?做噩梦了?”谢换坐在床边,拧着眉问他。
“不……”他做的是美梦。
急促的呼吸令赵景年有些缺氧,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承受这种如同蚁噬的焦虑,即便谢换已经近在咫尺,即便他触手可及,可还是陷入这种痛苦的漩涡,怎么都无法自救。
也许他的状态确实很糟糕。
否则谢换怎么会握着他的手呢。
“好了,好了……”谢换的声音不够柔和,也终于不是那么冷漠了。
毕竟赵景年现在真的不大好。他像一只应激的大型犬种,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仅靠紊乱的呼吸根本不能救急。
再怎么说谢换也有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就像每位尽责的医生都以希波克拉底誓言作为运行的底层代码一样,他在这种时候,也只是在关心另一个人的健康。
“梦都是相反的。”谢换说,“慢点喘气,憋一会儿,不然会碱中毒晕过去……赵景年,听我讲话了吗?”
赵景年点点头,尽量想听话。
越控制,越是慌得想吐,他不知道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像是好久好久没吃到早饭,饿到不受控制的反胃,他已经许多年都没有过。
谢换拽紧他的手,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在他迷茫失措的注目下,捧着他的脸亲上去。
呼吸有了循序渐进的引导。
谢换的气息清凉沁人,像潺潺流水,也像千里长风,就这么绵绵不绝着宽恕他安慰他,最后,那束仿佛压得他动弹不得的月光便消退了,视线开始清楚,而他看到了洁净的晨光。
持续了很长时间,谢换觉得赵景年的气息已经平稳,而他也没必要非延续这个亲吻不可。他慢慢分开。
赵景年抱紧他,到现在还在后怕。
后背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轻轻拍。
谢换清清嗓,问:“做什么噩梦了?”
“没有。”赵景年的声音都埋在他肩头。
谢换想恢复正常的状态,稍微用点力推他:“没事儿了吧。”
赵景年固执着不撒手:“有事……谢哥,别走,再抱一下……”
最后一次。谢换想。
他说:“可以抱着睡。你不困我困。”
赵景年愣了愣,感到莫大的欣喜。
心脏还未完全相信他已经安全,仍紧张地跳动着,却比先前好了太多。可赵景年已然明白,这是他经历痛苦后可以短暂享有的优厚待遇,所以就算谢换抱着他睡,他还是一副需要安慰的神情,渴求这种怜悯持续得更久一点。
天总会大亮,周末也总会过去。
赵景年再醒来时,明晃晃的光线已经占领这间房,仿佛美梦初醒,那朦胧的夜色跟亲密的举动都不复存在。
谢换好像又不在。赵景年下意识撑起身子,一下子慌了神,更快的时间内被一只手拍了拍。
“这边儿。”谢换靠在床头,一边敲着键盘,一边示意自己存在。
赵景年殷勤地抱上他的腰,待遇却跟昨夜不太一样了。
谢换抽身下床,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语气:“醒了就起,哪有第一次上门儿快睡到大中午的,你装也装得像点儿吧,我还没跟我妈解释。”
赵景年失落了一会儿,跟着起了床。
下了楼,保姆已经在做饭。谢青山招呼着赵景年去露台聊天,还遗憾说老李跟小慎儿早起都有事走了,不过还留下了上门礼。
一个保姆笑着递过来另一张卡,赵景年微笑着接过,说:“谢谢叔叔阿姨。阿姨对不起,我起晚了。”
“年轻人就该多睡觉,你不知道,谢换像你那么大的时候能睡到下午。”说着,她摆摆那双优雅的手,“小鼎过来给我捏捏这里。总有点神经痛,检查不出来,你们可要趁年轻多注意。”
“少打麻将。”谢换照做。他跟杨一秦会诊后一致认为,谢女士完全就是麻将打多了颈椎不舒服,给她约中医还懒得去。
赵景年关心道:“查不出来?跟我以前一样呢,后来我治好了。”
谢换瞅他一眼,人家面不改色。
谢女士起了兴趣:“嗯?怎么治好的。”
赵景年:“阿姨,说来怕您不相信,我那是跟风水有关。”
“这个倒是有讲究的。”谢青山点点头。
“嗯,比如卧室布局,院里水景的方位,又或者……各种景观树的摆放,都有讲究。”
第61章 正缘
谢换给谢女士放松着肩颈,凌乱无章的手法下,还分心瞪了一眼赵景年,蹙着眉恫吓般地扎过去一枚眼刀。
自打发现赵景年背着他干了什么好事,谢换总觉得他的许多举动都别有深意,也就不再那么容易听之任之。赵景年哄他,跟他认错,他都觉得不可信,赵景年可怜巴巴地撒娇,他也能狠下心忍着了。
也许,谢换想,也许只有今天凌晨时那种突如其来的脆弱,才让他偶然窥见真实的一隅。
还是好看的。他仍愿意相信赵景年有值得欣赏的痴情、智慧、残酷、以及诚实,却怎么也擦不清眼前雾蒙蒙的碎裂的滤镜,于是不看也罢了。
谢女士哪里知道这些,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有些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有些是能自圆其说的理论,什么地心人,什么大气生物,什么真龙现世,总之都是些没有明侦证实的东西。除了不信地平说,谢女士的接受程度高得让人敬佩,风水那种神秘玄妙的东西,她自然很感兴趣。
赵景年娓娓道来:“我之前是头疼,整天昏昏沉沉的,也是查不出原因,然后偶然遇到了一个大师,想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就去看了看。结果他一算就知道我的阳台东侧有一盆君子兰,后来挪走了,第二天就好了,到现在都没事。”
谢女士惊讶道:“那么神啊。”
“别瞎扯,”谢换冲赵景年啧声,又稍稍俯下身子,柔声劝说着,“妈,那都是封建迷信,您年纪轻轻怎么信这个,不如我上次约的那个老医生,每周去两趟又不费事儿……”
“你别打岔,”谢女士直接把他的手拍停了,“景年啊,那现在还能找到这个大师吗?”
