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losa
言夜:【那是动脉瘤吗?】
言夜(7号):【是的,在大脑前动脉远端的位置。】
言夜:【这个部位的动脉瘤很少见啊。】
言夜(7号):【是的,患者先天发育异常。】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直到言夜走进捐献处的大门。沉湎于回忆的时间被有效填补了。
他关掉手机,走进停尸间,忽然感到庆幸。有一个和华尧光未曾相识的自己,真好。
傍晚,夕阳给一切镀上了刺眼的暖金。言夜走出捐献处的大门,在台阶上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斑驳的树影,扫过楼前的停车区。
只是习惯性的搜寻而已。那个人不可能再来接他了,以后也永远都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刹那,脑中的钉子有疼痛起来。他收回视线,慢慢走下台阶。
新租的公寓离捐献处很近,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一会儿,公寓楼映入眼帘。
忽然,言夜停下脚步。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起来。
楼下花坛边,有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甚至来不及深想,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向着楼道飞奔而去,推开了虚掩的家门,望向客厅。
沸腾的血液平息了。
沙发上坐着周星河,朝他点头致意:“你好,言先生。”
他慢慢地关门,镇定地打了个招呼:“周秘书。”
周星河放下茶杯,指了指放在茶几旁边的两个大纸箱:“华总说,你搬走的时候落下了一些东西,让我给你送过来。”
言夜微微蹙起眉。他的家当不多,应该已经全部带出来了,怎么还会有东西?
他走上前,掀开纸箱的封口,只看了一眼,身体就僵住了。
茶杯、餐具、枕头,甚至还有家用医药箱。
寒意一点点攀爬上来。他明白了。
但凡是他触碰过的、沾染过他气息的东西,华尧光一样都不想留着。
如果不是因为搬运太兴师动众、会对华尧光自己的生活造成麻烦,大概连他坐过的沙发、躺过的床,也会被打包扔过来。
周星河看着言夜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颊:“你还好吗?”
言夜将纸箱重新合上:“没事,谢谢你送过来。”
周星河看起来欲言又止。他望了眼弟弟,似乎在用眼神传递什么任务,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你在这儿住得开心。我弟弟麻烦你多照顾了。”
言夜说:“是他照顾我比较多。”
大门发出一声轻响,周星河离开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里跳动的声音。
言夜站在原地许久,才将纸箱拖进了卧室。他没有打开收拾的力气,坐在床沿上,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
言夜(7号):【下班了吗?】
纷乱的思绪有了转移的方法。他闭了闭眼,不再看纸箱,专心打字:【嗯。】
言夜(7号):【你现在住在哪?】
言夜告知了地址。告诉自己,不算泄露隐私吧。
言夜(7号):【好巧啊,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
好巧啊,不过他们本来就在一个地点工作,租的房子离得近,也不难理解。
言夜(7号):【附院到小区后门有条近路,可以节省一些时间,还能在上班高峰期少碰到一些人。】
言夜:【真的吗?】
言夜(7号):【我之后拍照给你看,那条路上有棵槐树,气根垂下来,像神经丛。(图片)】
言夜把图片点开,放大。确实有点像。
言夜:【好的,明天去看看。】
他跟自己聊着天,一直聊到深夜。屏幕另一端那个人的语气,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笃定地、平常地存在着。
这样的夜晚并不孤独,他有一个回音,尽管那回音来自他自己。
言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好吧,明天一早,他会去找那棵槐树。
第50章 锚点
艾琳把触屏笔插进头发里,踢开总裁办公室的门。
快十点了,灯火辉煌,文件堆到山高。
她叹了口气,该死的,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日常。
华尧光没有抬头,也知道闯进来的暴徒是谁:“你怎么还不回去?”
“想来问问看,”艾琳走过去,“你是不是打算跟十年前一样,直接睡在地板上,然后明天一早我把你踢醒?”
华尧光指着身后的门:“我现在有休息室了。”
艾琳看起来很遗憾,她坐在沙发上,审视着工作中的合伙人。
华尧光知道她想问什么,安静地翻阅文件,公然无视她的存在。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秘书用正确的方式打开门,走了进来:“华总,东西我送过去了。”
华尧光签字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依然落在纸面上:“交到他本人手上了?”
