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菜小禾
镜头又是一阵晃动,林西照看得眼晕,草草收回眼神。
随后,视频里传来短促拉动椅子的声音,几秒后,清亮的声音响起:
“各位首长好,我是梁斐。”
声音像子弹穿透林西照的胸膛,他猛地抬起头。
梁斐的脸,就这么直晃晃出现在眼前。
削挺的鼻子,薄薄两片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有一个月没看见梁斐。
周遭环境嘈杂,但又很安静,安静到像只剩下他和梁斐。但偌大的会议室,乌泱泱十几号人,林西照不确定梁斐知不知道他也在这。
但梁斐卡壳了,短短一分钟卡了三次。
中将靠过来,压低声音和林西照解释,“林总,这个小兵年纪还小,这么大场面,可能有点紧张,您多担待。”
中将正说着,梁斐又卡壳了,轻轻咳了一声。
林西照不信梁斐紧张,他眼睛舍不得离开梁斐,只能将身体朝中将微偏,示意他在和他说话,“他受伤很严重?”
中将说:“应该是,他所属的预备役,在军部比较特殊,没有休整期,除非受重伤……”
林西照怔然,心脏上平白生出一层血锈,皱皱巴巴的。他皱着眉,偏过脸,正要问中将预备役医疗条件怎么样,梁斐又咳了一声。
惊天动地的一声。
林西照��地看向光屏。就见梁斐眉宇紧皱,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双黑黢黢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紧盯着他。
林西照顿觉异样,试探性地慢慢坐直身体,和中将保持距离,梁斐果然不再咳了。
“林总…”中将凑过来又要说什么。
林西照抿着唇,抬手制止了,“听他讲完。”
小兔崽子。
林西照召出光脑,将自己小半张脸藏于光脑后,环着臂,只听只看梁斐一人。
不出他所料,后半程梁斐语速明显加快,流畅且一击及要,再不见半点所谓的“紧张”:
“异种选择在下城蛰伏,大概率是因为热能源基地。控制供暖、损耗我方战力后,再由主力一举进犯,到时长驱直入,首星不到几日便会全面崩溃。”
“目前我军可以选择暗中击杀下城潜在异种,取代其信号源,引其主力进犯,后全面清剿。也可以直接击杀异种,威吓其后行力量不敢进犯。”
梁斐调出下城地图,笔尖从热能量源基地向周边划去,“我知道诸位都想清剿,联盟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但清剿需要短时撤离所有民众,难度很大。”
闻言,会议室再次嘈杂起来,在座所有人都清楚下城人口密度大,人员复杂,加上没有合理的城区规划,居住点分散,大雪之下,想要全面撤离无疑于痴人说梦。
林西照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眼睫微动,慢慢靠近传音筒:“林氏在下城区做过全覆盖地下基建,所有基建的深度,都能防吨级当量的非钻地炸弹。”
一语落下,喧嚣停了,争论静了,只剩下满屋子的惊诧。
林西照给出了不算解释的原因,“各位应该知道,整片下城,没有一个防空洞。”
没有一个防空洞,意味着什么?一旦战乱,人便是肉做活靶,无处可逃。
这就是首星的下城区。政府不管,军部不察,最靠近热能量源的地方,一开始连过冬都难。
住在这里的人,像甩在柏油路上的泥点子。
在联盟其他小星看来,是风光无限的首星人。实则生活窘迫,还不如六七线小星的人过得舒服。
所以林氏最早决定为下城区搭建地下基建时,是按防空洞标准申标的。
这项从林自荣小有成绩时就开始进行的工程,一直到林西照接管林氏后两三年才彻底完工。
林西照说:“基建地图林氏会提供给军部,希望无论如何,以所有人性命为先。”
他是对着梁斐说的这句话,似有种对视的错觉,他想告诉梁斐,想让梁斐也听到。
不知道梁斐能不能听懂,直到线上会议的界面关闭,alpha的声音一并消失,眼前是看不懂的战略缩图,林西照才恍然接受再次和梁斐分开这件事。
接下来,他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回去休息……但“滴滴滴����”连响几声,光脑响了。
是军部的通讯号。
林西照走出会议室,刚才在会议室有些失真的声音,现在真切地贴在耳边。
梁斐说:“林总,十一点,是不是该回家了。”
林西照没想到梁斐通讯打来第一句是这事,他没理会,“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
“小伤口。”
“多小?”