赵景年微笑着:“应该是可以的。不过这种一般都四处游历,我去打听一下,看看下周末能不能尽早来接您去瞧瞧。”
“好好。”千金易得,能掐会算的赛半仙那是真不多见,再有本事也不一定找得到,大多还要靠人们口耳相传,谢青山当即就应下了。
谢女士是高兴了,谢换却怎么听都不舒坦。
赵景年那不就是下周还要来他家的意思吗。
他是不是在无意中,又太过纵容了。绝情的话也说了,无视赵景年的事也做了,可赵景年就是油盐不进,他不想再为了那些破事儿跟他争辩,赵景年就真能顺杆子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顺道预定了下次的时间。
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两时只会让他气急败坏,谢换都开始怀疑,冷着不管是不是也不顶用。
谢女士跟她前儿媳聊得开心,笑呵呵地问:“景年下午没事吧?要不吃了饭陪阿姨逛一逛,带上谢换,哎,儿子就是不贴心哪,他上次陪我逛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今天时间还早,我等下就让人清场,我们随意点。”
赵景年刚想美滋滋地应下来,就让谢换截住了。
“他下午有事儿,得学习呢,我送他回学校,回来就陪您逛。”
谢换说得柔和,也不容置喙,赵景年可不敢往枪口上撞。
这顿饭吃的谢换心不在焉。他已经尽量不去看这和谐场面,也尽量不去想如果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会怎样,可那种心烦不适仍旧穷追不舍,索性刚吃过午饭就找了借口喊赵景年一起走。
秋日的午后署气初消,原本晴朗的天际压来几片呼风唤雨的云,摇摆不定,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
谢换把赵景年的书包甩进后座,指指里面:“进去。”
赵景年跟谢女士道别后,跨上了车。
在谢换绕到驾驶座之前,谢青山拦了拦他:“别不耐烦,收收脾气,景年还小嘛,有时候有点粘人正常的,互相体谅。别跟不高兴似的,人看了不得害怕啊。”
“没,就是有点没睡够。”谢换扬扬嘴角,“知道了妈,不用担心这个,好着呢。走了。”
别墅住宅区外的银杏树都未泛黄,长道上还绿葱葱的,铺开清澈的凉意,车轮碾过,又变得静谧无声。
彻底驶出这片区域,谢换才舒服点儿。
赵景年往前座探探脑袋,“要我来开吗?还挺远的,现在估计还堵车,你休息吧。”
“你开?”谢换冷道,“开到岚庭还是丽水,反正不会回你该去的地儿。”
赵景年完全不理会这样怪里怪气的指责,“谢哥,你没怎么吃东西,到了公寓我再给你做点吧。”他说得很是顺嘴,仿佛他们本就是这样,本也该这样。
“赵景年,我想提醒你,”谢换看向后视镜,望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能跟你心平气和地讲话也算仁至义尽了,我不管你怎么不甘心,别拿我妈当护身符,我跟谁好跟谁掰她从来不过问,你省省吧。”
流转的目光移到平坦的路面上,赵景年只能从镜中望见他冷淡的眉眼。
这种神情真让人沮丧。赵景年从前竟始终认为,他们两个之间,总是他迁就谢换更多一些的,现在谢换这样对他,他才恍然意识到从前谢换对他是有多么偏爱纵容。
本来爱他的人就少。
“谢哥,我不要分手,我不认为我们分开了。”赵景年平静道。
谢换这人,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无语极了的时候,还会笑出来。他听着这种就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似的语气,无所谓地笑道:“随便,你爱怎么认为怎么认为。外面到处自称是我女朋友的人也多,不差你一个,再废话自己顺窗户跳下去。”
赵景年沉寂的眼神落在他扶方向盘的手上,沿着微凸的青筋攀到腕上,来回轻抚着,不再去面对镜中那凉薄的目光。
否则他会想,干脆把谢换抓走算了。
在此事上,他频频出现少有的不理智的冲动,明明重新相爱才是最好的结局,他却总想踏入那条只让自己满意的捷径,偏偏谢换讨厌他这样。
实在后悔,他不够精明,他应该早点骗谢换出国结婚的。并且他也有点不中用,要是能给谢换生个孩子,他怎么还忍心这样对他。
谢换忍心。限制的极限车速下,车辆滑入酒店公寓的迎宾区,按按钮,让赵景年下车,再在车门缓缓闭合的状态下扬长而去,他甘愿当司机,也不愿与他勾扯。
接下来又是太平无事的一周,赵景年甚至连短信都没再有,看上去就像彻底放过他似的。
这周集团工作也忙,谢换前两年前盘下的一个海外企业差不多该出手了,最近一直在货比三家,争取多拿几分利润。一直工作和聚会谢换习惯,上次那样跟赵景年待着其实也习惯,只是这两种状态要是频繁交替,会让人不胜其烦。
夏季太过漫长,就会在秋季时不时地出来现眼,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晒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骄阳,还能坚持多久呢,秋天该有的,是清凉孤单的松风,还有萧萧而下的落木。
还好这周末他回家,并没有看到莫名其妙的外人。
也不对。院里还有几个工人,正忙活着往负一层挪东西,谢换跟上去探了一眼,才看到那是被保护带五花大绑的玉兰。
谢女士穿着一水轻滑柔亮的新中式旗袍,自扶梯款款走来,“儿子,可算来了,小慎刚才念叨你呢,等他练好琴快上去找他玩。”
谢换指指玻璃墙外:“妈,那是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