“是,”周星河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语气严肃,“言先生托我转交一样东西。”
华尧光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只信封上。他拿起来,往里看了一眼。
周星河附上说明:“言先生说,他不能占别人的便宜。所以,现在这个房子的房租,他按照租约上的金额还回来。”
华尧光脸上没什么情绪,他将信封重新封好,递给了周星河:“你拿去吧。”
周星河盯着信封,似乎觉得它烫手。
华尧光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当作你跑这一趟的辛苦费。”
周星河求救似的望向CTO,CTO突然对手机产生了极大兴趣。
不能让老板的手悬在空中,于是他接过来,走出门的姿势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周星河关上门,艾琳摇了摇头,把手机搁到一边,继续盯着椅子上的人。
华尧光终于停下了翻阅的动作,疲惫地叹了口气:“想问就问。”
艾琳皱起眉:“你出什么事了?前段时间不是还欢天喜地准时下班吗?”
华尧光没有纠正她的用词,简单地说:“他搬出去了。”
艾琳一瞬间了然又困惑:“你们分手了?”
“是。”
“怎么回事?看你们前段时间的劲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五十度灰’加‘人间失格’的病态文学,怎么现在突然变成魂断蓝桥了?”
华尧光无意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但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倾诉的对象只剩下一个人。而这样永不言弃的询问的劲头,竟然让人感到一丝宽慰。
他揉了揉眉心,简要叙述了那场争吵,艾琳听得眉头愈发紧蹙。
她望着虚空,像是在反刍这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惊诧:“他怎么会这么做呢?真是想不到。”
华尧光没有回答,连日的精力透支让他看起来有些潦倒。
艾琳端详着他,顿了顿,语气难得柔和:“你还好吗?”
华尧光沉默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只是单纯的关心,没有反转,意外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会帮他说话。你不是看到他就心痛吗?”
“你父母的事竟然是这个结局,你本来就很难过了,现在又发现他在骗你,很难想象你有多痛苦,”艾琳说,“我是你的朋友,怎么能不担心你呢。”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友谊中难得的温情时刻,艾琳有点不忍心打破。不过,她还是继续往下说了:“但是……我还是不明白。”
华尧光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为什么要把实话全说出来呢?明明你没有想过他是为了自己才隐瞒的,”艾琳踌躇着说,“他后来那个样子,好像是想要你伤害他一样。他真的……有一种规律啊。”
华尧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笔。
她观察了一下华尧光的表情,还是说了下去:“他的人生就像一面摇摇欲坠的墙,需要一直修补,才能支撑下去,可是,他好像不愿意修补一样。每次他过得好了一点,每次有人帮他砌墙,好不容易快要砌好了,他就会开始到处找裂缝,然后使劲地最往脆弱的地方砸,把这面墙弄塌。”
华尧光沉默着,似乎在思考这句话。他开口时,声音很冷:“不管他怎么想,我不会再帮他修墙了。”
“嗯……”艾琳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他这样……会不会有点让人担心?”
“担心什么?”
“他有自杀倾向啊,”艾琳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你当初让他住进你家,不就是为了看着他,防止他寻短见吗?他做这些事,虽然让人迷惑,但动机是为了你。倒也不是说这是你的责任,只不过人命毕竟是人命,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你,现在你斩断了跟他的联系,万一他去……”
太不吉利了,她没说下去。
华尧光看着文件,但很明显没在工作。“如果他离开了我就会死,”他说,“那他本来也没法活下去。”
“……这是什么,同义替换吗?”
“如果我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他和世界唯一的联系,唯一的锚点,那他本来也很难活下去。”
艾琳蹙了蹙眉:“所以……?”
“所以,有我不是最重要的,他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亲人、自己的爱好。他要有其他生活的锚点,才能好好活下去。现在,他已经有了,至少有了几个。”
艾琳脑中忽然闪过了之前几个月的片段:“等会儿……你之前让我去找他,让周星河去找他,让我带着他去见子遥,让他认识周星河的弟弟……是因为这个吗?你想让他有更多的锚点?”
“我希望他能认识一些真正的好人。”
艾琳死死地盯着他:“所以,之前几个月,你是在帮他建立社交圈,这样,有一天你们分手了,他也能活下去?所以你不介意我去找他,也不担心我挖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