“下次见面你都找不到疤在哪儿的那种。”
梁斐语气轻快,林西照倒吸口气,手深插在口袋里,眺着远处。
他以为他会怒不可遏,问梁斐为什么说谎,为什么好的不学,为什么让自己身陷险境。又想问梁斐那个让他们爆发过严肃争吵的问题……这个孩子非要不可吗?
但梁斐低声说想他,问你呢。他说想,梁斐便痴痴地笑,又开玩笑地控诉他,刚才为什么和中将离那么近。
“幼稚。”
梁斐笑了。
这个夜晚太静,静到几乎容不下任何林西照的质疑和怒气。
就在刚才开会的时候,他好几次走神。想如果梁斐没去预备役,这项预案还会不会有。如果没有,下城险情又会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发现。
以至于现在,他不知道用什么立场评定梁斐才算正确。
“梁斐。”
“嗯?”
林西照沉默了好久,问:“不累吗?”
梁斐呼吸声沉重,说了声不啊,又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怎么了?”
林西照后背靠着墙,眼睛闭了闭,重新睁开时,水汽充盈着眼球,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话临到嘴边,改了口:“没什么……想抱抱你。”
通讯另一头安静了会,梁斐说:“下个月。”
林西照知道梁斐不会随意许诺,但他没有一点轻松,“我不是在催你。”
梁斐说:“是我想你了。”
林西照哑然。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喉咙哗哗往下流。他没说话,但哽咽声藏不住,掩饰不过去,就不掩饰了。
通讯那头梁斐来回走动,拖鞋声吧嗒吧嗒的,很明显。几分钟后,光脑上出现梁斐那边的景象。
黑漆漆的一片,梁斐不知道在哪,光从他的下巴处打上来,勉强看出五官。
林西照一怔,问:“可以开摄像头吗?”
鼻音浓重,声音很含糊,难为梁斐能听清。
“不可以,但你在哭。”梁斐敲了敲光脑,笑着说,“还有一个原因,你现在在军部,通讯不设限。现在打开摄像头,让我也看看。”
林西照这才发觉,他和梁斐已经聊了十几分钟,但通讯没有中断。
他打开摄像头,看见梁斐的手指正伸向光脑,林西照闭上眼,抬起手给自己擦掉了眼泪。
“不要睁眼睛,许个愿望。”
“什么?”
“亲爱的林西照先生,您的alpha很好奇,您有什么愿望。”梁斐声音轻慢,像在下蛊。
“愿望……”林西照细软的睫毛轻轻颤动,眼泪断断续续又流下一行,“希望你想要的,都能实现。”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场大雪是神明的信徒,把他的声音传达,让他们平安地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他迷蒙着睁开眼睛和梁斐对视,听到梁斐说,会的,他的愿望能实现。
一周后,代号为“曜”的清剿行动开始。
那之后的一个月,林西照再没收到过梁斐的通讯。
大雪封城,首星先后三次发出全城警戒,人人自危。叶殊中途联系林西照,称关山居的防御机能坚实,希望林西照和家人能来关山居小住。
林西照不好拂叶殊的好意,带着父母和弟弟住了进去。
但和长辈们住在一起最大的问题出现了。
曾慧和叶殊只用一个星期就发现他怀孕了。林北星更是火上浇油,说:我哥和梁哥早就同居了。
林西照只能硬着头皮装傻,说自己也才发现,但他拙劣的演技没瞒过叶殊,叶殊把梁斐好一通骂,最后还是曾慧帮梁斐说话,叶殊才歇了火。
于是林西照过上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日子。
短短一月,他圆了一圈,头发也长了很多。等到发梢过了脖子,林西照找了发圈把刘海扎了起来。
叶殊看到后,不知从哪找来带着小花的彩色卡子,帮林西照把刘海别到两边,露出额头。
林西照对着镜子,狐疑地问,“叶叔叔,这样真的好看吗?”
叶殊捂着嘴,弯着眼点头,“很可爱。”
见叶殊实在喜欢,林西照只好这么戴着。好在除了林北星,其他人都说好看。
所有人都不避讳提梁斐的名字,包括梁宝丰。他们好像都笃定梁斐会平安无事,这让林西照安心很多。
他住在梁斐卧室隔壁,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过去待一会。
有次离开时,正好碰到了晚睡的梁宝丰。
隔天,梁宝丰把林西照叫到书房。和他仔仔细细讲了梁斐这一个月的动向,现在大致在哪。
林西照听着,肚皮轻轻动了一下,他垂下眼,轻轻摸了摸。
长达数月的雪好像快要停了。
第7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