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车燕
郑英吉沉重的眼皮抖动了好几次。冬日的空气冰冷刺骨,倾泻而下的阳光却灼热难当。伴随着干渴感一阵反胃,老人慌忙低下头。哇地一声吐出胃里的东西,但出来的只有黄澄澄的胃液。
他吐出的秽物穿过歪歪扭扭的铁栏,掉落在泥地上。郑英吉直觉自己很快也会落得和那秽物一样的境地。原本微微发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铁链哐当作响的声音和狗吠声在耳边杂乱地交织。白发老人像条老狗般蜷缩着身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曦连啊。要是看着不舒服,去车里待着也没关系。”
“嗯?没关系的。”
郑曦连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关在浮笼里的老人。站上深埋地底的铁笼顶端时,有种飘浮在空中的错觉。虽然脚不沾地让人有些提心吊胆,但身边有可依靠的人,倒也不觉得害怕或不安。
“代表先生。”
郑曦连轻轻拽了拽外套呼唤连代表。不知是否领会了其中含义,男人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将他搂住。即便是短暂的动作,哐当、踩踏浮笼的声音仍在空荡的地底回荡。郑曦连没有理所当然地看向抱住自己的男人,反而垂下了视线。
望着那个只会茫然仰望的存在此刻蜷缩在自己脚边,既陌生又感到奇怪。地面不知挖了多深,就算踮起脚伸直手臂也绝对够不到天花板的高度。在那遥远的下方,郑英吉正像野兽般呻吟着。
“觉得可怜吗?”
连代表在郑曦连耳边轻声问道。把这个善良过头的Omega带到此地的人正是连代表。但他并未考虑过若自己的恋人可怜郑英吉时该作何反应。天生温顺的郑曦连或许会同情那个老家伙。
虽然没打算连怜悯的感情都要阻挡,但心里还是担心郑曦连会不会对自己的本性感到厌恶。即使这本性只是稍微显露了一点端倪。
尽管如此,还是把他带到这里来,因为郑曦连是受害者。郑曦连有权目睹那个老Alpha坠落的瞬间。
“我不可怜他。”
郑曦连摇了摇头,让担心年轻恋人可能会对他残忍的一面感到发怵的忧虑显得多余。
“因为他欺负过代表啊。”
郑曦连微微向后仰头,如同耳语般呢喃道。这让他对上了连代表低垂的目光。
“嗯。我被欺负了所以不可怜吗?”
连代表露出了要是南秀贤在场肯定会说'那家伙是不是长了狐狸尾巴?'程度的温和笑容,用一只手抚上他白皙的脸颊。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仿佛在询问何时留下了淤青。
“嗯。因为欺负了代表先生,所以不可怜。而且海镇哥和南秀贤社长又…。”
“你呢?”
“啊?”
“为什么被欺负的对象里没有你,曦连啊。”
“啊。”
郑曦连这才想起自己的存在。
“嗯嗯。我也是。”
“嗯,真乖。”
连代表在整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放开他的脸颊。
男子充满爱意的视线转向浮笼下方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那是连一丝温情都未曾残留的冰冷目光。他将怀中的Omega搂得更紧了些,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凝视着浮笼里的老人。
南秀贤兴致勃勃制作的浮笼,是专为白发老人准备的场所。连代表从间距颇大的铁栏之间倾倒了些东西。甚至还体贴地用脚踢了踢卡在铁栏间没能掉落的物品,让它坠落下去。
等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背上,郑英吉吓得猛地一惊,慌慌张张抬起上半身。模糊的视线落在滚落在地板上的药瓶上。
“什么…”
这附近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物。因此连代表能清楚听见对方虚弱的嗓音。男人的嘴唇以缓慢的速度张开。
“止痛药。”
“止、止痛药?”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到能顺畅对话的程度。直到郑英吉完全仰起头看向他,连代表才说明那件物品的真面目。
“往后您会吃很多苦头,就当这是我最后的礼物吧。”
年迈Alpha的灰色眉毛间刻出深深的皱纹。露出不明白什么意思的表情。
“总不会只有我知道这里吧。”
温和的嗓音轻轻笑了笑。
“南秀贤,李海镇…啊,郑会长就算报名字应该也不认识。”
郑英吉为了记住那些陌生的名字费了不少劲。该不会… 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药物中毒的大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灵活运转。
“这么精彩的场面只让我一个人看多可惜啊。”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带着几分天真,却分明含着嘲讽。郑英吉的目光这时才转向挂在浮笼底部的药瓶。其中有几个看起来马上就要从缝隙间掉落到泥地上。惊险的杂技表演持续了几秒钟。
“这个,这个不对…”
老人为了抢回药瓶,伸出了平时不太灵活的手臂。剧烈的动作让浮笼微微晃动。勉强挂着的几个药瓶瞬间就掉到了地上。
“呃啊!”
