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赵景年微怔,手上也松了劲,他看向谢换的手,那根修长的手指指根,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戒痕。
谢换顺势撤手,关门回房。
赵景年还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谢换骂他一顿出了气,能开门让他滚进去再说,期待着谢换的心软能再次为他赢得机会,他将不遗余力地珍惜,哪怕是……赵景年想,哪怕是从头再来,无名无份。
好久好久过后,谢换真的开门了。
他甩来一只溢满他香气的大白鹅玩偶,气红着眼睛嫌恶地说:“拿走。”
赵景年没来得及欣喜,就让迎头冷水浇熄希望。
他怔愣着,机械地托起玩偶,一只拳头攥在绒布面料上,握得死紧,一种狠戾的危险在眸中缓缓酝酿,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警惕时竖起的瞳孔。
“真没意思。”他颤抖着,喃喃自语。
无论他表现得多么愚蠢可怜,谢换都不会像从前一样心疼他呵护他了,那这样还有什么意思。赵景年想,或许他该闯进这扇门,把谢换掳回自己那里,重新为他戴上戒指。
拳头在无意间攥得过分用力,手肘处的伤口再次撕裂,血透过几层纱布,洇出来,红得发黑。刺痛的感觉令他稍稍回神,仿佛在提醒他,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跟刚开始不同,他现在不单单想睡谢换,还想得到他的爱。最好是全部的爱。
第51章 在此山中
只是重新打开这扇大门,再次与赵景年撇清关系,谢换就已经精疲力尽。
双腿灌满了铅一样,他抬不起脚踏去任何一个地方,更无法走出这扇门,去面对步步紧逼的赵景年。谢换索性瘫坐在玄关休息,他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妄图把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难受一点点吞回去。
是季禾不好,没把跟赵景年有关的东西一次性弄干净,害他要亲手扔掉相依为命了那么久的白鹅。
也是这个时候谢换才发觉,原来自打赵景年出现在他身边,作为私人一助的季禾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参与打理过他的生活。
剧烈且急促的呼吸令他缺氧,谢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总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一片漆黑。
岚庭空旷孤独。落地窗四处寻找,偷偷聚拢着外界温暖和煦的灯光,洒在厅内,勉强为岚庭勾画出黯淡的轮廓,不至于让谢换跌跌撞撞没个方向。
他打开客厅内的所有灯光控制,抹掉脸上的湿意,接起电话:“哎,符玉。”
“谢换,嗯?你怎么了?”邵符玉语调一转。
“没怎么,”谢换无声清清嗓,“有点儿感冒吧。”
“啊,这,大夏天也要注意流感啊。没跟蒜瓣面团在一起吧?别传染给它们了。你让郑姐去照顾你了没,还有景年,都在吧?”
谢换没大有力气解释,敷衍地“嗯”了一声:“加州才刚天亮吧,这时候打给我了,什么事儿啊?”
邵符玉:“嗯……想着你这时候应该还没睡,来跟你说一下。我学的宠物护理这学期结课了,我想回国了,快的话,应该在下周。”
谢换:“回京城吗?”
“嗯。”
“得。到时候给你接风。”
谢换挂上电话,澡也懒得洗,滚到床上下意识捞鹅,拽了个空后,就给自己大字型摊开,占领着整张床。
他想,邵符玉这时候回来还真是巧,否则他连个能对着叹气的都没有。分手这事儿说出口来挺小的,可他憋屈得跟死了老婆似的,跟高凌霄那几个发小喝两杯吧,他们也不拿他分手当回事儿,不嘲笑他就不错了,更别说像杨一秦这种,从头到尾就不看好的。
也只有邵符玉,他在他跟前烦闷也好难受也好,邵符玉都理解他安慰他,简直就是男人中的天使。
这一周过得很慢。
按理来说,日子是渐渐清闲下来的。项目尾款高凌霄垫上了,出境限制也已经解除,很快就能解冻还款。可是谢换还是有种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的局促,公司坐不住,岚庭也坐不住,不想见人,没事儿就去丽水看看孩子。
其实跟从前差别也不大,只是那时候没意识到,日复一日有多枯燥无趣。
唯一能让人产生点波动的,就是赵景年每天都会随机刷新在某个地点。有时在岚庭楼下,有时在他公司地下车库入口,赵景年在这闷热的、无处可躲的天气下,等在某个地点,汗水打湿他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不理会归不理会,谢换看见他被汗水沁湿的脸颊,还是会徒劳地想,他热不热。
分开就是分开了,彼此最好寂静如尸,谢换向来都是这样,偶尔遇见前女友还能不正经地叫一声宝贝,人家也大大方方回应。
绝不是纠缠不清、藕断丝连。
邵符玉的飞机是傍晚到的。
谢换带上宠物店的店长小姑娘去接机,没事先告诉邵符玉,合谋着给邵老板个惊喜。
小姑娘脸上挂着两侧婴儿肥,笑起来甜甜美美,正举着个“欢迎邵老板留学归来”的横幅,在接机区踮着脚往里望。
她期待着:“换哥,你说我们来接机老板会不会很惊喜?”
