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待价不咕
他没想到, 这桩荒唐婚事,竟还有举办婚礼这一说。
他心里暗自腹诽, 陆弦之还真是嫌事不够大。娶了个男人, 竟还打算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不成?未免也太狂妄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觉得,陆弦之多半只是在逗弄自己罢了。
他不信陆弦之会甘愿为他这样的人承受整个圈子的非议,多半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新鲜,才玩了这场如同过家家般的婚姻游戏。
等新鲜劲儿过去了, 一切自会烟消云散。
沈逸无意争执,便下意识动用起对付其他人的招数,声音放软, 眼神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和, 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好了,我错了, 不要生气了����”
可话一出口, 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陆弦之, 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那些人或许会被他这副精心伪装出来的柔顺姿态所迷惑,可陆弦之不会。这个人冷静, 精明,洞察力惊人, 绝不会被自己这点小伎俩轻易哄骗。
果不其然。
陆弦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能将他所有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逸心中一惊,暗暗懊恼起自己最近怎么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竟对着陆弦之用这种拙劣的把戏了。
“沈逸。”陆弦之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哄呢?”
沈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地找回了那副游刃有余、体面的姿态。他弯了弯唇,笑意盈盈地看着陆弦之。
“陆总这样的人物。”他从容道,“哪里是三岁小孩,能被我三言两语哄住的。”
“未必不可能。”陆弦之看着他,“我还挺受用。”
沈逸挑眉:“那我以后多说些。”
“偶尔说一次就行。”陆弦之摇头,那双幽暗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说太多,就不真了。偶尔一次,我便当它是真的。”
沈逸的心莫名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
“不过。”陆弦之话锋一转,语气里又染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我今天,确实很不高兴。”
他微微倾身,与沈逸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补偿一下我?”
沈逸皱起眉。
陆弦之也不说话,就撑着柱子静静看着他,一副等着的姿态。
其实他不过想逗逗沈逸,压根没指望这个把谨慎到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人会做出什么举动。
谁知。
沈逸沉默片刻,竟真抬起手,极轻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陆总。”他声音放得很软,眉眼弯弯,“别生气了,我错了。”
那一声“陆总”,从他口中念出来,莫名染上一层特殊意味。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带疏离的客套,反而像某种私密的、独属两人之间的爱称。
陆弦之的喉结无端滚动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吻他。
可他克制住了。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凑到沈逸唇边,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沈逸的嘴唇。
指尖滚烫而清晰。
沈逸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起那天在别墅门口,那根同样反复描摹他唇形的手指。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握住了陆弦之的手指,阻止了那份僭越的触碰。
陆弦之的动作顿了顿,很快便收回了手。
那双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可惜,像一个明明近在咫尺、却终究没能要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强行克制着。
沈逸怔怔看着他。
明明他十分厌恶男人的触碰。因为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男人的靠近永远意味着危险,伴随着粗暴的掠夺,只会让他从心底厌恶恐惧。
可陆弦之的触碰从未让他生出那种感觉,那份触碰里虽然依旧带着让他心跳加速的危险,可这种危险是可控的。
仿佛只要他开口说一个“不”字,那么,无论对方心里有多想要,无论对方已经站在了何等冲动失控的边缘,都会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所有的欲望。
将选择权,牢牢地交还到他的手里。
沈逸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地揉了一把。
酸酸的,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只觉得,这样的陆弦之,看起来,很不一样。
接下来的路,两人沉默着跑完,回去各自收拾,一同去上班。
沈逸很快和部门的人混熟。他为人处世向来滴水不漏,八面玲珑,很快便得了不少同事的好感。而带教他的师父徐正,虽然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但该教的东西却也倾囊相授,没有半分藏私。
可他心里总觉得古怪。
徐正专业能力明明不算差,甚至称得上是部门里的技术骨干,可这么多年,却一直原地踏步,始终待在同一个不起眼的岗位上,从未得到过晋升。
于是沈逸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番。
原来,徐正当年是有过一次绝佳的晋升机会的。可就在那节骨眼上,他却被人揭发,抄袭了同事的方案。
此事一出,晋升自然泡了汤,他本人还受到了公司的处罚。
而最终顶替他晋升上位的,正是那位“被抄袭”的同事,李有为。
自那以后,李有为便成了徐正的顶头上司。
奇怪的是,李有为并没赶尽杀绝,既没调岗也没开除,反倒是徐正自己,为此闹过好几次。
可到最后,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徐正忽然就偃旗息鼓,不闹了。
只是从那以后,这个人便变得异常沉默,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沈逸是何等聪明的人,这里面的猫腻几乎是立刻就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拜托了相熟的同事,帮忙调出了徐正与李有为二人早年间做过的全部方案。
仔仔细细地比对了一番后,他心中便有了断定。
当年那份被抄袭的方案,其行文风格、思路脉络,都与徐正一贯的风格如出一辙。
而李有为早年间做的其他方案,其风格与那份被抄的方案,却存在着明显的、无法弥合的差异。
究竟是谁抄了谁,还真不好说。
正当他心中思忖着的时候,办公室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呵斥声。
沈逸转过头。
周围的同事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噤若寒蝉地悄悄观望着。
是徐正又在挨骂,李有为骂得极难听,将他的方案贬得一文不值,斥责他做出来的东西是垃圾,害得客户极为不满。
徐正就那样低着头,沉默地听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甚至当李有为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到他身上、纸张散落一地时,他也没有半分反抗,只是弯下腰,一张一张地默默捡拾着。
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看得沈逸眼神微沉。
有人小声嘀咕:“徐工又在挨李主管的骂了。”
“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吧。”
“唉,徐工真可怜。”
等徐正沉默着出来,整个部门大气不敢出。沈逸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没看出来,李主管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找茬儿磋磨老徐呢。”
沈逸不动声色地收拾好手边的资料。
也就在这时,李有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点的却是沈逸的名字。
沈逸整了整神色,走了进去。
李有为一改方才骂人的凶相,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先是假模假样地关心了沈逸几句,问他工作是否适应,有没有什么难处。
沈逸滴水不漏地一一得体作答。
寒暄了几句,李有为忽然话锋一转。
“是这样。”他笑呵呵道,“我看老徐他最近事情多,怕是分身乏术,带不好你,我打算给你换个师父。”
“哦?”沈逸神色不变,“换谁?”
李有为随手指了指自己手底下一个亲信。
沈逸心中冷笑。
那人他是知道的,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跟着这么个人,别说学东西了,只怕日后会沦为对方随意驱使的跑腿小弟。
可他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感激又为难的模样,委婉地推拒道:“多谢主管为我考虑。只是我跟着徐师父习惯了,眼看着马上能独立上手,这时候换反倒耽误进度。”
李有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行,你自己方便就好。”
顿了顿,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小沈,你跟咱们部门的经理,是什么关系啊?”
沈逸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没什么关系,怎么了主管?”
李有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等沈逸一走,他立刻拨通了部门经理的电话侧面打听。
那经理是得过陆弦之亲自交代的,自然什么都不会多说,只含糊道是正常面试招进来的新人。
可挂电话前,他到底还是提点了李有为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这个新人是个有实力的,你多上点心,好好带。”
李有为却全然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心里反倒踏实了。
没什么背景关系就好办了。
一个没根没底的新人,还敢在他面前耍心眼,不给点厉害瞧瞧,倒真当他这个主管是纸糊的了。
另一边的沈逸心里也清楚,自己方才那番不软不硬的推拒,可能得罪了李有为。
可他那番回答本身挑不出任何错处,句句在理。按理说,一个位高权重的主管,是不至于跟他这么个刚入职的新人如此斤斤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