虽然急忙把手伸进铁笼缝隙,但错综交织的铁栏间隙不够宽,容不下人的手通过。
“对会长怀有恶意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啊。”
连代表想起了熟悉的面孔。为了个人复仇而赶来这里的人中,Alpha和Omega占了相当数量。
南秀贤准备的浮笼是只有顶部装有门的结构。设计成只能从上方开启的门,对郑英吉而言是根本够不着的高度。这浮笼并非立在地面上,而是挖开地面深埋其中,因此路过的人也不可能发现。
为了今天,他买下了宽阔的地皮。这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物的空旷荒地。既筑起了高耸的围栏,又悬挂了私人土地的告示牌,可以说被关在浮笼里的老Alpha被偶然发现的概率为零。在这种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地方,更不可能有人流窜进来。
“像这样,像这样苟延残喘是不行的……”
像是刚慌慌张张捡起药瓶似的,郑英吉用空洞的声音喃喃自语。意识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开始恢复。这不像是一两天内仓促准备的事。老人直觉到自己余下的日子不会顺遂。
“希望你没动过自杀的念头。不过,倒也不像对生命毫无留恋到会自杀的程度。”
虽是老人单纯的自言自语,但或许动作间露了痕迹,浮笼上方传来倾泻而下的声音。面对生存威胁,郑英吉本能地喘着粗气仰头凝视上方。
年老的Alpha这时才得以看清俯视着自己的浮笼上方的犬群。
连代表的影子挡住了倾泻而下的阳光。虽想逃离这片具有威胁性的巨大阴影,郑英吉却动弹不得。若是平地尚能轻易翻身,但支撑着老朽身躯的是铁条编织的浮笼。稍有动作便会受到拘束。
“那个。看到了吧?”
郑英吉跟着连代表的下巴动作转过头。咯吱咯吱,仿佛骨头在转动的错觉抓住了五感。
滋滋-。
监控摄像头跟着衰老的身躯扭动了脖子。那是像瞄准野兽的斗犬般,在撕咬猎物前绝不会收回的瞳孔。
“虽然监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很麻烦,但有钱什么都能办到不是吗。您说呢?”
“你,你这家伙…!”
“对会长抱有恶意的人太多了,要找出来倒也没那么困难。”
郑英吉避开了连代表斜斜上扬的嘴角。匆忙移开视线时,看到了被年轻Alpha抱在怀里的骨肉。穿着和连代表相似的黑色外套。
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苍白脸庞正用漠然的表情俯视着自己。郑英吉动了动已经开始裂开渗血的嘴唇。
“郑…”
从来没有好好叫过,所以名字没能立刻想起来。老人慌忙翻找记忆,掏出了连代表曾亲切低语过的那个名字。
“曦,曦连啊!”
听到不想听的呼唤,郑曦连脸颊僵硬了。感觉到从身后搂抱着他,环住肚子的连代表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救,救救我!”
郑曦连只是沉默地低头看着老人。
“我,我不会说就当没事发生放我走这种话!交给警察不就行了吗?不是有法律这种东西吗!”
通过郑英吉口中听到的名字,还有法律这个词,全都感觉陌生。郑曦连是在遇到身后的男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囚禁着长大的事实,才意识到那是违法的。
“不能就这样算了!你知道连遇虎那家伙会对我做出什么事吗?”
凄厉的哭喊声中,郑曦连依然保持着沉默。无论是代表,还是南秀贤社长,或是海镇哥,他们对郑会长做了什么他都不感兴趣。老人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被我卖掉的那些家伙会来折磨我的!”
看来即便身陷囹圄也没能改掉说话的习惯。听着那如同刮擦金属般的嗓音,郑曦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相信站在你身后的Alpha吗?那家伙会抛弃你的!”
“哈。”
站在郑曦连身后的Alpha发出一声嗤笑。
“你知道连遇虎那家伙是什么货色吗?是咬死过人的斗犬啊!”
听到连遇虎这个名字,郑曦连这才缓缓动了动嘴唇。
“代表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又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在乎…”
“什,什么…?”
“就算代表是坏人,我也不在乎。”
像是要问什么时候才会吐出烦躁的干笑似的,连代表短促地笑了笑,把嘴唇贴上了后颈。郑曦连茫然地望着浮笼下方,想起了今天早晨。
‘曦连啊。’
连代表胡乱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叫了他的名字。那张脸看起来有些锐利,就像要说些不情愿的话的人。
‘嗯?’
‘现在要去处理郑会长。想一起去吗?’
‘处理?’
郑曦连不得不思考"处理"具体意味着什么。是要交给警察吗?这时才想起没跟连代表提过监控摄像头的事。那里应该完整记录下了暴力的现场。
‘啊,代表。以前住的卧室里装着摄像头…那里应该拍到了会长打我的画面。’
越往下说,男人的脸就越发僵硬。正觉得奇怪看过去,连代表松开表情,慢慢揉搓着淤青消退的脸颊。
‘…知道了。我会确认的。’
'嗯。应该能帮到会长处理事情。电视剧里好像把那种情况称为提交证据来着…'
'我说的处理可不是那么温和的方式。怎么办才好。'
'嗯?那要怎么处理呢?'
'他都对你做出那种事了,我可没打算让他在监狱里伸直腿舒舒服服睡觉。'