谢换:“说不定能惊喜得给你连夜涨工资。”
“好哎!”
落地窗外,天色正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归航的飞机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像是在宣纸上轻轻描下又渐渐洇开的笔迹。
二人终于看见邵符玉。
如果不是同时发现邵符玉身边还跟着个秦越,这场景还值得配上个久别重逢的背景音。谢换只见过秦越几回,只记得他年轻张扬,这时候远远望去,除了一成不变的高大帅气,还多了点讨好逢迎的意思。
他们离得远,还没发现这边。秦越一手抓着两个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邵符玉,好不小人得志,而邵符玉对于这样的亲近,不说是甜蜜幸福,但也绝非勉强。
店长看得害羞,小声说:“换哥,要不我们假装没来过吧。”
谢换笑笑:“你不好意思什么,丢人的是你邵老板。他去加州才多久?”
小姑娘想了想:“半年吧。”
谢换:“当初那架势,我以为多大事儿呢,才这点时间就又上了那小子的道。”
人流越走越近,邵符玉果然扫到了在哪儿都闪闪发光的谢换,惊喜过后,顿时有点无地自容。毕竟当初就是躲情债出的国,牵着手回来多不像话。
秦越察觉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冲那边礼貌地挥挥手。
谢换懒得搭理他,冲邵符玉扬扬下巴,示意他快点。
四人在出口处汇合。
秦越热情地伸出手:“换哥,辛苦了,还特意来接机。”
谢换敷衍地握了握,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心虚的邵符玉,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懒洋洋的意味:“秦少,那么巧,跟符玉一趟飞机啊。”
秦越笑得不怎么要脸,邵符玉尴尬地抿抿嘴。
本来秦越是安排人来接的,谢换要接走邵符玉,他也跑过来蹭车,还挺殷勤地取代了谢换,任劳任怨地当司机。
预告明后天有场连绵的大雨,今夜的京城也变得苦闷湿热,一行人把行李放到宠物店,只是到隔壁的Cafe吃了点简餐。
小小的店面藏在街角,座位不多,吧台上摆着一排正在滴滤的手冲壶,咖啡的香气混着空调风的清凉,一同将暑热排斥在外。
基本都是邵符玉在跟店长小姑娘聊天,谈谈加州的学习跟生活。谢换偶尔接话,多数时候都处于看不惯的状态。
秦越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却跟前跟后地给邵符玉做这做那,要不就是怕路上走的几步路热着他,拿小风扇给他额发吹乱,要不就是用餐前湿巾抓着邵符玉的手擦来擦去,弄得人家还要重新擦一遍。
谢换恨铁不成钢地想,这种阿谀取容巧言令色那么明显,邵符玉怎么就没发现这人别有用心呢?
等店长该回宠物店了,邵符玉终于想着支走秦越:“你也去看看吧,帮她登记一下今天的数据。”
秦越努努嘴,旁若无人地撒娇:“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你去吧。”
秦越毫无预兆地在他脑门儿上亲一口:“好的老婆。”
谢换攥拳看他离去,忍着没掀桌子。
邵符玉脸皮薄,要不是惯着秦越,也不至于臊成火龙果了还坐在这,他欲盖弥彰地喝了口柠檬水,磕磕巴巴地跟谢换说:“谢换,我知道之前麻烦你太多了,也没跟你说清楚过……我之前躲到京城,也不光是秦越的原因,现在他……我还是喜欢他,所以打算继续试试。”
他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柠檬片。
谢换抿了口咖啡,潇洒道:“随你玩儿,这回再怎么样,也有我给你兜着。”
邵符玉低眉笑笑,点点桌子:“怎么大晚上喝拿铁?你不是说过景年管着你不许熬夜的吗?”
谢换僵了一瞬,像在自言自语:“我还说过这个。”
“不止,”邵符玉捧着脸打趣他,“谁不知道你有个贤惠体贴的好媳妇呢?”
谢换忍不住笑了,跟杯中微微漾动的咖啡一样,微苦的味道。他又喝了一口,那种醇香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中,滑到胃里,像一小段冷却了的余烬。
“我分手了。”他说的不加铺垫。
邵符玉的手顿在杯沿上,目光在谢换脸上停了几秒,眉头便越锁越深。他低声道:“抱歉。”
“又不是头一回分手,”谢换把杯子放回桌面,靠进椅背里,云淡风轻地笑笑,“有什么的。都一个多星期了,早该忘了。我是谁啊?要不是这阵子忙,早该找新的了。”
分手确实不是头一回,那失恋呢。邵符玉认识谢换好几年,见过多少千姿百态的女孩,见过谢换是怎样洒脱与抽离。赵景年绝对是特别的人,值得让谢换忍不住炫耀,那种幸福安定的状态,邵符玉身在局外,看得比此山中人更加清楚。他能看出来谢换状态不好,闷闷不乐,只以为是前阵子审计的事,或者是单纯太讨厌秦越,哪曾想他刚跟赵景年分手呢。
他轻叹道:“我能问为什么吗?”
谢换沉默了一会儿。那杯拿铁在他手里被来回转了两圈,杯壁上的水汽在指腹上留下浅浅的凉意。
他开始客观地、云淡风轻地阐述,不急不缓地理出乱麻般的头绪,说着说着,就无法遏制地出现了主观情绪,不甘,痛恨,想象赵景年如果一开始就对他坦诚,他们现在该多好。
最后他看似释怀道:“其实损失不算多,审计那段时间,时不时能见面,也没特别累。我就是膈应,跟杀猪盘似的,从很久之前就铺垫着……骗我,有点儿寒心吧,分就分了,反正也是假的,何况是男的……哦,我可没说你啊,你怎么开心怎么来,你就是喜欢床垫子我也支持。”
谢换故作轻松,邵符玉却没法儿跟着笑,更不知这种心里有坎儿该怎么安慰谢换,毕竟他也做不到用多豁达的心态,来消化这种足以击碎所有美好幻梦的欺瞒与利用。
他只能说:“如果看清了,不喜欢了分开也……”
“没有。”谢换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
谢换也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茫然着,遗憾却也意料之中地想着,果然感情的事儿,谁也没法跟谁感同身受,邵符玉心疼他,却怎么也帮不了他,陷入这种深不见底的泥沼,他是淹死进去还是爬出来,都得看自己的。
草率地扯了些别的,谢换就说过两天再好好庆祝邵符玉回国的事儿,俩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简餐店。
不曾想门外还有个门神。秦越闲闲地等在外面,见人出来,自然地迎上去。
邵符玉本来就不喜欢在人前多亲密,更不想刺激谢换,他没理会秦越,跟谢换说:“我送送你吧。”
“别了,车就在这儿。”谢换摆摆手,挑眉道,“秦少,回见。”
临近雨天,夜风都软弱无力,带着城市边缘残留的热度和草木曝晒后的气息,烘烤着本就躁郁难安的人们。
谢换开着车游荡了会儿,路过岚庭,想了想,还是拐去了丽水。
不像以前一周去一两回,他最近几乎是每天都来,有时干脆睡在这,郑姐也不意外了,笑着招呼:“谢总,吃过饭了吗?”
“吃了。”谢换蹬掉鞋,低头左右瞅瞅,没看见面团儿摇着尾巴来啃他的裤脚,疑惑道:“小玩意儿都睡了?”
“哦,没有,”郑姐收拾着玩具区,随口一说,“景年给接去宠物店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